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声心跳很轻,却让整块绿石都跟着震了一下。

  顾长烬握着石头,想起了自己窥见过的那段命运。

  在原本的命运里,莫里斯家族的一名旁系少女也就是自己所谓的表妹会偷走此物,跟着一名月精灵逃离西海岸。

  家族失去了这件能够稳定药剂药性的秘宝,从此开始走向衰落。

  至于那块石头后来去了哪里,命运画面里并未显现。

  现在看来,它远比莫里斯家族想象中更重要啊。

  第二声心跳传来,绿石表面裂开一条细缝,碧绿色光芒从中流淌出来。

  桌面、墙壁乃至脚下的大理石板,都在这股气息中长出细嫩绿芽。

  短短几息,一株株藤蔓便爬满了静室。

  花苞绽放,草木舒展,碧光最浓郁的地方,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成形。

  她赤足立在花海上,碧绿色长发垂落腰间,身上披着仿佛由枝叶与晨露织成的长裙。

  额心一枚残缺神纹忽明忽暗,身后则浮着一圈破碎神轮。

  沉睡在石头里的,并不是什么巫器之灵,而是一位陨落神明留下的残魂。

  生命女神睁开双眼,先看了看四周。

  陌生的高塔,陌生的时代,还有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巫师。

  她的目光落到顾长烬身上,原本从容的神情出现了短暂凝滞。

  五阶?

  为什么会是一名五阶巫师?

  不该是这个时候,也不该是这个人。

  生命女神沉睡太久,许多记忆都已模糊,可临死前的那一幕,她始终记得清楚。

  那是诸神与巫师战争最惨烈的时期。

  神国大片坠落,信徒的祷告声在星海中不断熄灭。

  她拖着被真理之火贯穿的神躯,回到神系最深处的永恒神殿。

  高高的神座上,那位神系主宰笼罩在无穷白光中。

  看不见样貌,也分辨不出男女,只有声音从无尽的时空中传来。

  “你的神躯会陨落,但生命权柄不会彻底消失。”

  “将它化作种子,留在巫师世界。”

  “漫长岁月以后,月光会带你去往一个本不该成为巫师的人身边。他或许就是第九位真理者。”

  “留在他身旁,获得他的信任。在最关键的时候,将他的路引向诸神。”

  为此,她主动舍弃了残破神国,将最后一部分神格与本源封进生命核心。

  按照神系主宰看见的未来,她本该在另一个时代苏醒。

  唤醒她的,也该是一个尚且弱小、迫切需要知识与力量的年轻巫师。

  绝不该是眼前这个散发着五阶气息的人。

  命运出了偏差。

  不过,也只是小小的偏差。

  生命女神很快恢复平静。

  她全盛时期足以媲美七阶巫师,即便如今只剩残魂,生命核心内保存的本源,也不是一名五阶巫师能够抵抗的。

  “年轻的巫师。”

  她看着顾长烬,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柔和得让四周草木一同摇曳。

  “你提前唤醒了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存在。”

  “有些知识,对现在的你来说太过危险。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以后,就会忘记今日的一切。”

  生命女神抬起右手,一点绿光从指尖飞出,落向顾长烬眉心。

  那是作用于灵魂的神术。

  别说五阶巫师,即便六阶晨星没有准备,也会被她抽走一段记忆。

  绿光没入顾长烬眉心,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顾长烬依旧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

  生命女神指尖顿住。

  “嗯?”

  她再次催动生命核心。

  更多神性本源从绿石中涌出,在顾长烬头顶织成一顶藤蔓冠冕。

  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出细小神文,试图侵入他的精神海。

  可那些神文刚刚触及顾长烬的意识,便像落入了一片没有边界的天地。

  没有记忆可供她抽取,或者说,她的力量根本找不到能够撼动的地方。

  生命女神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透过这具散发着五阶气息的躯体,隐约看见了一株横贯诸界的巨树,也看见了一方远高于自己残缺神格的仙道天地。

  “你不是五………”

  顾长烬抬起一根手指。

  刚刚生满静室的花草同时静止。

  生命女神身后的破碎神轮寸寸崩裂,连同她尚未说完的话,一起被压回那块碧绿石头。

  她想调动剩余本源,想让生命核心遁入虚空,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根手指落下,绿石当场碎开。

  其中残存的神魂、神性与生命权柄,尽数被顾长烬吞入体内。

  没有古老神明与年轻巫师之间的试探,也没有互相利用之后逐渐建立的信任。

  若这块石头落在真正弱小的巫师手中,生命女神或许会成为引路者,赐予他失落知识,陪他从微末走向高塔之巅。

  可惜,她遇见的是顾长烬。

  双方从一开始便没有平等合作的资格。

  更何况,她刚刚还试图清除顾长烬的记忆。

  吞噬残魂以后,一段段破碎画面涌入顾长烬意识。

  他再次看见那座永恒神殿,也看见高居神座、笼罩在白光中的神系主宰。

  “第九位真理者出现时……”

  “让他打开巫师世界的……”

  话语只显现了两句,整座神殿便剧烈震动。

  神座上的白光微微转动,仿佛隔着生命女神的残缺记忆,看向了正在窥探的顾长烬。

  画面当场崩散,所有涉及神系主宰的痕迹都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抹去,只剩下失去意识与神性特征的纯净生命本源。

  “记忆里也留下了手段?”

  顾长烬并不意外。

  能够统御一方神系、与巫师世界真理者正面开战的存在,换算过来,本就是金仙层次。

  若能被一道残魂轻易泄露全部布局,反倒不正常。

  他没有将生命本源送入道果转化为归一道则。

  五道星环从精神海中浮现,将那团翠绿色本源围在中央。

  第五环之外,大量精神节点凭空生成,又在一次次推演中崩解重组。

  六环与前五环不同。

  它不仅需要承载更多精神力,还要令巫师的精神频率突破世界内部的限制,在浩瀚虚空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坐标。

  所谓晨星,便是让自身成为位面海中一颗能够被感知、也能反向感知其他位面的星辰。

  生命女神的本源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一部分。

  神明以信仰跨越位面,生命权柄又天然拥有在不同世界扎根的能力。

  顾长烬将其中关于神明的痕迹全部拆去,只留下跨越世界壁垒的结构。

  环形逐渐闭合。

  某一刻,第六道星环彻底凝实。

  顾长烬睁开眼睛。

  感知中的世界已经变了。

  巫师世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全部,而是悬浮于黑暗位面海中的一座庞大光团。

  在它之外,还有数量众多、明暗不一的位面,如星辰般散落在遥远虚无里。

  六环巫师,晨星境界。

  顾长烬身影淡去,再度出现时,已经来到精神池最深处的测试大厅。

  大厅后方,有一扇从未对学院成员开放过的黑色石门。

  石门之后,便是奥斯维德也只能深入百息的地下古道,以及那座疑似属于辉月巫师的遗失高塔。

  顾长烬将手按在门上。

  厚重石门向内开启,冰冷而古老的巫师辐射沿着缝隙涌出。

  他迈入其中,古道倾斜向下,看不见尽头。

  随着顾长烬一步步深入,身后第一道星环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每亮起一环,四周的黑暗便退去一层。

  等第六道晨星之环浮现,整条古道都被明亮星辉照彻。

  道路尽头,一座埋葬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银灰高塔显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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