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第一天来学写字的时候，带了半本他娘用剩的旧账本和一小截铅笔。
桂生从灶房里搬了张小桌搁在廊下，把新本子摊开，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好的毛边纸。阿元坐在小桌对面，铅笔握在手里转来转去，半天没落下去。
“先写你的名字。”桂生说。
阿元抿了抿嘴，歪歪扭扭地写了“赵元”两个字。“赵”字的“走”字旁写散了，“元”字的两横一撇还算凑合。桂生看了看，把“赵”字拆开给他讲了一遍——先写“走”，再写里面的“乂”，最后把两部分合在一起。他又在纸上示范写了一个大大的“赵”，笔画拆得清清楚楚，然后让阿元照着写。
阿元写了五遍。第一遍还是散的，第二遍稍微好了一点，第三遍“走”字旁没写散，第四遍“乂”的位置偏了，第五遍总算把“赵”字写全了，虽然比例还是不太对，“走”字旁占了三分之二，“乂”被挤到了角落里，但至少字形完整了。
“比刚才好。”桂生说，“明天再练几遍就熟了。”
阿元把铅笔搁下，甩了甩酸疼的手指，说：“写字比干活累。我爹让我搬半天柴火都没这么累。”
桂生笑了：“刚开始都这样。我去年刚学的时候写两个字手就酸了。现在写一页纸也不觉得什么。”
阿元看了看桂生摊在桌上的新本子，那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整齐地排着，铅笔的字迹清晰工整。“你写了多久才写成这样？”
“快两年了。”桂生把本子合上，“你每天来练，明年这个时候也能写成这样。”
阿元点头，把那张写了五遍“赵”字的毛边纸折好揣进兜里，说回家再练几遍。两个孩子又蹲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桂树和杏枝，阿元才跑回家去。
之后每天下午放学后阿元都来。桂生先检查他头一天练的字，哪个笔画歪了、哪一笔长了短了，用红铅笔在旁边画个圈。然后教他写新的字——先写笔画少的，从“人”“大”“天”开始，再慢慢教“木”“林”“森”。阿元写字的时候桂生就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或者写自己的记录，两个人在廊下各做各的，偶尔阿元遇到不会写的字就问一句，桂生答一句，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何婶有一天路过院门的时候看见廊下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写字的场景，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跟桂生说：“你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阿元他娘前天跟我说，阿元回家就趴在桌上练字，以前从来没见他这么用功过。”
桂生说：“他学得快。再过一阵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何婶走的时候拍了拍阿元的头，说：“好好学，以后给你娘写信。”阿元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嘴里嗯了一声。
周末的时候小满也来了。小满在学堂里已经会写不少字了，看到阿元在练字也凑过来看热闹。三个孩子在廊下挤了一排，桂生坐在中间，左边是阿元在练“木”字，右边是小满在翻桂生那本旧册子里的药方口诀。小满问桂生那些字是什么意思，桂生就按照册子上的记载给他念——“枇杷叶，止咳。薄荷，清热。”小满听了半天，忽然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给我奶奶配药了？她老是咳嗽。”桂生想了想说：“先别配。你回去问问你娘，看她让不让你摘枇杷叶。”
小满点头，又把册子翻到后面看桂树记事。他读到“三月十七，移栽桂树三株于院东”的时候停下来问：“这个‘移栽’是什么意思？”桂生解释了一遍，小满听完说：“那我家的杏树要是移栽的话也能活吗？”桂生说不知道，得问他师父。两个孩子又跑到灶房去找凌烽问，凌烽正在切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杏树移栽要秋天。春天移栽伤根。”小满听了记在心里，说秋天回家试试。
那天傍晚三个孩子各自回家之后，桂生坐在廊下把今天的事写了。他写了阿元练字的进度、小满翻旧册子问药方的事、还有凌烽说的“杏树秋天移栽”。他在末尾写道：“教阿元写字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学会了不少。以前自己写的时候不觉得，教别人的时候才知道哪些地方容易错。教人比自学记得更牢。”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阿元从巷子那头跑回来一趟，手里举着一张纸，隔着院门喊：“桂生你看！我在家写的！”桂生接过来看了看——阿元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赵”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整齐，最后一个“赵”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他抬头看阿元，阿元站在院门口喘着气，脸上笑得亮堂堂的。
“明天教你写‘元’字。”桂生说。
阿元用力点头，跑走了。桂生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新本子里，和之前那张写了五遍“赵”字的纸放在一起。两页纸之间夹着阿元从歪歪扭扭到慢慢稳住的痕迹，像一棵小树从发芽到抽枝的过程。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想，教阿元写字这件事也会被他记在这个本子里，一天一天地写下去，直到阿元也能自己拿一个本子，写自己的日子。
桂生从灶房里搬了张小桌搁在廊下，把新本子摊开，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好的毛边纸。阿元坐在小桌对面，铅笔握在手里转来转去，半天没落下去。
“先写你的名字。”桂生说。
阿元抿了抿嘴，歪歪扭扭地写了“赵元”两个字。“赵”字的“走”字旁写散了，“元”字的两横一撇还算凑合。桂生看了看，把“赵”字拆开给他讲了一遍——先写“走”，再写里面的“乂”，最后把两部分合在一起。他又在纸上示范写了一个大大的“赵”，笔画拆得清清楚楚，然后让阿元照着写。
阿元写了五遍。第一遍还是散的，第二遍稍微好了一点，第三遍“走”字旁没写散，第四遍“乂”的位置偏了，第五遍总算把“赵”字写全了，虽然比例还是不太对，“走”字旁占了三分之二，“乂”被挤到了角落里，但至少字形完整了。
“比刚才好。”桂生说，“明天再练几遍就熟了。”
阿元把铅笔搁下，甩了甩酸疼的手指，说：“写字比干活累。我爹让我搬半天柴火都没这么累。”
桂生笑了：“刚开始都这样。我去年刚学的时候写两个字手就酸了。现在写一页纸也不觉得什么。”
阿元看了看桂生摊在桌上的新本子，那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整齐地排着，铅笔的字迹清晰工整。“你写了多久才写成这样？”
“快两年了。”桂生把本子合上，“你每天来练，明年这个时候也能写成这样。”
阿元点头，把那张写了五遍“赵”字的毛边纸折好揣进兜里，说回家再练几遍。两个孩子又蹲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桂树和杏枝，阿元才跑回家去。
之后每天下午放学后阿元都来。桂生先检查他头一天练的字，哪个笔画歪了、哪一笔长了短了，用红铅笔在旁边画个圈。然后教他写新的字——先写笔画少的，从“人”“大”“天”开始，再慢慢教“木”“林”“森”。阿元写字的时候桂生就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或者写自己的记录，两个人在廊下各做各的，偶尔阿元遇到不会写的字就问一句，桂生答一句，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何婶有一天路过院门的时候看见廊下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写字的场景，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跟桂生说：“你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阿元他娘前天跟我说，阿元回家就趴在桌上练字，以前从来没见他这么用功过。”
桂生说：“他学得快。再过一阵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何婶走的时候拍了拍阿元的头，说：“好好学，以后给你娘写信。”阿元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嘴里嗯了一声。
周末的时候小满也来了。小满在学堂里已经会写不少字了，看到阿元在练字也凑过来看热闹。三个孩子在廊下挤了一排，桂生坐在中间，左边是阿元在练“木”字，右边是小满在翻桂生那本旧册子里的药方口诀。小满问桂生那些字是什么意思，桂生就按照册子上的记载给他念——“枇杷叶，止咳。薄荷，清热。”小满听了半天，忽然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给我奶奶配药了？她老是咳嗽。”桂生想了想说：“先别配。你回去问问你娘，看她让不让你摘枇杷叶。”
小满点头，又把册子翻到后面看桂树记事。他读到“三月十七，移栽桂树三株于院东”的时候停下来问：“这个‘移栽’是什么意思？”桂生解释了一遍，小满听完说：“那我家的杏树要是移栽的话也能活吗？”桂生说不知道，得问他师父。两个孩子又跑到灶房去找凌烽问，凌烽正在切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杏树移栽要秋天。春天移栽伤根。”小满听了记在心里，说秋天回家试试。
那天傍晚三个孩子各自回家之后，桂生坐在廊下把今天的事写了。他写了阿元练字的进度、小满翻旧册子问药方的事、还有凌烽说的“杏树秋天移栽”。他在末尾写道：“教阿元写字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学会了不少。以前自己写的时候不觉得，教别人的时候才知道哪些地方容易错。教人比自学记得更牢。”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阿元从巷子那头跑回来一趟，手里举着一张纸，隔着院门喊：“桂生你看！我在家写的！”桂生接过来看了看——阿元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赵”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整齐，最后一个“赵”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他抬头看阿元，阿元站在院门口喘着气，脸上笑得亮堂堂的。
“明天教你写‘元’字。”桂生说。
阿元用力点头，跑走了。桂生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新本子里，和之前那张写了五遍“赵”字的纸放在一起。两页纸之间夹着阿元从歪歪扭扭到慢慢稳住的痕迹，像一棵小树从发芽到抽枝的过程。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想，教阿元写字这件事也会被他记在这个本子里，一天一天地写下去，直到阿元也能自己拿一个本子，写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