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是在第三天黄昏开拔的。

  沈砚之站在南昌港的码头上,看着士兵们一队一队登船。小火轮的烟囱冒着黑烟,柴油味呛人,民船上的船工喊着号子扯缆绳,赣江的水被搅得浑浊不堪。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红,像是谁把一桶颜料泼进了水里。

  七千多人,分乘十一条船,顺着赣江往北。船队拉成一条长线,首尾隔了三四里地。打头的船已经转过江湾看不见了,队尾的船还在码头上装物资。沈砚之坐的是中间那条小火轮,船头架了一挺重机枪,用麻袋围了半圈,机枪手蹲在麻袋后面,百无聊赖地嚼着槟榔。

  赵德贵把地图铺在船舱里的弹药箱上,拿石头压住四个角。沈砚之蹲在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

  “明天天亮之前,前锋营到吴城。吴城有个岔河口,一条往德安,一条往永修。我们走德安这条。何国璋要是想追,他得从南昌走陆路。陆路比水路远,至少慢一天。”

  周文渊在旁边说:“何国璋不一定敢动。我们留了一个营在城里,罗明远是个硬茬子。”

  “罗明远再硬,也是一个营。”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南昌的位置点了一下,“何国璋要真想动手,一个营顶不住。他不敢动,靠的是政治上的顾忌,不是军事上的压力。”

  唐继尧靠在船舱壁上,慢悠悠地嚼着橄榄。“你说何国璋顾忌什么?他连孙传芳都敢反,还怕一个沈砚之?”

  “他怕的不是我。”沈砚之抬起头,“他怕的是先动手的人。谁先动手,谁就是破坏北伐的罪人。何国璋这个人,最会算账。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只要我们不给他动手的借口,他就不会动。至少不会明着动。”

  船队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沈砚之从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江面上起了薄雾,两岸的丘陵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块。空气是凉的,带着水汽,吸进肺里有种清冽的感觉。岸边的村庄还没醒,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远远的,被江风扯碎了。

  赵德贵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昨晚在南昌码头上煮的,装在铁桶里带上船,这会儿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沈砚之接过来喝了半碗,又递回去。

  “到了吴城,派人上岸买点热食。兄弟们吃冷粥不行。”

  “是。”

  沈砚之靠在船舷上,看着船头的浪花。水是浑黄的,裹着泥沙,一波一波地往两边分开。他想起小时候在山海关,父亲带他去看海。父亲说——“砚之,海纳百川,所以大。人要学海。”他那时候不懂。后来父亲死了,他一个人在山海关教书,每天看着城楼,想着父亲的话。再后来武昌首义,他拉起了队伍。这支队伍从山海关一路走到南昌,死了多少人,散了多少次,又重建了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个名字。程振邦,老赵,小刘,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他们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刑场上,有的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们是这座江山的底色,是革命这本大书里最重的笔画。

  船到吴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吴城是个小镇,靠着赣江和修水的交汇处,二十来户人家,半条街的铺面。前锋营已经先到了,在码头上设了岗哨。营长跑过来报告,说吴城没有敌军,镇上的保安团昨天就跑了,往永修方向去的。

  沈砚之下了船,在码头上活动了一下腿脚。赵德贵去镇上买了几十个馒头,分给船上的弟兄。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比冷粥强。沈砚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码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干透,浆糊往下淌着。告示上写着——“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令:查独立旅旅长何国璋勾结孙传芳部,意图叛变,即日起撤销其一切职务,着即逮捕。此令。蒋中正。”

  沈砚之把馒头放在一边,凑近看了两遍。没错。蒋介石的亲笔签名,总司令部的大印。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他们刚从南昌出发的那天,这道命令就发出了。

  “赵德贵。”

  “到。”

  “这道告示是谁贴的?”

  赵德贵跑去问了码头上卖茶的老头。老头说昨天下午来了一队兵,十几个,骑着马,贴了告示就走了。往北去的。

  沈砚之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蒋介石下令逮捕何国璋,何国璋是他在南昌城里的定时炸弹,现在这颗炸弹被拆了。按理说这是好事。但沈砚之心里不踏实。

  何国璋是蒋介石收编的,现在蒋介石下令抓他,说明何国璋在政治上出了问题。什么问题?跟孙传芳勾结是表面,底下是什么?沈砚之想起周文渊的情报——何国璋前天去了一趟南京。从南京回来之后,部队就开始收拾行装。他以为何国璋是要跑。现在看来,何国璋可能不只是要跑。

  他是要反。

  “周文渊。”

  “在。”

  “给罗明远发个电报。问他南昌城里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是。”

  周文渊去发电报了。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赣江的水往北流。吴城的江面比南昌窄,水流急,打着旋涡。他想起罗明远那张年轻的、汗津津的脸。他让罗明远留守南昌,本意是留一颗钉子,钉住何国璋。可现在何国璋自己被通缉了,这颗钉子反而悬了。

  何国璋如果要在南昌动手,时间就在这两天。他被通缉的消息传到南昌,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反。以何国璋的性格,他不会跑。他会反。

  沈砚之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在吴城待命。”

  赵德贵愣了一下。“军长,总部命令是打德安——”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德安晚打两天没事。南昌要是出了事,我们连退路都没了。”

  命令传下去之后,唐继尧和周文渊都过来了。唐继尧的脸色不太好看。“军长,擅自停止前进,总部那边怎么交代?”

  “我来交代。”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三天一包的量,他今天已经抽了第二根了。“何国璋被通缉了。”

  唐继尧和周文渊同时愣住了。

  沈砚之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文渊听完,脸色变了。“何国璋被通缉,他一定会反。南昌城里只有一个营——”

  “还有一个营的营长叫罗明远。”沈砚之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江风吹散,“我了解这个人。他只要还在喘气,就不会让何国璋舒舒服服地占了南昌。”

  “可一个营对何国璋一个旅,这仗没法打。”

  “我知道没法打。”沈砚之把烟掐灭在码头石阶上,“所以我们要回去。”

  唐继尧急了。“回去?那德安怎么办?总部的命令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唐继尧比他大几岁,老行伍,打过护国战争,资格老,脾气也倔。但此刻沈砚之的目光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

  “继尧,德安晚打两天,孙传芳跑不了。南昌丢了,我们这几千号人的家眷、伤员、后勤全在城里,丢了南昌,我们就是孤军,前有孙传芳,后无退路。你说哪个重要?”

  唐继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总部的命令当然要执行,但执行命令不是送死。蒋介石要的是德安,是胜利。如果我为了打德安把南昌丢了,德安赢了也是输。这个账,蒋总司令会算。”

  周文渊说:“那我们的部署要不要调整?”

  “调整。”沈砚之蹲下来,把地图重新铺开,拿几块石头压住,“主力回去,但要分兵。留一个团在吴城,做出我们要打德安的姿态。主力连夜回南昌,走陆路,不走水路。陆路快,一天一夜能到。”

  “一个团做姿态,够吗?”

  “够。孙传芳在德安的兵力,本来就是防守,不是进攻。只要我们主力不露破绽,他不会主动出来。一个团放在吴城,他以为我们还在,就不敢动。”

  唐继尧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我带队回去。主力交给你带,我回去救罗明远。”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回去?”

  “我在南昌待的时间比你长。城里我熟。何国璋的旅部、他的防区,我都清楚。”唐继尧把橄榄核吐出来,声音沉沉的,“罗明远那个营,我认识几个老兵。我去,他们听我的。”

  沈砚之想了想。“行。你带两个团回去。剩下的我带着,在吴城盯着德安方向。五天之内,不管南昌那边什么结果,你都要给我回话。”

  “五天。”唐继尧点了点头。

  沈砚之站起来,伸出手。唐继尧看着他的手,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唐继尧的手粗粝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硌人。沈砚之的手也不细嫩,虎口的枪茧硬邦邦的。

  “活着回来。”沈砚之说。

  唐继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程振邦教的。”沈砚之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江面。赣江的水还在往北流,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根枯枝,打了一个旋,又继续往前。

  当天下午,唐继尧带着两个团回南昌了。走的是陆路,从吴城往南,穿丘陵过稻田,一百多里地,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唐继尧的部队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两团人,两千多号,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扛着枪,背着子弹袋,脚步匆匆。

  沈砚之回到指挥部,给罗明远发了一封电报。电报只有八个字——“援军已发,坚持三天。”

  发完电报,他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江面发呆。赵德贵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沈砚之没动。他想起罗明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军长放心,我命硬。”

  命硬不硬,沈砚之不知道。但他知道,何国璋不会给罗明远三天时间。如果何国璋要反,他会在唐继尧到达之前动手。时间差,就是罗明远的命。

  他拿起汤喝了一口。是鱼汤,吴城码头边上买的,鲜得很,但沈砚之喝不出味道。他放下碗,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南昌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罗明远。一个营。一个旅的敌人。三天。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三年前,他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看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刀。刀挂在墙上,锈迹斑斑,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已经褪色了。他把刀取下来,擦去锈迹,在磨刀石上磨了三个时辰,磨到刀刃发白,锋利得能吹断头发。然后他提着那把刀,走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往前走。走到黑的,走到亮的,走到死的,走到活的。前面是深渊,也要走。后面是故乡,也要走。因为你不走,就没人走了。

  沈砚之睁开眼。江面上,太阳偏西了,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推开窗户,让江风吹进来。风里有水汽,有鱼腥,有远处村庄的炊烟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报纸,开始写命令。

  命令是给吴城留守的那个团的。命令的内容很简单——加固防御,日夜巡逻,做出主力还在的假象。落款签名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写了五个字。

  “等老子回来。”

  这五个字不像命令,不像电报,像一句骂人的话。但那个团长懂。沈砚之的部队里,所有人都懂。这是他们的暗号——等老子回来。意思是,老子一定会回来。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多少人围着,老子一定会回来。

  他把电报递给赵德贵。“发出去。”

  赵德贵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江面。暮色从两岸的山峦间漫过来,把江面染成灰色。船灯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萤火虫在水上飘。他想起苏曼卿,想起陈明月,想起那个遥远的、在杭州西湖边喝茶的下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他关上窗户,坐到桌前,拿起笔,给罗明远写第二封电报。这一次他没有用军令的格式,只是写了一行字。

  “三天之内,你活着。三天之后,我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地图。地图的一角翘起来,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程振邦的笔迹——“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那行字。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替你看。”

  然后他把纸翻过去,压在砚台下面。窗外,赣江的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沉闷的,连绵的,像千万人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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