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靠岸,天色已经暗透了。

  沈折枝踩上青石板的时候,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踉跄着险些扑在地上。

  江寄雪从身后托住她的手肘,声音清冷淡漠,半点不见方才在船舱里发狠的模样:“当心。”

  沈折枝:“……”

  当个屁的心。

  刚刚在画舫里折腾得船底板都快散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让她当心?

  沈折枝硬撑着一口气爬上车,心里骂骂咧咧了一路,最后被江寄雪半揽半抱送到了靖北侯府的后门。

  站稳后,她头也不回地钻进小门。

  再多待片刻,天知道这披着羊皮的狼会不会兴致再起,又来个回头炮?

  她关上小门,揉着酸疼的腰往卧房挪去,咬牙暗忖:

  “不行,这回真得戒色了。”

  ……

  两日后,大相国寺。

  恰逢庙会,山门外香客如云,叫卖声和祈福的钟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后山的清心院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两棵合抱粗的百年菩提树枝叶繁茂,将外头的喧嚣挡了个干净。

  沈折枝换了一身天青色锦袍,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手里摇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靖北侯做派。

  江寄雪仍旧一袭月白长衫,立在禅房门外等她。

  见她走近,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她交领处,那里掩得严实,还特意往上提了提。

  凤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沈折枝见状,压低声音警告:“收起你那副吃饱喝足的做派,我这脖子上的印子都两天了还没消。”

  江寄雪不置可否,转身推开禅房的门。

  禅房内,平王妃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气质仍如上次在郡王府看到的那般温婉端庄。

  见两人进门,平王妃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

  江寄雪微微低头致意。

  平王妃看着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眼神里透着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自从生了安阳郡王,她看自家这个成天冷着脸的表弟,莫名多了几分老母亲看儿子的劲儿,总忍不住跟着操心。

  三人分宾主落座。

  平王妃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清茶,动作端庄雅致。

  “侯爷今日特意相邀,想必是有事要交代舜容?”

  平王妃姓云,名舜容。

  上次沈折枝在陵安遇到那位前来帮忙的云知远,正是她和江寄雪的舅舅。

  “王妃快人快语,本侯也就不绕弯子了。”

  沈折枝接过茶杯,直接切入正题,“我今日来,是想向王妃讨本账。”

  云舜容拨弄佛珠的手指一顿,面上的温婉笑意却分毫未减:“侯爷说笑了,我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内宅妇人,如何拿得出侯爷想要的东西?”

  “王妃礼佛多年,自然比外人更通透些。”

  沈折枝笑着看她,目光一片清明,“都说佛家讲究因果循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人再栽树,留给再后人乘凉,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若一院之中,本已有一棵正根正苗的大树,荫蔽一方,前人却又偏要在旁边执意栽下第二棵幼苗,非要它日后也撑起同样的天……”

  “到头来,只怕连那一棵本该好好成材的树,也要被搅坏了根本,落得个两败俱伤。”

  云舜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紫檀佛珠,大拇指有节奏地捻动着。

  “侯爷这话,透着禅机。”

  “只是这世间的树,长在谁家的院子里,便应归谁管,外人若是贸然去砍,怕是会伤了自己,反倒得不偿失。”

  沈折枝笑意更深:“外人去砍,自然费力,可若是院子里的人想换棵新树,本侯倒是不介意递把斧头。”

  “更何况……”

  “听闻平王偏爱院子新栽的娇花,甚至动了心思,想把这院子的地契,都留给那娇花结出的果子,这般昏庸之事,本侯如何能忍?”

  云舜容捻动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转过头,视线在江寄雪清冷的侧脸上转了一圈。

  江寄雪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云舜容嘴角一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折枝。

  “侯爷的消息似乎格外灵通,只是,您凭什么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插手外院的账目?”

  沈折枝笑着给她续上一盏茶:“王妃是不是过于自谦了?”

  “当年王妃从江南远嫁而来,填了王府的窟窿,说句难听的,平王能有今天的排场,一半都得仰仗王妃的嫁妆。”

  “若说王妃对万通票号的底细一无所知,本侯是万万不信的。”

  云舜容也跟着轻笑一声:“侯爷高看我了。”

  “王爷的事,我向来不过问,万通票号是晋商的生意,与我们平王府有何干系?”

  沈折枝不慌不忙:“晋商的营生,自然由晋商去管,可这营生背后的红利,总得有个账本记着。”

  “王妃不管王爷的事,不代表王妃手里没有底牌,平王府这些年花钱如流水,真金白银到底从哪来,想必没人比王妃心里更清楚。”

  云舜容看着她:“……侯爷今日,莫不是以刑部尚书的身份,来审我的?”

  “自然不是,本侯是来送定心丸的。”

  沈折枝直视她的双眸,抛出了最大的筹码。

  “只要王妃能拿到万通票号隐藏的暗账,本侯保证,不管这案子最后牵扯出多大的风浪,安阳郡王都能全身而退。”

  听到儿子的名字,云舜容眼神一紧。

  沈折枝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话说得更圆了:“这王府,说到底还是王妃和郡王的。”

  “本侯与江相乃莫逆之交,愿助王妃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禅房内一片安静。

  云舜容看着沈折枝,眼神复杂。

  这个筹码确实够大,也确实戳中了她的软肋。

  但,沈折枝毕竟是个外人。

  朝堂险恶,人心难测,她怎么敢把身家性命压在一个外人身上?

  云舜容缓慢地拨动着那串紫檀佛珠,于心中静静思虑。

  就在这时,江寄雪提起茶壶,将新煮好的茶水注入云舜容面前的空盏中。

  “表姐信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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