顾长烬继续向前,只是走出几步,他与高塔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被拉长了。

  那座塔仍在前方,窗中透出的微光也近在眼前,可无论顾长烬走出多远,脚下的古道都会随之延伸。

  石壁上的纹路一遍遍重复,仿佛有无数段相同的道路,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若换成奥斯维德,即便能顶着巫师辐射走到这里,最终也只会在不断延长的古道中耗尽精神力。

  顾长烬停下脚步,身后六道星环缓缓转动。

  第六环亮起时,眼前景象顿时多出了一层过去看不见的结构。

  古道仍在地底,高塔却根本不在这里。

  那扇亮起的窗,只是一道投落在主位面中的坐标回响。

  真正的银灰高塔被藏在另一层空间内,地底古道越是向前,越会被错乱的方向带离它的真实坐标。

  “难怪找不到,原来是这样。”

  顾长烬打量着交叠在一起的空间脉络,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晨星巫师能够感应位面,也能让自己的精神频率越过世界壁垒。

  若没有第六环,哪怕把整片地底翻过来,也只能挖出一座永远无法抵达的高塔投影。

  顾长烬抬手触向窗中微光。

  第一层封锁随之苏醒,古老的精神印记从石壁深处涌出,像是要辨认来者的精神强度与本命巫术。

  六道星环只是轻轻一转,那些印记便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第二层封锁藏在方向之中,上下、前后与远近被重新定义,任何顺着道路前进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退回原点。

  顾长烬没有去寻找出口,只是向左侧迈了一步。

  这一步并不落在古道上,而是踩进了两层空间尚未完全贴合的缝隙。

  第三层世界薄膜随之显现,像一张看不见边际的黑色幕布,将主位面与另一端彻底隔开。

  其上流转的巫阵早已残缺,却依旧足以拦住寻常晨星。

  顾长烬看了片刻,选中其中一道刚刚完成循环的纹路,在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再向前走出一步。

  他没有摧毁任何封锁,只是从封锁之间走了过去。

  四周彻底暗了下来。

  片刻以后,第一颗星在黑暗中亮起,继而是第二颗、第三颗。

  星光迅速铺展,转眼便连成了一片无边星海。

  顾长烬站在星海之下,视线掠过那些明灭不定的星辰。

  它们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一幅被投映在半位面穹顶上的位面图。

  每一点光芒都对应着一个曾被塔主发现、观测,甚至亲自抵达过的位面。

  只不过绝大多数坐标已经黯淡,仍在闪烁的不足百一。

  星空下方,是一片正在衰亡的辽阔大地。

  银白色森林沿山脉蔓延,树冠上没有叶片,只挂着一缕缕凝固的元素微光。

  几座大型药圃早已干裂,曾用于灌溉魔植的元素长河,只剩一线暗蓝色水流。

  更远处,破碎的陆地悬浮在空中,四轮人造月亮熄灭了三轮,最后一轮也只剩薄薄的银辉。

  而在这片半位面的中央,真正的银灰高塔直入星穹。

  高塔不是建造在半位面中,它本身就是这座半位面的锚。

  塔内的空间核心撑开世界,巫阵控制日月运转、元素循环与大地生机。

  那位辉月巫师把自己的高塔与私人半位面炼成了一个整体,只要高塔尚存,这座残缺世界便不会彻底坠入位面海。

  “手笔不小啊。”

  顾长烬感叹一句,随后一步迈出,脚下空间便自行折叠。

  银灰高塔的外层巫阵感应到了陌生精神波动,一座座本该沉寂的试炼区域开始缓慢复苏。

  可顾长烬并没有沿着它们预留的道路向上。

  第六环所捕捉到的,不只是这座半位面的坐标,还有所有能量最终流向的中心。

  他顺着那条只有晨星才能察觉的脉络,朝高塔最深处走去。

  同一时间,银灰高塔的核心密室内,一团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意识渐渐苏醒。

  终于有人来了?

  这个念头升起以后,尘封十余万年的塔灵甚至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主人陨落前留下传承,命它等待一位有资格继承银月高塔的后来者。

  可漫长岁月过去,别说通过考验的人了,就连能够找到半位面真实坐标的巫师都没有出现过。

  如今总算等到一个。

  就是不知道来者修炼的是哪一系巫术,精神资质如何,本命巫术又刻录到了什么层次。

  若根基太差,即便能感应到半位面,也没有资格继承主人衣钵。

  塔灵一边从沉睡中挣脱,一边开始调动所剩不多的力量。

  第一重星轨回廊,用来考验精神感知与空间判断。

  若十日之内找不到出口,便只能送出半位面。

  第二重水银傀儡场,用来检验实战。

  主人最厌恶只会躲在高塔里计算数据、动起手来却连巫术都放不准的学院派。

  至于最后的真理书库,则要看传承者面对辉月知识时,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道路。

  三重考验,一重都不能少。

  主人的继承人可以天资稍差,也可以性情古怪,却绝不能是一个经不起磨炼的废物。

  塔灵暗自决定,自己绝不会因为等待太久便放低标准。

  若来者表现尚可,它至多在水银傀儡下杀手时,暗中替对方少加两具傀儡。

  这已经算是最大的宽容。

  核心密室里,沉寂的水晶基座逐渐亮起。

  银色光流从高塔各处汇聚而来,在基座上方凝成一道娇小身影。

  她披着层层叠叠的银白长袍,长发一直垂落到赤裸的脚踝,紧闭的双眼也随意识复苏微微颤动。

  一道预先准备了十余万年的威严声音,随之在密室中响起。

  “后来者,既然你能抵达银月高塔,便说明你拥有接受主人考验的资格。”

  “但想要继承一位辉月巫师的知识与遗产,你还需要通过…………”

  塔灵睁开了眼睛。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顾长烬就站在水晶基座前,离她不到半步。

  他一只手已经搭在高塔的控制核心上,六道星环映照四周,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些沉睡多年的控制巫阵。

  塔灵傻了一会,然后赶忙分出意识查看高塔各层。

  星轨回廊刚亮了三盏引路灯。

  水银傀儡仍整整齐齐地泡在储藏池里。

  真理书库的门更是从未开启。

  可本应还在第一重考验入口的传承者,此刻正站在它的本体前,手掌甚至已经摸上了高塔核心。

  塔灵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向顾长烬。

  它准备了这么久,甚至预想过、推演过很多情形,唯独没有现在这一种情况。

  “不是……传承人怎么直接到我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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