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的八月,热得跟蒸笼似的。

  沈砚之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樟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下来,蔫蔫的,连蝉都懒得叫了。楼下操场上,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乘凉,军装扣子解到胸口,帽子搁在膝盖上扇风,嘴里嘟囔着“热死个人”。院子外面的街上,挑担子卖凉粉的吆喝声有气无力,走两步歇三歇。

  沈砚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南昌城特有的气味——瓦罐汤的油腻、赣江的水腥、街边炒粉的呛辣,混在一起,稠得能拧出汁。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太热了,连烟都抽不下去。

  程振邦牺牲之后,他戒烟戒了三个月。后来有一天夜里做梦,梦见程振邦坐在战壕里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跟他说“你不抽一根?”他醒来之后,从抽屉里翻出半包受潮的烟,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从那以后,烟又抽上了。但抽得不多,三天一包,不像以前一天一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之回过头,副官赵德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军长,总部的命令。”

  沈砚之接过电报。电报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发来的,抬头盖着“急密”的红戳。内容很短——命沈砚之部即刻开拔,沿赣江北上,配合友军攻打德安,截断南浔铁路,切断孙传芳部退路。落款是蒋介石。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什么时候出发?”

  “总部要求三天之内。”

  “三天?”沈砚之皱了皱眉。部队在南昌休整不到十天,弹药还没补全,新兵训练没结束,伤员还有两百多号人在后方医院躺着。三天之内开拔,不是打仗,是赶鸭子上架。

  “总部的参谋刚才打电话来,说这是蒋总司令亲自下的令,必须执行。”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墙上挂的军用地图前面,手指从南昌沿着赣江往上划,划到德安,停住了。德安在南昌北面,是南浔铁路上的关键节点。拿下德安,孙传芳的补给线就断了。从军事上讲,这步棋没错。但问题不在军事上。

  问题在这封电报的背后。

  半个月前,南昌城里的气氛就不对了。宁汉分裂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北伐军内部人心浮动。武汉方面和南京方面各说各话,一个要“继续容共”,一个要“清党**”。南昌驻军里,两派军官明里暗里较劲,开会的时候坐一张桌子,散会了各走各路。

  沈砚之的部队在这件事上态度暧昧。他手下的军官有一半是地下党员,另一半是国民党左派,还有几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他自己是国民党,但不是蒋介石那一派的国民党。程振邦活着的时候,两人商量过这件事,程振邦说——“咱们不站队,站老百姓那边。”可现在程振邦死了,沈砚之一个人扛着。扛得住扛不住,他自己也不知道。

  “赵德贵。”沈砚之把烟盒收起来。

  “到。”

  “通知各旅旅长、各团团长,明天上午九点,指挥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三天之内开拔,怎么走,怎么打,谁留谁走。”

  “是。”赵德贵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你再去打听一下,这两天南昌城里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我们防区外面,有没有新来的部队。”

  赵德贵犹豫了一下。“军长,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去打听就是了。”

  赵德贵走了。沈砚之回到窗口,把那根掐灭的烟又从烟灰缸里捡起来,重新点上。这回他抽完了。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樟树。樟树底下,一个年轻军官正在教几个新兵怎么打绑腿。军官的军装穿得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热得满头大汗也不解。沈砚之认出了他——三团一营营长罗明远,黄埔四期的,地下党员,打仗不要命,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罗明远教完了绑腿,抬头往指挥部这边看了一眼。沈砚之跟他的目光隔着窗户对上了。罗明远点了一下头,沈砚之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沈砚之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人,得先跟他谈。

  第二天上午九点,指挥部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地图和孙中山遗像。遗像两边是一副对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对联是程振邦生前写的,字迹粗犷,墨色浓重,笔画收尾处常常用力过猛,把宣纸戳出窟窿。

  程振邦写完这副对联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死在了武昌城下。

  沈砚之坐在长条桌的主位,看着桌边坐着的七八个军官。有老有少,有的军装笔挺,有的灰头土脸。坐在他左手第一位的是副军长唐继尧,三十来岁,云南讲武堂出身,打过护国战争,老资格。右手第一位是参谋长周文渊,黄埔一期的,年轻,脑子快,写得一手好字。再往下是几个旅长、团长。

  沈砚之没有寒暄。“总部命令三天之内开拔,北上打德安。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

  唐继尧第一个开口,语气慢吞吞的,像在嚼橄榄。“三天太急了。弹药还差两个基数,新兵连枪都没摸熟,伤员没地方安置。硬要走,走不动。”

  周文渊翻着笔记本说:“从南昌到德安,沿赣江水路走,顺水两天能到。但孙传芳在德安放了一个师,加上地方保安团,至少一万五千人。我们满打满算七千出头,正面硬攻不划算。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唐继尧偏过头看他。

  周文渊合上笔记本。“声东击西。派一支部队走陆路佯攻,主力走水路绕到德安侧后。但前提是——我们得有足够的船。”

  “船的事我来解决。”沈砚之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南昌港有七八条小火轮,再加几十条民船,装一个师没问题。但我担心的不是船。”

  他停了一下。

  “我担心的是,我们打德安的时候,背后会不会有人捅刀子。”

  会议室安静了。唐继尧的橄榄不嚼了。周文渊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几个旅长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沈砚之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南昌城里,除了我们,还有谁?”

  周文渊低声说:“朱培德的第三军一部,驻在城东。还有新编的独立旅,驻在城北。都是总部直属。”

  “他们什么态度?”

  周文渊犹豫了一下。“独立旅的旅长何国璋,前天去了一趟南京。回来之后,部队就开始收拾行装,不知道是要走还是要留。”

  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何国璋。这个人他认识,以前是孙传芳的部下,后来倒戈投了北伐军,被蒋介石收编之后给了个独立旅的番号。此人反复无常,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主义。

  “何国璋的防区跟我们的防区交界。”沈砚之慢慢地说,“我们走了之后,城里就剩他一家独大。万一他动了什么心思——”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唐继尧把橄榄咽下去,声音有些发紧。“军长,你是说何国璋可能要对我们下手?”

  “我没说他要下手。我说的是,我们走了之后,南昌城里的事,我们管不了。伤员管不了,家属管不了,留下的地下组织管不了。何国璋想干什么,我们只能看着。”

  会议室又安静了。墙上的孙中山遗像看着他们,目光沉沉。程振邦写的对联在风里微微晃动,墨迹粗重,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

  散会之后,沈砚之把罗明远单独留了下来。

  罗明远站在桌前,军装依然穿得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毛巾扔给他。

  “擦擦。”

  罗明远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又规规矩矩放回桌上。

  “明远,你坐。”

  罗明远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沈砚之看着他。“你是地下党员。”

  罗明远愣了一下。“是。”

  “我手下有多少地下党员,你心里有数吗?”

  罗明远沉默了几秒。“大概有数。”

  “大概是多少?”

  “营级以上军官,大概二十来个。士兵里面,可能更多。具体数字我不掌握,我们不开会,不登记,不横向联系。”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是规矩,他定的。地下党员在部队里不能公开活动,不能拉帮结派,不能横向串联。打仗就是打仗,党派的事打完仗再说。

  “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沈砚之说。

  “军长请讲。”

  “三天后主力北上打德安。我不打算带全部人走。我留一个营在南昌,对外说是守备营,实际上是留一手。万一何国璋动了歪心思,这支部队就是钉子,钉在城里,让他不敢乱动。”

  罗明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守备营,我想让你当营长。”

  罗明远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你先别急着保证。”沈砚之抬手压了压,让他坐下,“留守南昌,比打仗还难。第一,何国璋的兵力比你多十倍,他要是硬来,你挡不住。第二,你留在城里,政治上敏感,搞不好会被扣上‘破坏统一战线’的帽子。第三——”

  沈砚之停了一下。

  “第三,你跟城里地下党的关系,得断干净。一个都不能联系。你能做到吗?”

  罗明远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两个人之间隔着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电报,还有半包受潮的烟。罗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重新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在催人。

  “能做到。”他说。

  沈砚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给你的密令。什么时候拆,上面写了。现在不要看。”

  罗明远把信封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口。院子里那棵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太阳偏西了,热浪还没退。几个新兵在树底下练刺杀,喊杀声有气无力。

  “你留下之后,帮我盯一个人。”

  “谁?”

  “何国璋。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上厕所,跟谁见面,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罗明远皱了皱眉。“这个难度很大。何国璋的旅部戒备森严,我的人进不去。”

  “不用进去。”沈砚之转过身,“你在外面盯着就行。他出门,你跟着。他见客,你记下客人的样貌。他如果往南京打电话,你查电话线是从哪条线路走的。”

  罗明远想了想。“明白。”

  “还有——”沈砚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副对联上,停了两秒。程振邦的字,程振邦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程振邦不在了,剩下的人得把这句话扛下去。

  “还有,你注意一下城里的地下党。不要联系,但要注意。如果何国璋对他们动手,第一时间告诉我。”

  罗明远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他走到门口,沈砚之叫住他。

  “明远。”

  “军长还有什么吩咐?”

  沈砚之看着他年轻的、汗津津的脸。这张脸让他想起程振邦刚来投奔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股劲。后来程振邦死在了武昌城下,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活着。”沈砚之说,“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罗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但很真。“军长放心。我命硬。”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沈砚之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那封总部的电报又看了一遍。蒋介石的命令,措辞严厉,不留余地。三天之内开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拿起笔,在电报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遗像前,看着孙中山的眼睛。画像上的孙中山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遗像前面的香炉里。香炉里积满了烟灰,程振邦在的时候,每天早晚各点三炷香。程振邦死了以后,香就断了。今天沈砚之重新点上了,用的是烟,不是香。

  “先生,”他低声说,“北伐还没完,自己人先闹起来了。你说这仗怎么打?”

  孙中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看着远方,看着一个沈砚之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南昌城的暮色渐渐浓了。赣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水面上的萤火。远处传来驻军的号声,悠长的,低沉的,一个接一个地响着。沈砚之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号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山海关的雪夜,想起南京的临时政府,想起武昌城下的炮火,想起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那是武昌围城战的第三天。程振邦来指挥部开会,开完会没走,坐在门槛上抽烟。沈砚之问他怎么了。程振邦说——“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娘七十了,三年没见了。”沈砚之说明年春天我陪你去。程振邦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天他就死了。

  沈砚之把烟掐灭,回到桌前。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命令。命令的内容很简短——全军三天后开拔,北上德安,留三团一营守备南昌。落款签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落在“沈砚之”三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

  他把那滴墨划掉,重新签了名。

  窗外,南昌城的夜彻底黑了。蝉声歇了,蛙声起了。远处的赣江在黑夜里无声地流着,往北,往德安,往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这仗不好打。外有孙传芳,内有何国璋,上面还有两道互相矛盾的军令。但他是军人,他只能往前走。

  程振邦说过——“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

  沈砚之替他打。替他看完这一仗,替他回老家看看。替他活着,替他守着这支部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副对联挂在墙上,墨迹粗重,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但血痕上面,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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