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湿漉漉的,听起来楚楚可怜:

  “维均,你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的地位,女儿,体面,前途。

  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你?”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丁维钧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被感动的东西。

  他在审视她,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在判断猎物是不是在装死。

  唐甜甜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她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维持住了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

  “好。”

  丁维钧扬了扬手里的户口本,又把手伸进胸前的内兜,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纸张挺括,是那种办证专用的厚纸,还带着油墨的清香。

  他展开来,放在桌上,推到唐甜甜面前。

  结婚证。

  丁维钧和吕新华的结婚证。

  上面贴着丁维钧的照片和一张唐甜甜的黑白登记照——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大概是哪次填表的时候交给吕长河的。

  照片旁边盖着鲜红的钢印,印泥饱满,钢印的凹痕在纸上清晰可见。

  唐甜甜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拿着结婚证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办妥了——户口本,房契,结婚证。

  在她蹲在看守所禁闭室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在他被纪|委调查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一败涂地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的绳子都系好了,只等着她这只蚂蚱自己跳进来。

  这个男人,虽然倒了台,但剩下的那点人脉和手段,还是足够把她捏在手心里,像捏一只蚂蚁。

  丁维钧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气息,让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等等我,我出去一趟。”

  唐甜甜没问他去干什么。

  她只是把吕新华的户口本和房契紧紧抓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痛,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丁维钧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旧夹克披上,打开铁皮门,弯腰走进了外面的烂泥巷。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胡同口。

  唐甜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慢慢把手里的结婚证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个钢印,看着“吕新华”三个字。

  她不叫吕新华。

  她叫唐甜甜。

  可此刻,唐甜甜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具空壳,一具想必正在被通缉、以后注定被遗忘的空壳。

  她盯着结婚证上丁维钧的照片,心里翻涌的滋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恨。

  怕。

  还有一丝不得不认命的无奈。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结婚证合上,塞进坤包的最里层,用力按了两下。

  丁维钧沿着烂泥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泥水溅上裤腿也顾不上擦。

  他穿过两条街,找到了那家邮局。

  邮局是这条街上最体面的建筑,青砖墙,门口挂着绿底白字的牌匾。

  里面没什么人,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丁维钧借了公用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

  丁维钧的声音压低了些,嘴角微微翘起。

  “我这边的事情妥了。收网吧。”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丁维钧没有多问,挂断电话,把一枚两分钱的硬币留在柜台上。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八月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

  空气里还是那股烂泥味,但他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没有偏离分毫。

  市委大院。

  吕长河开着伏尔加小轿车驶进大院门口的时候,卫兵照常给他敬了个礼。

  伏尔加还是那辆伏尔加,黑色的漆面在午后阳光下锃亮反光。

  他嘴角挂着笑,把车稳稳地停在车位上,熄了火,拔出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

  心情很好。

  从今天起,他就正式摆脱丁维钧那个倒台的老东西了。

  方老答应过他——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继续坐,等风头过了,还有更好的安排。

  他想起丁维钧那个小破院子和那个满脚泥泞的唐甜甜,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老丁这辈子算是完了,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吕长河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在地上,两个穿着白制服的公安忽然从车后闪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车门。

  吕长河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胳膊已经被反拧到背后。

  咔嚓一声脆响,冰冷的铁铐勒住了他的手腕。

  膝盖窝被人用膝盖顶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擦掉了一块皮,火辣辣的疼。

  “吕长河同志,你涉嫌伪造他人身份,性质恶劣,情节严重,跟我们走一趟!”

  吕长河懵了。

  他的脸被按在水泥地上,嘴角蹭出了血,眼镜歪到了耳朵根。

  他艰难地抬起头,从两个公安的腿缝里,看到了市委大楼三楼的某个窗口。

  方老站在窗口,背着手,静静地看着下面。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

  方老抬起右手,朝他挥了挥。

  那个手势——不是再见。

  是再见,但意味完全相反。

  像赶走一只苍蝇,像掸掉一点灰尘。

  吕长河忽然全明白了。

  他被耍了。

  投名状,笔记本,效忠,丁维钧的下落——他把自己能卖的东西全卖给了方老,以为换来的是锦绣前程。

  可方老压根就没打算用他。

  他根本没有想过——

  一个能出卖旧主的人,谁敢用?

  他成了一把用过就扔的刀。

  所有的伪造公文、滥用职权、欺上瞒下,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他是经办人,公章是他盖的,材料是他送的,假身份是他一手炮制的。

  天衣无缝。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像一只被夹断了腿的野狗。

  身体在地上扭动挣扎,脚后跟蹬着水泥地,皮鞋蹭掉了,袜子磨破了,脚趾头渗出血来。

  可那两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摁着他,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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