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齐薇薇早有准备，在她停下来的瞬间，就闪身到了电线杆后面。
李大妈疑惑地继续咕哝着。
白气从她嘴里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像刚出锅的馒头。
齐薇薇的耳膜砰砰直跳，没听清她说什么。
但是李大妈就站在那儿不走了。
喘了一会儿，咕哝了几声，她又转过身，四下张望。
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目光在来路上扫来扫去。
齐薇薇装作蹲下来系鞋带，然后起身。
她已经不能藏了，电线杆藏不住她全部的身形。
于是她不慌不忙地从李大妈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径直奔着齐宅胡同口走去。
然而她没有拐进去，而是径直走过了胡同口，拐进了前面一条岔路。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一个路人，她甚至没有偏头看李大妈一眼。
李大妈张望了半天，又盯了齐薇薇半天，总觉得她不对劲——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不过见她走远了，也没再多想，重新拎起东西，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齐薇薇站在岔路口后面的墙根处，等了约莫五分钟，才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回齐宅，而是绕了一整条路，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李大妈家院子后面。
李大妈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杂院。
她跟儿子儿媳住北屋，东厢是孙女住。
西厢堆着杂物。
院墙不高，踮起脚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齐薇薇没踮脚，因为里面的吵架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尖利的女声，是李大妈的儿媳妇。
这个儿媳妇在胡同里很有名，都是李大妈宣传的。
大名不知道，小名叫慧慧，人漂亮，工作好，是火柴厂的会计，脾气也大。
按理说，双职工，就养一个老人，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但李大妈极度不满。
因为慧慧只生了三个丫头。
慧慧没少被李大妈咒骂。
齐薇薇记得，程大妈还议论过这家人——在生老三时，因为跟李大妈矛盾太深，慧慧月子里受了大气，半夜大出血，让拉到医院去切了子宫，再也不能生了。
李大妈不是没鼓动过儿子跟她这儿媳妇离婚另找，但儿子是个老实的，不肯抛弃媳妇。
一家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下来。
随着儿子过了四十，李大妈知道这辈子抱孙子无望了，就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到了胡同里的家长里短上面，时不时挑唆着这家姑嫂不睦，又时不时撺掇着那家男人打老婆，成了胡同里有名的坏老太太。
齐薇薇现如今听到的，就是慧慧跟李大妈吵架的声音。
慧慧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往你屋里藏了什么东西？是知道我今晚盘库不回来，又要吃独食了吧？”
李大妈的声音拔得更高：“你那嘴是鸡屁股啊？一句好听的话也吐不出来？什么叫吃独食？我年纪大了，我不该好好补补吗？没人心疼我，我自己心疼自己，不行吗？”
“我男人给你他的工资，那是让你当全家的伙食费的，不是让你躲起来吃小灶的！大美、二美和三美，都饿得面黄肌瘦的，一天到晚就是窝窝头、大头菜！就你吃得满嘴流油，你好意思吗？”
“又不是小子，凑活养大得了！我老杨家的根儿，都让你断子绝孙了，你还好意思提你那三个赔钱丫头？我要是你，早找块硬石头，一头撞死了！”
“老杨家断子绝孙都是你造成的！你还跟我翻这个旧账？你给我闪开，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齐薇薇靠在墙外，听着这些家长里短。
李大妈的老伴死得早，她生了三个儿子，只养活了一个，就是现如今跟她住一起的杨大强，火柴厂的货车司机，长年出差。
就剩一对婆媳怨憎会了。
院里的吵架声，还在继续。
突然俩人就打了起来。
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哗啦一声响。
然后李大妈哭嚎起来：“我不活了啊，我七十岁的人了，让不孝的媳妇打了啊！”
慧慧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你装什么装？是你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李大妈继续嚎，声音拐着弯往上蹿：“我不活了，我要上吊……”
在哭嚎声中，齐薇薇还听到了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慧慧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你是疯了吗？拿这种东西回来？这要是被查到了，咱们一家就完了！”
李大妈也压低了声音：“你喊什么喊？我就是赚点零花钱！”
“现在根本不让烧纸，这么多黄表纸，还有这模子？难怪让我从单位拿红墨水回来呢？你干这种事干什么？！不管卖给谁，谁家出了一点事儿，你都逃不了干系！你从哪儿拿来的，马上给我送回去！”
“你别嚷嚷，就啥事儿没有。”
齐薇薇听到这里，转身走了。
这一地鸡毛她没兴趣再听，该拿到的信息已经拿到了。
黄表纸，模子，红墨水。
李大妈果然在印冥币。
这生意利润可观，但风险也大。
一旦有人因为烧纸出了事，追查来源，李大妈跑不了。慧慧说得对，这是要命的事。
齐薇薇回到齐宅，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
藏青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头发重新梳好，大辫子盘在脑后。
她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把脸上的表情收干净，然后出了门。
她先去孙德明家找程大妈。
程大妈退休前在居委会干了十几年，胡同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齐薇薇在门口敲了两下，程大妈围着围裙出来开门，看见是她，笑了：“薇薇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程大妈，您跟我出去一趟。”齐薇薇说，“有点事，需要您做个见证。”
程大妈看她脸色，收了笑，解了围裙就跟她走。
两人一路往李大妈家去，路上齐薇薇简单说了几句。
程大妈听完，哼了一声：“这李烩菊活腻了吧？胆子越来越肥了？节前我就闻见她家灶房里有一股纸灰味，还以为她是烧什么旧东西。印冥币？她可真行！”
到了李大妈家门口，里面还在哭嚎。
齐薇薇没有敲门。
她后退两步，抬起脚，照着门板踹过去。
薄薄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门闩崩飞了，弹到院子里，骨碌碌滚了几圈。
院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着一大堆黄表纸，十几刀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呢，是一个木头模子，上面刻着铜钱印子，玉皇大帝发行的，又是元宝，又是万字花样。
看到这个，齐薇薇彻底安心了——一切，都跟她推断得一模一样。
李大妈疑惑地继续咕哝着。
白气从她嘴里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像刚出锅的馒头。
齐薇薇的耳膜砰砰直跳，没听清她说什么。
但是李大妈就站在那儿不走了。
喘了一会儿，咕哝了几声，她又转过身，四下张望。
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目光在来路上扫来扫去。
齐薇薇装作蹲下来系鞋带，然后起身。
她已经不能藏了，电线杆藏不住她全部的身形。
于是她不慌不忙地从李大妈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径直奔着齐宅胡同口走去。
然而她没有拐进去，而是径直走过了胡同口，拐进了前面一条岔路。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一个路人，她甚至没有偏头看李大妈一眼。
李大妈张望了半天，又盯了齐薇薇半天，总觉得她不对劲——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不过见她走远了，也没再多想，重新拎起东西，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齐薇薇站在岔路口后面的墙根处，等了约莫五分钟，才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回齐宅，而是绕了一整条路，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李大妈家院子后面。
李大妈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杂院。
她跟儿子儿媳住北屋，东厢是孙女住。
西厢堆着杂物。
院墙不高，踮起脚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齐薇薇没踮脚，因为里面的吵架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尖利的女声，是李大妈的儿媳妇。
这个儿媳妇在胡同里很有名，都是李大妈宣传的。
大名不知道，小名叫慧慧，人漂亮，工作好，是火柴厂的会计，脾气也大。
按理说，双职工，就养一个老人，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但李大妈极度不满。
因为慧慧只生了三个丫头。
慧慧没少被李大妈咒骂。
齐薇薇记得，程大妈还议论过这家人——在生老三时，因为跟李大妈矛盾太深，慧慧月子里受了大气，半夜大出血，让拉到医院去切了子宫，再也不能生了。
李大妈不是没鼓动过儿子跟她这儿媳妇离婚另找，但儿子是个老实的，不肯抛弃媳妇。
一家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下来。
随着儿子过了四十，李大妈知道这辈子抱孙子无望了，就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到了胡同里的家长里短上面，时不时挑唆着这家姑嫂不睦，又时不时撺掇着那家男人打老婆，成了胡同里有名的坏老太太。
齐薇薇现如今听到的，就是慧慧跟李大妈吵架的声音。
慧慧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往你屋里藏了什么东西？是知道我今晚盘库不回来，又要吃独食了吧？”
李大妈的声音拔得更高：“你那嘴是鸡屁股啊？一句好听的话也吐不出来？什么叫吃独食？我年纪大了，我不该好好补补吗？没人心疼我，我自己心疼自己，不行吗？”
“我男人给你他的工资，那是让你当全家的伙食费的，不是让你躲起来吃小灶的！大美、二美和三美，都饿得面黄肌瘦的，一天到晚就是窝窝头、大头菜！就你吃得满嘴流油，你好意思吗？”
“又不是小子，凑活养大得了！我老杨家的根儿，都让你断子绝孙了，你还好意思提你那三个赔钱丫头？我要是你，早找块硬石头，一头撞死了！”
“老杨家断子绝孙都是你造成的！你还跟我翻这个旧账？你给我闪开，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齐薇薇靠在墙外，听着这些家长里短。
李大妈的老伴死得早，她生了三个儿子，只养活了一个，就是现如今跟她住一起的杨大强，火柴厂的货车司机，长年出差。
就剩一对婆媳怨憎会了。
院里的吵架声，还在继续。
突然俩人就打了起来。
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哗啦一声响。
然后李大妈哭嚎起来：“我不活了啊，我七十岁的人了，让不孝的媳妇打了啊！”
慧慧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你装什么装？是你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李大妈继续嚎，声音拐着弯往上蹿：“我不活了，我要上吊……”
在哭嚎声中，齐薇薇还听到了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慧慧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你是疯了吗？拿这种东西回来？这要是被查到了，咱们一家就完了！”
李大妈也压低了声音：“你喊什么喊？我就是赚点零花钱！”
“现在根本不让烧纸，这么多黄表纸，还有这模子？难怪让我从单位拿红墨水回来呢？你干这种事干什么？！不管卖给谁，谁家出了一点事儿，你都逃不了干系！你从哪儿拿来的，马上给我送回去！”
“你别嚷嚷，就啥事儿没有。”
齐薇薇听到这里，转身走了。
这一地鸡毛她没兴趣再听，该拿到的信息已经拿到了。
黄表纸，模子，红墨水。
李大妈果然在印冥币。
这生意利润可观，但风险也大。
一旦有人因为烧纸出了事，追查来源，李大妈跑不了。慧慧说得对，这是要命的事。
齐薇薇回到齐宅，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
藏青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头发重新梳好，大辫子盘在脑后。
她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把脸上的表情收干净，然后出了门。
她先去孙德明家找程大妈。
程大妈退休前在居委会干了十几年，胡同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齐薇薇在门口敲了两下，程大妈围着围裙出来开门，看见是她，笑了：“薇薇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程大妈，您跟我出去一趟。”齐薇薇说，“有点事，需要您做个见证。”
程大妈看她脸色，收了笑，解了围裙就跟她走。
两人一路往李大妈家去，路上齐薇薇简单说了几句。
程大妈听完，哼了一声：“这李烩菊活腻了吧？胆子越来越肥了？节前我就闻见她家灶房里有一股纸灰味，还以为她是烧什么旧东西。印冥币？她可真行！”
到了李大妈家门口，里面还在哭嚎。
齐薇薇没有敲门。
她后退两步，抬起脚，照着门板踹过去。
薄薄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门闩崩飞了，弹到院子里，骨碌碌滚了几圈。
院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着一大堆黄表纸，十几刀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呢，是一个木头模子，上面刻着铜钱印子，玉皇大帝发行的，又是元宝，又是万字花样。
看到这个，齐薇薇彻底安心了——一切，都跟她推断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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