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睡眠模式。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江野躺在床上,侧过身子,伸出手臂,想要像以前那样将韩清茹紧紧地搂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环住韩清茹腰肢的一瞬间。

  怀里的女人,身体极其突兀地僵硬了半秒钟。

  尽管只有短短的半秒钟,随后她就顺从地放松下来,甚至将脸颊轻轻贴在了江野的胸膛上。

  但这微小的僵硬,在死寂的深夜里,却被无限放大。

  江野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再继续收紧。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他心底清楚地意识到,那道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关于孩子、关于一个完整家庭的无形裂痕,不仅没有随着共度难关而愈合。

  反而因为沈清寒的那一刀,因为那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裂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沈清寒转入普通VIP病房的那天,汉州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刀口缝合了三层,虽然人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但身体底子被这一刀彻底掏空,大部分时间依然只能靠静脉输液吊着精神。

  江野在病房外站了半晌,确认沈心语被保镖妥善护送回了云端一品大平层,才转身走进了电梯。

  那一身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颓废与愧疚,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被他一寸寸收敛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入骨髓的冰冷。

  普通的警力调查,在案发后的第四天就陷入了僵局。

  那四个冲进花店的亡命徒,两个当场被特警击毙,剩下的两个吞了藏在后槽牙里的剧毒胶囊,连救护车都没撑到就咽了气。

  作案的面包车是三手套牌车,车架号早就被磨平了。

  查下去,所有线索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在汉州这片地界上,能把手脚做得这么干净利落的,绝不是一般的地头蛇。

  江野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常规的刑侦手段上。

  他心里明白,那些身处燕京红墙深院里的老家伙,手底下的脏活都有专人打理,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可以直接定罪的法定证据。

  回到昆仑资本总部,江野直接动用了地下资金池里的两千万美金。

  这笔钱通过十二道跨国离岸信托,分散打入了暗网中最负盛名的几个数据猎人团队的账户。

  江野的要求只有一个:掘地三尺,把那四名死士在过去半年里的所有数字痕迹,全部挖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野几乎把半山庄园的书房变成了情报指挥室。

  三个顶尖黑客团队在全球二十多台高防服务器的支持下,对那几个杀手生前使用过的手机基带芯片、暗网通讯插件、甚至汉州老城区方圆五公里内所有的公共摄像头数据,展开了连续不断的解密与反追踪。

  数据庞大得如同汪洋大海。

  几十万条垃圾信息被反复清洗、比对。

  排查过程枯燥得令人发狂,期间经历了三次暗网节点的自毁协议,线索险些彻底中断。

  直到第十六天的深夜,大洋彼岸的黑客终于攻破了一个位于瑞士苏黎世的加密中继服务器。

  在那台服务器深处,他们捕捉到了一个经过七层伪装的虚拟IP节点。

  这个节点在案发前半个小时,向杀手使用的加密对讲设备发送了一条代号为“清扫”的短指令。

  顺着这个节点留下的细微数据包残留,黑客团队层层剥离,最终将信号源锁定在了汉州本地的一个实体网络基站。

  赵峰把打印出来的调查报告放在了江野的案头上。

  那张薄薄的A4纸上,印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免冠照片和详细生平。

  薛鼎。

  五十二岁,汉州鼎盛拍卖行的幕后大老板,江南省著名的古董收藏家,身上挂着十几个慈善基金会理事长的光环。

  在汉州本地的商界圈子里,薛鼎一直以儒雅随和著称,逢年过节都会给汉州各家福利院捐赠大笔款项,口碑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这份深不见底的调查报告里,薛鼎的另一面被扒得干干净净。

  这个所谓的儒雅商人,正是燕京某方庞大势力安插在江南省的头号“白手套”。

  他在过去十年间,通过古董拍卖、艺术品虚高交易、海外基金会捐赠等手段,替燕京那群高高在上的权贵清洗了数以千计的黑金。

  而花店门前的那场血腥刺杀,正是薛鼎动用他在江南省暗中圈养的死士网络,一手策划推进的。

  真正的敌人,终于在这重重迷雾中,露出了第一道冰冷而狰狞的轮廓。

  ……

  摸清了薛鼎的底细,江野没有急着用雷霆手段把人抓过来。

  薛鼎只是一条被燕京权贵拴在江南省的看门狗。

  打死一条狗容易,但如果不能顺着狗绳把背后握绳子的人拽出来,这种暗无天日的暗杀与绞杀,迟早还会落在身边其他女人的头上。

  江野要逼薛鼎自乱阵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汉州商会在君悦大厦顶层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春季艺术品慈善拍卖会。

  作为汉州古董界的泰斗级人物,薛鼎不仅是这场拍卖会的特邀顾问,更是今晚几件压轴拍品的强力竞争者。

  傍晚七点,君悦大厦门口豪车云集。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大理石台阶前。

  车门打开,江野迈步走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内搭纯黑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显得随性而又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站在他身边的夏雨,则换上了一袭修身的宝蓝色缎面晚礼服,长发高高盘起,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银色手包,整个人散发着顶级商界女强人的冷艳气场。

  两人的出现,瞬间引来了全场所有媒体记者的闪光灯。

  前段时间天启俱乐部联手做空昆仑资本的风波刚刚平息,夏雨在发布会上铁血绞杀本土叛徒企业的余威犹在,如今江野携夏雨高调亮相,无疑是在向外界宣告,昆仑资本在江南省的统治地位依旧坚不可摧。

  穿过金碧辉煌的长廊,两人走进了拍卖大厅。

  大厅的前排早已经坐满了汉州乃至整个江南省有头有脸的人物。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位置的,正是薛鼎。

  薛鼎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百年文玩核桃,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暗纹对襟长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转头跟旁边的一位银行副行长低声谈笑,模样看起来慈眉善目,没有半点戾气。

  江野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薛鼎的背影上,眼神微微眯起。

  夏雨顺着江野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已经查清楚了,今晚他冲着压轴的那件明代宣德三年青铜鎏金双耳宣德炉来的。燕京那边有个喜欢明清铜器的大人物快要过寿了,薛鼎为了拿下这件东西,提前跟主办方打了招呼,甚至放出话去,让汉州本地的老板们都给他一个面子,不要抬价。”

  “面子?”

  江野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大步流星地朝着第一排走去。

  “在汉州,他的面子一文不值。”

  江野和夏雨直接坐在了与薛鼎隔着一条走道的第一排正座上。

  察觉到身旁的动静,薛鼎转过头来。

  看到江野的那一瞬间,薛鼎盘着核桃的手指微微顿了半秒钟,但脸上的肌肉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甚至主动摘下金丝眼镜,朝着江野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昆仑资本的江总吧?久仰大名,年纪轻轻就创下这般基业,真是后生可畏。”

  薛鼎的声音温润平和,听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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