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城北校场。

  天刚亮,营中便响起了集合的号令。

  一队队俘虏被带出营房,沿着道路走向校场。队伍从场内排到场外,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高处,黑底红字的军旗迎风招展。

  披甲军士守在四周,玄衣卫立于台前,腰间刀鞘映着晨光。

  孙茂走在人群中,心里有些打鼓。

  这么多人,一次全召过来,要做什么?

  他踮脚往前看,只看见台下摆着长长一排桌案,后面坐着书吏。再往旁边,是十几口大箱子。

  抬箱子的军士放下担子,抹着额头上的汗,喘了好几口气。

  看样子,似乎是很沉。

  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身旁,方魁压低声音。

  “老孙,你瞧见没?那些箱子里装的什么?”

  孙茂摇头。

  队伍还在往里走,脚步声、咳嗽声、低声议论混在一起。直到各队站定,传令军士沿着队列高声喝令,场上的嘈杂这才渐渐压低了下来。

  赵弘毅站在高台一侧,扫过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一万多人。

  几日前,他们还穿着叛军的衣服,拿着兵器攻打高唐。

  如今军官被分开关押,军士重新编队,兵器收缴,一个个脸上尽是疲惫与忐忑。

  其中许多人,甚至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成了反贼。

  吴良走上高台时,前面的军士先认出了他。

  “逍遥王!”

  这三个字迅速传开。

  孙茂猛的抬头。

  就是他!

  杀了黄威的那个人!

  当日中军大乱,喊杀声震天,孙茂隔着人群,只远远见过几道翻飞的身影。

  后来被俘,听人说起,才知道领头冲阵的竟是大周逍遥王。

  此刻,那人便站在高台上。

  年轻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吴良走到台前,目光从一排排军士脸上扫过。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今日召集你们,本王是要告诉你们,往后该怎么办。”

  声音随着内力送出,越过前面的队列,清楚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孙茂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吴良继续道:“本王查过,你们许多人原本便是河间道卫所军士。在河间当兵,吃粮,听上官号令,后来跟着出了营,稀里糊涂便成了叛军。”

  队伍中,一名头发斑白的军士忽然低下头,狠狠抹了把脸。

  旁边几人的呼吸也重了。

  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他们只知道奉命开拔。

  等知道要打谁的时候,人已经在军中,想走,军法官的刀就在后面等着。

  不前进,就死!

  又能如何?

  吴良看着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本王给你们一条回头的路!”

  “凡被裹挟从军,愿意归顺朝廷、重新效力的,过去从逆之罪,予以赦免!”

  “另有杀人劫掠等罪行的,单独查办。其余人,从今日起,重新登记编伍,堂堂正正做大周的军士!”

  校场上静了一瞬。

  孙茂睁大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免罪?

  自己能免罪?

  方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发颤。

  “老孙!你听见了没有?免罪了!”

  周围已经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真能免?”

  “往后咱们还是官军?”

  “王爷说了!逍遥王亲口说了!”

  前排一名军士扑通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爷!那家里呢?小人的妻儿还在河间,他们可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都是冤枉的啊!”

  这一问,校场上数不清的人都望向高台。

  孙茂的心也猛的揪了起来。

  家里还有老母,还有两个孩子。

  这几日,他一闭眼,便想起母亲送自己出门时的模样。

  若连累了他们,自己死了都闭不上眼!

  吴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的家属,登记造册。本王会一并上奏陛下,请免牵连之罪。”

  “愿意为朝廷效力的,往后服役期间,核定军属免田赋、免徭役。平叛之后,再给你们争取十年的免赋税、免徭役优待!”

  “本王把话说在这里,奏章今日就会递上去,朝廷的批复,也会当着你们的面宣读。”

  “本王既收了你们,便会替你们办妥这件事!”

  孙茂嘴唇哆嗦,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家里能保住!

  若真能免赋、免徭役……

  老母便不必拖着年迈的身子下田,妻子也不用一年到头拼命做活,仍填不满那些催粮的窟窿!

  方魁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他却咧开嘴,笑得眼眶发红。

  吴良等了一会儿,待声浪稍缓,转头向赵弘毅点了点头。

  赵弘毅抬手。

  “开箱!”

  军士上前,掀开一口口箱盖。

  里面装着的,赫然都是银钱!

  前排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阳光照在银子上,晃得几名军士眼睛发直。

  后面的人看不清,只听见前面不停喊着银子,急得踮脚伸脖子,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到跟前。

  孙茂也在往前望。

  银子?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吴良的声音再次传来。

  “入编之后,普通士卒月饷二两,粮食、衣服、兵器,由军中另外供给!”

  “今日,先发两个月军饷!”

  “四两!”

  “每人四两,点名,画押,当场领取!分文不欠!”

  这一次,校场彻底沸腾了。

  “发饷?!”

  “给咱们发?”

  “四两!我听见了,是四两!竟然是四两!!”

  孙茂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河间当兵这么多年,能一次领到四两银子,从来没有。

  往常催饷,听见的都是等着。

  粮没来,银没到,上面尚未拨付。

  等来等去,到了手里还要再扣一层。

  如今,他们刚刚被俘,命都捏在别人手里,逍遥王却要先发四两银子!

  方魁的手还抓着他,声音都变了调。

  “老孙,咱们真能领?”

  孙茂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听……听王爷说!”

  吴良抬手压了压。

  “这四两,是你们入编前两个月的军饷。第三个月起,初一照常发当月的饷,登记清楚,谁也不许糊弄。”

  “按名册,由本人领取。”

  “上官克扣军饷、侵吞功劳、另找名目勒索你们的,到府衙,到玄衣卫驻地去告!”

  “会写字的,投信。不会写的,当面说,会有人替你们记!”

  “查实一件,本王办一件!”

  “谁敢报复告状的军士,本王再加他一条罪!”

  前排几名年纪稍长的军士,听到这里,眼睛都红了。

  饷能领到,还能护在自己兜里。

  受了欺负,还能告!

  这样的事,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赵弘毅望着场中一张张激动的脸,心中也有些震动。

  方才这些人还像一群被抽去骨头似的软脚虾。

  如今,腰杆都挺起来了。

  吴良清了清嗓子,随即目光扫视全场。

  “饷,本王给。”

  “衣食,本王供。”

  “功劳,本王替你们记。”

  “但军令,你们也得守!”

  “抢百姓、杀良冒功、临阵叛逃,该怎么治,便怎么治。谁敢仗着身上穿了军服便胡作非为,先问问本王的刀答不答应!”

  场中的喧哗收住了些。

  孙茂用袖子抹去眼泪,猛的抬头。

  “小的愿听王爷军令!!”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急。

  话出了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紧接着,方魁也喊了起来。

  “愿听王爷军令!”

  “愿听王爷军令!!”

  “愿听王爷军令!!!”

  周围一片大喊之声。

  吴良点了点头,朝赵弘毅示意。

  “发饷。”

  号令传下,各队依次带向不同的桌案。

  书吏点名,核验身份,军士按下手印,四两银钱随即放进手中。

  每领一个,便当面确认一次。

  “孙茂,入编首两个月军饷,共四两。数目可对?”

  孙茂接过银子,手心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又看,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发饷的书吏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

  孙茂慌忙点头。

  “啊对!对对对!”

  “收好。”

  孙茂却捧着银子,转身朝高台跪了下去。

  “谢王爷!”

  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想再说几句,嘴唇动了半天,却只挤出一句。

  “小的……小的往后一定好好干!”

  方魁刚领完,也跟着跪下。

  远处,已经拿到银钱的军士纷纷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高台。

  “谢王爷!”

  “逍遥王千岁!”

  起初只是几声。

  随后,呼喊迅速扩散。

  前面的军士捧着银钱,后面的军士看着那些银钱,一双双眼睛越来越亮。

  “逍遥王千岁!”

  “逍遥王千岁!”

  “逍遥王千岁!!”

  声音汇在一起,轰然荡过校场。

  吴良站在台上,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胸口也有些发热。

  钱花下去了。

  这些人,也开始重新有了盼头。

  他抬起手,运起内力。

  “起来!”

  “你们既已归顺,往后便是大周军士。领朝廷的粮饷,替朝廷平叛,护住自己的家人,也护住天下百姓!”

  “本王会将今日之事奏明陛下,将你们愿意效力的心意,一并禀报!”

  赵弘毅上前一步,抱拳向洛安方向一礼。

  “陛下万岁!”

  台前军士随之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茂攥紧手中的银子,跟着喊了出来。

  “大周万岁!”

  “逍遥王千岁!”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臂。

  呼声从校场前端涌向后方,又从后方响彻整片营地。

  “陛下万岁!”

  “大周万岁!”

  “逍遥王千岁!”

  方魁喊得脖颈青筋鼓起,孙茂眼泪尚未擦干,脸上却已经有了笑。

  他们能活。

  家里也有盼头。

  往后立下功劳,还能堂堂正正回去!

  风卷起高处的军旗,黑底红字猎猎翻动。

  赵弘毅望着台下欢呼的人群,握紧了腰间刀柄。

  这一万多人,值得他重新带一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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