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妈张大了嘴巴：“啥？搬……走？我搬走吗？薇薇，我能搬去哪儿呢……你是说让我搬走吗？”
“别装傻了！”
齐薇薇把脚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闹。如果你不答应，我马上报公安。”
李大妈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你也别想着糊弄我，先答应了不搬。”
齐薇薇看着她，目光比外面的天还冷，
“你那些闹鬼的事儿我都知道。你一早去黑市买了鸡，你从前面胡同弄来的黄表纸，对吧？你除非这辈子老老实实地，再不去黑市，再不投机倒把，不然，你一出门，我就死死盯住了你。我现在，可有大把时间。”
李大妈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不是薇薇，之前我传闲话，也没让你家损失了啥啊。我去工业部打听也是我不对，但也不影响你啥吧？”
程大妈在旁边接话：“就因为你瞎打听，薇薇被停止工作调查了！这事儿，早晚查到你头上！”
李大妈愣住了：“啊？怎么会这样？”
慧慧一直靠在东厢门框上看着。
这时候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她拍了拍手：“好！你也算是遇到狠茬子了！”
齐薇薇转头看她。
慧慧直起身来，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一别，露出一张清秀但疲惫的脸。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们搬。我早就不想跟这个老虔婆一起住了。现在，这也算是个好理由了。我娘家给我留了个小房子，在城南，正好够我们两口子和仨闺女住。”
李大妈仰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堆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相：
“那我……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
慧慧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
“你儿子这么多年，工资全交给你，没给我和我仨闺女花过一分。今天我算是看清你了，出了事儿，你竟想让我顶包？你觉得我还能跟你们母子过下去吗？你，呵呵，我可顾不了了。”
慧慧说搬就搬。
她转身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又出来跟齐薇薇借电话。
齐宅离得近，齐薇薇带她过去，她拿起电话拨了大女儿中学的电话，让她早点回来。
等了几分钟，大女儿接了电话，答应把两个妹妹提前接回来。
慧慧挂了电话，对齐薇薇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快步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她手脚麻利，先把值钱的家当裹进包袱皮里，又收拾衣服细软。
大美、二美和三美回来了。
三个瘦瘦的小丫头站在院子里，大的十三，小的才六岁。
三张小脸冻得通红，睁着眼睛看着奶奶跪瘫在地上，又看看妈妈忙进忙出，谁也不敢说话。
天黑之前，慧慧带着三个闺女搬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从灶房里拎出那两只母鸡，塞到齐薇薇手里：
“薇薇，我和我闺女们这辈子都感激你，你是我们一家的救星。
如果不是你闹这么一通，我还总顾及着我婆婆是我男人的妈，是我的长辈。
没想到，大事当前，她竟然毫不犹豫就推我去顶缸。
没有情分了，一点儿没有了。
以后她没有媳妇了，也没有孙女了。
她老了、病了，都只能自生自灭了。
这鸡是我婆婆早上在黑市买的，是下蛋鸡，但已经老了。
我现在也没别的东西感谢你，这两只鸡，你拿上给丹丹茜茜炖汤。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慧慧。”
“我收，你们要保重。”
齐薇薇接过来，两只鸡在她手里扑腾，翅膀上的泥蹭了她一袖子。
慧慧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畅快：“薇薇，我真羡慕你啊，真想像你一样活着。”
说完，她拉着三个闺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大强是第二天得到消息回来的，据说在厂里宿舍凑合了一晚。
他把家里的东西拉了一板车，去了城南。
据说在慧慧那院子门口跪了三天，让他进去了。
至于李大妈，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抱着那个破篮子，呆呆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家的院门就锁了。
三天之后，齐薇薇路过那条胡同，院门还是锁着，门口的积雪没有人扫，结了一层薄冰。
直到三个月后，那房子住上了新搬来的邻居，大家才发现坏老太太不见了。
新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他们跟胡同里的人说，房子是通过街道办租的，原来的住户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当然，这是后话了。
齐薇薇那天晚上回到家，把两只鸡拴在石榴树底下。
闻素美问哪儿来的，她说是慧慧送的。
闻素美认识慧慧，叹了口气没多问。
齐达友坐在堂屋里，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听了一遍，端着茶杯半天，才道：
“薇薇能成大事，要是我和你奶奶啊，就心软了。留着这个祸害，的确害人不浅。搬走好啊。”
“清净是清净了。这片胡同，就她是个最大的搅屎棍！不过，”
闻素美神色有点不安，
“那老东西不会想着要报复薇薇吧？”
齐达友哼了一声：
“她能怎么样？她一个土埋到脖梗的老太太，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闻素美忧心忡忡：
“这大冷天的，她要是没地方住，不得狗急跳墙啊？”
齐达友道：
“她手里可有钱着呢！儿子是货车司机，工资、出车补助，小二十年，全攥在她手里。平时她也没少投机倒把，放心，她不可能没地方住，也不可能饿死了。”
闻素美终于放下心来。
齐薇薇觉得爷爷分析得很对。
她不怕，世上总有坏人。
当然，警惕还是要有的。
从明天开始，她决定自己接送丹丹茜茜。
冬天坐车，也比自行车暖和。
她什么都不怕。
夜里，齐薇薇坐在西厢房的桌前，把今天的日期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1977年11月11日，寒食节。
她在后面写了两个字：解决。
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了三个字：搬走了。
窗外，风刮得石榴树的枝条啪啪打在窗框上。
两只鸡在树下咕咕地叫了几声，安静了。
齐薇薇把本子合上，关掉台灯，躺进被窝里。
黑暗中，她听见丹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李大妈是解决了，可李铭还在工业部呢，好似一只坐在大网中间的蜘蛛，不知道又在琢磨着怎么对付自己。
那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室，一闭眼就好像还置身其中。
但眼下，这不是重要的事了。
半年的缓冲期，足够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了。
“别装傻了！”
齐薇薇把脚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闹。如果你不答应，我马上报公安。”
李大妈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你也别想着糊弄我，先答应了不搬。”
齐薇薇看着她，目光比外面的天还冷，
“你那些闹鬼的事儿我都知道。你一早去黑市买了鸡，你从前面胡同弄来的黄表纸，对吧？你除非这辈子老老实实地，再不去黑市，再不投机倒把，不然，你一出门，我就死死盯住了你。我现在，可有大把时间。”
李大妈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不是薇薇，之前我传闲话，也没让你家损失了啥啊。我去工业部打听也是我不对，但也不影响你啥吧？”
程大妈在旁边接话：“就因为你瞎打听，薇薇被停止工作调查了！这事儿，早晚查到你头上！”
李大妈愣住了：“啊？怎么会这样？”
慧慧一直靠在东厢门框上看着。
这时候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她拍了拍手：“好！你也算是遇到狠茬子了！”
齐薇薇转头看她。
慧慧直起身来，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一别，露出一张清秀但疲惫的脸。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们搬。我早就不想跟这个老虔婆一起住了。现在，这也算是个好理由了。我娘家给我留了个小房子，在城南，正好够我们两口子和仨闺女住。”
李大妈仰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堆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相：
“那我……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
慧慧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
“你儿子这么多年，工资全交给你，没给我和我仨闺女花过一分。今天我算是看清你了，出了事儿，你竟想让我顶包？你觉得我还能跟你们母子过下去吗？你，呵呵，我可顾不了了。”
慧慧说搬就搬。
她转身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又出来跟齐薇薇借电话。
齐宅离得近，齐薇薇带她过去，她拿起电话拨了大女儿中学的电话，让她早点回来。
等了几分钟，大女儿接了电话，答应把两个妹妹提前接回来。
慧慧挂了电话，对齐薇薇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快步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她手脚麻利，先把值钱的家当裹进包袱皮里，又收拾衣服细软。
大美、二美和三美回来了。
三个瘦瘦的小丫头站在院子里，大的十三，小的才六岁。
三张小脸冻得通红，睁着眼睛看着奶奶跪瘫在地上，又看看妈妈忙进忙出，谁也不敢说话。
天黑之前，慧慧带着三个闺女搬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从灶房里拎出那两只母鸡，塞到齐薇薇手里：
“薇薇，我和我闺女们这辈子都感激你，你是我们一家的救星。
如果不是你闹这么一通，我还总顾及着我婆婆是我男人的妈，是我的长辈。
没想到，大事当前，她竟然毫不犹豫就推我去顶缸。
没有情分了，一点儿没有了。
以后她没有媳妇了，也没有孙女了。
她老了、病了，都只能自生自灭了。
这鸡是我婆婆早上在黑市买的，是下蛋鸡，但已经老了。
我现在也没别的东西感谢你，这两只鸡，你拿上给丹丹茜茜炖汤。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慧慧。”
“我收，你们要保重。”
齐薇薇接过来，两只鸡在她手里扑腾，翅膀上的泥蹭了她一袖子。
慧慧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畅快：“薇薇，我真羡慕你啊，真想像你一样活着。”
说完，她拉着三个闺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大强是第二天得到消息回来的，据说在厂里宿舍凑合了一晚。
他把家里的东西拉了一板车，去了城南。
据说在慧慧那院子门口跪了三天，让他进去了。
至于李大妈，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抱着那个破篮子，呆呆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家的院门就锁了。
三天之后，齐薇薇路过那条胡同，院门还是锁着，门口的积雪没有人扫，结了一层薄冰。
直到三个月后，那房子住上了新搬来的邻居，大家才发现坏老太太不见了。
新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他们跟胡同里的人说，房子是通过街道办租的，原来的住户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当然，这是后话了。
齐薇薇那天晚上回到家，把两只鸡拴在石榴树底下。
闻素美问哪儿来的，她说是慧慧送的。
闻素美认识慧慧，叹了口气没多问。
齐达友坐在堂屋里，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听了一遍，端着茶杯半天，才道：
“薇薇能成大事，要是我和你奶奶啊，就心软了。留着这个祸害，的确害人不浅。搬走好啊。”
“清净是清净了。这片胡同，就她是个最大的搅屎棍！不过，”
闻素美神色有点不安，
“那老东西不会想着要报复薇薇吧？”
齐达友哼了一声：
“她能怎么样？她一个土埋到脖梗的老太太，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闻素美忧心忡忡：
“这大冷天的，她要是没地方住，不得狗急跳墙啊？”
齐达友道：
“她手里可有钱着呢！儿子是货车司机，工资、出车补助，小二十年，全攥在她手里。平时她也没少投机倒把，放心，她不可能没地方住，也不可能饿死了。”
闻素美终于放下心来。
齐薇薇觉得爷爷分析得很对。
她不怕，世上总有坏人。
当然，警惕还是要有的。
从明天开始，她决定自己接送丹丹茜茜。
冬天坐车，也比自行车暖和。
她什么都不怕。
夜里，齐薇薇坐在西厢房的桌前，把今天的日期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1977年11月11日，寒食节。
她在后面写了两个字：解决。
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了三个字：搬走了。
窗外，风刮得石榴树的枝条啪啪打在窗框上。
两只鸡在树下咕咕地叫了几声，安静了。
齐薇薇把本子合上，关掉台灯，躺进被窝里。
黑暗中，她听见丹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李大妈是解决了，可李铭还在工业部呢，好似一只坐在大网中间的蜘蛛，不知道又在琢磨着怎么对付自己。
那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室，一闭眼就好像还置身其中。
但眼下，这不是重要的事了。
半年的缓冲期，足够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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