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声音落下之后,云海之上,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顾长烬看着对面那团昏黄仙光,沉默了两息,竟然抬起手,轻轻鼓了几下掌。

  “好,算得真好。”

  闻人老祖眉头微动。

  顾长烬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明显。

  “借青天众生托我入地仙,等众生愿念一点点冲掉本座自我,你闻人氏再用血脉把本座连人带青天一起收入囊中。”

  “六州是本座打的,青天也是本座的。”

  “最后好处全是你闻人氏的。”

  顾长烬忍不住赞叹。

  “这么算下来,本座忙活半天,倒像是专门替你们养了一件传家宝。”

  “当真厉害。”

  闻人老祖没有因为他的嘲讽动怒,反而更加平静。

  “你能想明白这些,证明心智尚未受到太深影响。”

  “这也是老夫为何今日亲自前来的原因。”

  “闻人氏与你本就是一家。”

  “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呵。”

  顾长烬笑了一声。

  “那不知道你有没有算到另一件事?”

  “什么?”

  顾长烬抬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算没算到,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轰!

  这一句话落下,刚才所有虚假的和气瞬间消失。

  云海仍在翻涌,天地却像骤然沉了下来。

  闻人老祖身上的昏黄仙光停顿了一息。

  随后,一声低沉冷笑从中传出。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刚刚踏入地仙,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已经不再装什么长辈慈和。

  一股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那团昏黄仙光中缓缓散开。

  “也罢,既然你不愿完整回去。”

  “我闻人氏,多一尊残缺地仙,也并非不能接受的事情。”

  顾长烬眉头微挑。

  闻人老祖继续道:

  “你既借六州众生踏入地仙,根基便在那六州山河。”

  “青天之内,六州气运加身,老夫确实奈何不得你。”

  “可你偏偏自己走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终于笑了。

  “顾长烬,你真以为老夫为何一直等到现在?”

  “这里已经出了青天。”

  “没有六州山河托举,没有亿万众生供你借力,你不过一个刚刚凝成果位的新晋地仙!”

  “将你重创,打碎仙躯。”

  “老夫倒要看看,失了大半心神以后,你还拿什么抵挡那亿万众生的愿念冲刷!”

  “等你的自我真正散去。”

  “那时候回不回闻人氏,可就由不得你了。”

  顾长烬听完,点了点头。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闻人老祖一怔。

  顾长烬活动了一下手腕。

  “绕那么大一圈,又是血脉,又是为我好。”

  “不还是想打一架嘛?”

  “来!我赶时间!”

  “打完还得去云梦仙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闻人氏老祖的目光忽然一凝。

  下一刻,天地失声。

  顾长烬脚下那片原本翻涌不休的云海,忽然不动了。

  紧接着,云层变黄,天地变沉,一粒粒细小尘埃从虚无之中浮现,最初不过几颗,可眨眼之间,漫天云气竟全部化作厚重黄土。

  山脉隆起,大地铺开,无边无际的苍黄山河,直接从另一方天地投射进现实!

  顾长烬抬头。

  原本湛蓝的天空已经消失。

  头顶,是一层又一层厚重岩层。

  脚下,则是看不到尽头的古老大地。

  四方山岳连绵,每一座山,都高不知几万丈。

  更远处,大地一层压着一层,像整个世界都在不断向中心坍缩。

  咔嚓!

  顾长烬周围的虚空忽然发出一阵脆响。

  空间没有破碎,反而是在凝固,越来越坚固,到了最后,就连天地之间原本无形的规则,都像被那无穷厚土压成了真正存在的东西。

  上不能升,下不能遁,四方皆是厚土,连虚空都被一寸寸压实。

  顾长烬眼中终于多出一丝认真。

  “这就是你的底气?”

  昏黄天幕之上,闻人老祖的身影缓缓浮现。

  此刻的他,像是站在无尽群山之巅,身后大界越来越清晰。

  山川,地脉,岩海,一层层古老山脉横贯天地。

  其中甚至还能看见不少已经孕育出雏形的小界,如同一颗颗深埋地底的土黄色星辰,沿着地脉缓慢运转。

  地仙,仙业承载大界,大界再生万界。

  这与玄仙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层次。

  闻人老祖张开双臂。

  “老夫修厚土大道十三万年。”

  “此界所过,天地皆沉。”

  “你以为老夫为何敢一人前来?”

  轰隆隆!

  四方群山同时震动。

  顾长烬的衣袍都开始微微向下垂落。

  “你的青天擅长借众生,借山河。”

  “可这里没有你的山河。”

  闻人老祖居高临下看着他。

  “而这里,皆是老夫的天地!”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化作浩瀚天音,在整个苍黄大界之中不断回荡。

  顾长烬却没有急着出手,反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然后踩了踩,很结实。

  难怪这老东西这么自信。

  土之一道本就擅镇压、封禁。

  到了地仙层次,直接以大界压现实。

  普通玄仙被罩进来,恐怕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即便同为地仙,若是大界根基不够稳,被这漫天厚土一压,也会处处受制。

  可惜………自己的根基有点稳…

  顾长烬抬起头。

  “你是不是还漏算了一件事?”

  闻人老祖冷笑。

  “故弄玄虚。”

  “你那青天地仙果位离了六州,能剩多少………”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因为顾长烬身后。

  有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很小,最开始只有半尺高。

  可当第一片苍青叶片展开之后。

  轰!

  整座厚土大界猛地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条根须出现,第三条……第十条……第一百条!

  密密麻麻的苍青根须穿入这片苍黄大地,沿着山川地脉疯狂蔓延。

  一株无法以高低丈量的巨树,从顾长烬身后缓缓升起。

  树干撑开天穹,枝叶延伸向无穷远处,亿万叶片之间,一座座尚未完全成形的小界雏形随风摇晃。

  树根所过之处,原本死寂的苍黄大地之上,竟开始冒出最原始的绿色。

  草芽,苔藓,藤蔓,一条清澈溪流顺着树根流下,然后分出十条,百条,千条,越来越多山川自行隆起。

  一轮苍青大日从树冠后缓缓升起。

  属于顾长烬的万灵大界,第一次真正投射在另一尊地仙面前!

  闻人老祖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

  “不对!!不对!这不是青天大界。”

  他死死盯着那些不断从大地中长出的草木。

  “不可能,青天果位以六州山河为骨,以国运为血,以亿万众生愿念为魂!”

  “你若承接果位,投射出的地仙大界,应该就是六州青天的缩影!”

  “这些东西是什么?!”

  闻人老祖猛地看向万灵大界中央。

  万灵祖树!

  那株无法丈量的古树只是轻轻摇了一下枝叶。

  哗啦。

  无数叶片同时翻动,一座座小界雏形随之明灭。

  厚土大界中那原本牢不可破的空间封锁,竟被万千根须硬生生撑开了一丝缝隙。

  闻人老祖瞳孔骤缩。

  一个让他完全无法接受的答案,终于浮上心头。

  “你……你没有炼化青天果位?!”

  这一声,已经彻底没了先前的从容。

  顾长烬站在万灵祖树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不然呢?”

  “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神魂里钻。”

  “谁爱吃谁吃。”

  “本座又不缺那点修为。”

  闻人老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吃,顾长烬竟然没吃!

  青天已经可以托举一尊地仙。

  一枚炼化之后,顷刻就能踏入地仙、甚至在六州之内远胜同境的果位,就那么摆在面前。

  他竟然忍住了?

  不!这不是重点!

  闻人老祖猛地抬头,看向那株托举天地的万灵祖树。

  既然没有炼化青天果位。

  那顾长烬如今这一身货真价实的地仙修为………是他自己的!

  这一刻,闻人老祖脑中很多原本想不通的东西突然串到了一起。

  顾长烬为什么偏偏今日离开六州?

  又为什么离开的方向正是西南?

  云梦天泽!

  那边,是云梦仙宗!

  云梦仙主才刚死在他手里。

  而云梦天泽深处,还有一尊真正的地仙沉睡!

  闻人老祖原本还奇怪。

  一个刚刚借青天踏入地仙、出了六州就要实力大减的人,哪里来的胆子敢亲自去云梦仙宗?

  现在全明白了。

  因为他根本不受青天限制!

  从一开始,这小子就是冲着那尊云梦地仙去的!

  “你怎么敢……”

  闻人老祖脸色剧烈变化。

  “你怎么能不接那枚果位?!”

  那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恼怒。

  他们谋划的前提。

  他们看待顾长烬的一切判断。

  甚至闻人氏之后准备好的归宗祖祭、开天道种……

  全都是建立在顾长烬已经被青天绑定这个前提上!

  现在呢?

  全废了!

  “你为什么不接!”

  闻人老祖怒声质问。

  顾长烬都听乐了。

  “不是,我接不接自己的东西,还得先问你?”

  闻人老祖刚想说话,忽然又是一顿。

  等等……顾长烬没有接青天果位。

  却自己修成了地仙。

  那岂不是说……青天那枚已经成形的地仙果位,还在?

  一尊真正的地仙。

  再加上一枚仍旧可以造出青天地仙的果位。

  闻人老祖脸上的怒意,突然停住了。

  下一刻,竟然变成了狂喜。

  “哈哈哈哈!”

  “好!好!好啊!”

  “天佑我闻人氏啊!”

  他仰天大笑,昏黄仙光都随着笑声剧烈震荡。

  “你没有接果位!”

  “那枚青天地仙果位还在!”

  “再加上你……我闻人氏一脉,岂不是要有三尊地仙!”

  顾长烬:“……”

  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老东西……是不是被刺激傻了?

  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他嘴里,就自动变成闻人氏的了?

  万灵大界是自己的,青天果位也是自己的。

  合着他闻人氏出了一张嘴。

  直接全姓闻人了?

  闻人老祖已经迫不及待开口。

  “长烬,方才之事还有得谈!”

  “你既然能够不借青天成就地仙,证明你的天资还要远远超过老夫预料。”

  “只要你愿意随我回族…………”

  “不必了。”

  顾长烬直接打断,闻人老祖声音一停。

  顾长烬抬起眼。

  万灵祖树之后,苍青大日彻底升起。

  “一会儿打完,闻人氏就只剩一尊地仙了。”

  闻人老祖眼神瞬间阴沉。

  “冥顽不灵!”

  “那老夫便先将你镇住,再慢慢教你什么叫长幼尊卑!”

  轰!

  厚土大界彻底压下!

  同一时间,顾长烬身后的万灵祖树猛地舒展枝叶。

  万千根须拔地而起,山河震动,草木冲天。

  苍青与昏黄两座地仙大界,第一次在现实天地之中正面碰撞。

  两座真正的世界,朝着彼此轰然撞去!

  轰!!轰隆!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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