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一道玄衣身影自苍青天幕之下掠出,速度看起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空间都会自行缩短。

  方才还在千里之外,转眼便只剩下一道模糊背影。

  云海之中,顾长烬负手而行,脑中自然地浮现出一些关于云梦仙宗的信息。

  云梦仙宗并不在天下十三州之中。

  这些真正传承了上万年的仙门道统,大多不喜欢把山门直接摆在人间王朝的眼皮子底下。

  云梦仙宗的山门,便立在十三州西南之外,一片绵延不知多少万里的荒古大泽之中。

  那里终年云雾不散,地气潮湿,瘴毒横生,寻常凡人进去必死。

  就连修士稍有不慎,也可能陷入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危险古泽之中。

  可越往深处,天地水气反而越发浓郁。

  数千年来,云梦仙宗以这大泽为根基,层层炼化云水,最终将最核心的一片区域化作如今的云梦天泽。

  云梦仙主此前施展的十二重云梦天泽,便是从这一脉法门中演化而来。

  当然,现在云梦仙主已经没了。

  可是,剩下的云梦仙宗,倒是还有一位真正的地仙沉睡在天泽深处。

  顾长烬一步越过青天边界,身后那片覆盖六州的苍青天幕渐渐远去。

  属于青天的山河加持,也开始随着距离拉远而缓缓减弱。

  可他自身的地仙气息,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万灵大界安静悬于仙业深处,世界之心跳动。

  万灵祖树枝叶舒展,每一次轻微摇曳,都有浩瀚得近乎无穷的法力在其中流转。

  顾长烬正感受着这种变化。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道友,请留步。”

  顾长烬脚步一下停了。

  嗯?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

  顾长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当初仙宫大举清算各方古老存在时,自己堵在荒外妖庭外面,妖祖刚准备跑路。

  自己就是从后面来了这么一句。

  道友,请留步。

  然后妖祖头都没回,当场就跑。

  最后还是没跑掉。

  现在好了。

  回旋镖这么快就扎自己身上来了?

  “不过……”

  顾长烬神色古怪。

  “本座可不是妖祖啊。”

  吐槽归吐槽。

  他倒没有直接跑。

  若是在没突破之前,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地仙,顾长烬可能还真要先把青天捏在手里,再考虑要不要聊。

  现在嘛……可以聊聊。

  他缓缓转过身。

  远处云层无声向两侧分开。

  一道被昏黄仙光笼罩的身影正从天地尽头一步步走来。

  看不清面容和具体衣着。

  只能看见那层仙光厚重得有些惊人。

  每一步落下,天地间的大地之气都会轻轻震动,像是远隔万里山河,仍旧在与此人呼应。

  土属性地仙?!

  顾长烬的心里微微有了一丝判断,随后便感觉到这具他我体内,一丝很淡的血脉悸动。

  顾长烬顿时明白了。

  “闻人氏的地仙老祖嘛?”

  好家伙,自己还没去太苍洞天找他们算账,这就主动送上门了?

  这算什么?

  知道他准备去云梦仙宗开席,先赶过来给他送一道开胃菜?

  顾长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远处,那尊闻人氏地仙也停了下来。

  两人相隔不过数百丈。

  对于他们这个层次而言,与面对面没有区别。

  昏黄仙光之后,一双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顾长烬身上。

  审视,打量,然后,是满意,甚至还带着一丝顾长烬极其熟悉的东西。

  贪婪。

  就像一个老农看见自家地里养了许久的灵药,终于成熟了。

  顾长烬的眼神微微一冷。

  有意思,从来都是他看别人像资源。

  今天倒是新鲜,有人把他顾老祖当盘菜了。

  闻人氏的老祖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他的情绪。

  或者说,察觉到了也不在意。

  那苍老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不错,看来老夫没有白来这一趟。”

  他隔着昏黄仙光,上下打量顾长烬。

  “六州归青,果位自成。”

  “你终究还是接下了那枚地仙果位。”

  “如今看来,一切都成了。”

  说到最后,闻人老祖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

  “好。”

  “当真是好啊!”

  “我闻人氏一门,终于又要多出一尊地仙了。”

  顾长烬:“(◡‿◡)”

  他眨了眨眼,又感受了一遍自己体内安安静静运转的万灵大界。

  啥玩意?

  接下青天凝聚的地仙果位?

  什么时候的事?我本人怎么不知道?

  闻人老祖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像是已经认定了一切,语气反而更加从容。

  “只是你终究年轻。”

  “只看见了地仙果位带来的力量,却没看见这条路真正的代价。”

  “六州山河供你驱使,亿万生民念你之名。”

  “你在青天之内,自然强横。”

  “甚至老夫亲自入青天与你交手,也未必能够讨到多少便宜。”

  这句话说得很坦然。

  但顾长烬听完,反而笑了。

  明白了,难怪不早来,不晚来,偏偏等自己踏出青天才出现。

  合着这老东西之前一直蹲外面等着呢。

  闻人老祖继续道:

  “可众生之力,岂是那么好拿的?”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有人求你降雨,有人求你杀人,有人求长生,也有人怨你为何没有救下他的妻儿。”

  “亿万众生,亿万念头。”

  “这些念头汇聚成气运,能够托你登仙。”

  “自然也能反过来冲刷你。”

  闻人老祖轻笑了一声。

  “刚刚成就地仙,现在的滋味,应该已经不好受了吧?”

  顾长烬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老东西真以为自己把青天凝出来的那枚果位吃了。

  怪不得看自己的眼神跟看自家东西一样。

  顾长烬心中忽然有点想笑。

  可他没有解释。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解释?

  别人愿意误会。

  那就让他继续误会嘛。

  说不定还能多听点东西。

  于是顾长烬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继续。”

  闻人老祖见状,反而更加笃定。

  果然,已经开始受到众生愿力冲刷了。

  只是此子刚刚突破,尚且还能压住而已。

  “你可知,大胤皇室的那位地仙,为何长年沉睡,轻易不敢真正现世?”

  闻人老祖负手而立,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

  “他当年,也与你一样。”

  “借一朝气运,承天下众生,最终踏入地仙。”

  “初时何等风光?”

  “一言可动万民,一念可借山河。”

  “可时间一久,王朝兴衰、万民愿念、苍天气运,一层层压在身上。”

  “他到底是在执掌苍天。”

  “还是已经成了苍天的一部分?”

  闻人老祖轻轻摇头。

  “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说到这里,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昏黄仙光随之铺开。

  “长烬。”

  这一次,他没有再称道友,而是直接叫了名字。

  “你身上流着闻人氏的血。”

  “你母亲闻人照雪,更是我闻人一脉昔年的天骄。”

  “过去族中确实亏待了你。”

  “但血脉就是血脉。”

  “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顾长烬眼睛眯了眯。

  开始了,前面讲危害,现在该讲好处了。

  果然,闻人老祖语气变得温和了不少。

  “随老夫回太苍洞天。”

  “行归宗祖祭。”

  “闻人氏自有法门,替你镇住血脉与本心,削去众生杂念对你的侵蚀。”

  “等你彻底稳住地仙境界,族中甚至可以助你另立新朝。”

  “六州不够,那便取十三州。”

  “大胤已经腐朽,黄天也不过跳梁之辈。”

  “有太苍仙门与闻人氏在你身后,你完全可以走得更远。”

  “到那时,你依旧是青天之主。”

  “甚至可以成为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闻人老祖说到这里,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笑意。

  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后辈,指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而闻人氏,也会因你而更加兴盛。”

  “你我血脉相连。”

  “这才是真正的一荣俱荣。”

  顾长烬听得差点乐了。

  翻译一下。

  跟我回家,归宗祖祭,再让你们用什么开天道种,把我与闻人氏的因果彻底钉死。

  最后青天是我的,可我成了闻人氏的。

  那青天到底是谁的?

  好难猜啊。

  算盘打得比那什么云梦仙宗还响。

  眼见顾长烬迟迟没有回答,闻人老祖也不急。

  他只是看了一眼身后已经远去的青天。

  语气第一次变得意味深长。

  “当然,老夫今日来,是念在血脉之情。”

  “愿意给你选择。”

  “只是有些事情,拖不得。”

  “如今你才刚刚承下六州愿力,尚有自我。”

  “再过百年,千年呢?”

  “等亿万众生真正将你当成青天本身,等每一道祈求、每一份怨恨都化作天意冲刷元神……”

  闻人老祖顿了一下。

  昏黄仙光之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到那时候。”

  “顾长烬这个人,还剩下几分,可就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了。”

  他看着顾长烬,像是终于将最后一张牌摆上桌面。

  “所以,是现在随老夫回家。”

  “还是等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以后………由老夫亲自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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