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维钧放下缸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半晌,才开口:

  “甜甜,我真的很喜欢你。”

  唐甜甜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她没有感动,甚至没有假装感动。

  在看守所里关了好几天,她已经没有心情演戏了。

  她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这个户口本,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丁维钧靠在椅背上,慢慢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还有几分不容置疑的、账房先生式的冷静:

  “甜甜,我为了你,如今是弄得身败名裂了。”

  唐甜甜立刻反击:“这难道不是你让人打招呼的那个人的错吗?是他办砸了事情啊!那人是不是吕干事?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

  “甜甜。”丁维钧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咱们不扯别人。”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每一下都像是算盘珠子落地。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我们只谈怎么补救。”

  唐甜甜警惕地看着他:“补救?”

  丁维钧晃了晃手里的户口本。

  绛紫色的封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块凝固的血。

  “这个证件,它有可能是你的,也有可能不是你的。你想要它吗?”

  唐甜甜攥紧了拳头。

  她已经没有耐心再陪他绕圈子了。

  从他开门的那一刻起,他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迷恋,而是一种精打细算的审视。

  她感受到了那股凉意,从脚底一路升到脊背。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维钧?我怎么听不懂?”

  丁维钧慢吞吞地开口,像是在念一份公文的条款。

  “你现在是取保候审,不是被释放了。

  也就是说,随时可能被抓回去坐牢。

  你这个案子,性质恶劣——伪造身份,企图重婚,对象还是……我。

  而且,你是累犯。

  上一次是因为通奸,这一次是因为伪造公文。

  肯定要重判的,你猜猜会判多少年?”

  唐甜甜的脸更白了,突然间,她恍然大悟了:

  “等等……这个院子,难道就是你之前送我的那个小破院子?!”

  丁维钧拍了一下手,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像一个老师看到一个笨学生终于解出了正确答案:

  “聪明,一点就透。”

  他从桌上的旧报纸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户口本旁边。

  房契。

  落款处的名字,同样是“吕新华”。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唐甜甜盯着桌上那两个东西,忽然全明白了。

  取保候审,接她出狱,带到这个破院子——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他手里握着她的命门,现在要跟她谈条件了。

  她抬起头,看着丁维钧那张温和的笑脸,眼神里的伪装一层一层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冷意。

  “说吧,你的条件。”

  丁维钧笑了笑,收起房契和户口本,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痛快。我跟‘上面’谈妥了,我办理病退。你呢,以后可以用吕新华这个身份生活。”

  唐甜甜还没转过弯来:“那、那我现在的身份呢?”

  丁维钧摊开双手,像在展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唐甜甜越狱了,不知所踪。”

  唐甜甜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丁维钧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忽然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这个男人,在纪|委的谈话室里,在被调查期间,在被女儿出卖、被心腹背叛、身败名裂的绝境下,还能一步一步把自己从泥沼里拽出来,还能从容地安排好自己的假身份。

  这种算计,这种冷静,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狠辣,是她前世今生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在慢慢瘪下去。

  “维均,你还没说你的条件。”

  丁维钧的笑容加深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温和得像是深秋午后的暖阳:

  “我哪有什么条件?我的条件就是咱俩好好过日子。就像一般的夫妻那样,生儿育女,一辈子过下去。”

  唐甜甜的瞳孔猛地收缩。

  生儿育女。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她的天灵盖。

  他从未提过这四个字。

  她看着丁维钧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松弛的皮肤,看着他浑浊眼珠里透出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丁维钧没有儿子。

  他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早死透了,大女儿把他送进了纪|委。

  他需要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需要一个年轻的身体来为他延续香火,需要一个能在床前给他养老送终的人。

  她现在终于懂了——她在这个男人眼里的价值,从来就不是什么爱情。

  是子宫。

  是一个年轻的、健康的、能生儿子的子宫。

  彻骨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踝缠上来,沿着小腿、大腿、腰身,一路绞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丁维钧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恐惧,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继续说道,语调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儿漫不经心:

  “你放心,我虽然是病退,工资每月也有百元,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了。”

  唐甜甜垂下眼睫,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百元工资。

  一九七七年,一百块钱确实能养活一家人。

  可她是从前世回来的人。

  她知道再过几年,改革开放的浪潮一来,物价飞涨,百元工资就会变成一叠废纸。

  八十年代末,一百块钱还不够请人吃一顿像样的饭。

  到了九十年代,连条像样的裙子都买不起。

  可她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维钧,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她抬起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眶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

  “我本来就是要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我这辈子,就想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不过是个小女人,所求不过是三餐饱暖,丈夫爱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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