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枭手掌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方才说道:

  “北雍王爵能否世袭,关系到裴家今后百年,也关系到北雍军民愿不愿意继续替大周守住这道国门。”

  “北雍正在流血。”

  “本王可以等。”

  “外面那几十万将士等不了太久。”

  裴长安明白父亲的顾虑。

  裴枭刚刚在北雍公开承认姜青鸾的帝位。

  朝廷若迟迟不给回应,北雍军中迟早会出现流言。

  有人会说姜青鸾利用完裴家便翻脸。

  也会有人认为裴枭耗费兵马护送姜青鸾回京,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种流言一旦在军中传开,对裴家的威望打击极大。

  裴长安思索片刻。

  “再派一批人。”

  “贺表、战报与密信分别抄录三份,通过不同路线送往洛安。”

  “另外,再给吴良写一封信。”

  裴枭看向儿子。

  “写给他?”

  “当初是吴良让姜青鸾答应北雍的条件。”

  裴长安说道:“此事既然迟迟没有结果,便该问问他。”

  “他如今执掌玄衣卫与护龙山庄,又是姜青鸾身边最亲近的人。”

  “只要信能送到他手中,我们便能知道洛安究竟是什么态度。”

  裴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

  “给那小王八蛋写一封。”

  “问问他,当了逍遥王以后,还记不记得自己在北雍说过的话。”

  裴红叶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吴良应该不会忘。”

  裴枭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信他。”

  裴红叶脸颊微微一热。

  “他虽然贪财好色、油嘴滑舌,还经常占人便宜,答应过的事情却很少反悔。”

  裴枭冷哼一声。

  “但愿如此。”

  “传令密影司。”

  “连夜挑选人手。”

  “明日天亮以前,再送三封信出去。”

  “属下领命!”

  密影司探子抱拳离开。

  裴枭重新看向沙盘。

  洛安的事情还可以等。

  眼前这场仗却不能等。

  “朔宁王今日在什么地方增兵?”

  贺拔烈立即指向沙盘北侧。

  “黑风谷与龙脊岭。”

  “今日黄昏以前,大约有两万骑兵进入黑风谷。”

  “另外,朔宁王还在往前线运送投石机和攻城弩。”

  陈青帝补充道:“他们应该是在等王庭援军。”

  “朔宁王暂时按兵不动,等到援军抵达,必然会再次大举南下。”

  裴枭拿起一面代表北雍玄甲铁骑的黑色小旗,重重插在沙盘中央。

  “那就赶在援军抵达以前,先让他们流一次血。”

  ……

  北雍城。

  北雍王府后院。

  裴长歌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封从北雍军营那边送来的消息。

  消息已经看过许多遍。

  她的目光仍会不由自主落在最后几行。

  姜青鸾登基。

  姜渊身死。

  吴良受封逍遥王。

  她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时,足足愣了很久。

  那个在北雍王府中替人治病、整日满嘴胡话的家伙,竟然真的跟着姜青鸾杀回了洛安。

  还杀了庆王。

  成了大周逍遥王!

  裴长歌如今再想起吴良离开北雍时的模样,依旧觉得有些恍惚。

  那天,他骑着踏雪乌骓离开北雍城。

  自己穿着红裙站在城楼上,看了他很久。

  吴良没有回头。

  也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如今还记不记得自己?

  裴长歌想到这里,心里生出几分恼意。

  她将消息折好,放进妆台最下面的抽屉。

  贴身侍女端着一只果盘走进房中。

  “夫人,新来一些酸枣。”

  “奴婢洗干净了,夫人尝尝?”

  果盘中的酸枣刚刚成熟。

  颜色青中带红,看上去便很酸。

  裴长歌以前不喜欢这种东西,太酸了,吃了还容易牙齿变软。

  不过今天她一反常态,随手拿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

  酸味在口中迅速散开。

  旁边的侍女看得牙根都跟着发酸。

  裴长歌却觉得味道很好。

  她很快将一颗酸枣吃完,又拿起第二颗。

  侍女有些惊讶。

  “夫人以前吃半颗都嫌酸,今日怎么这么喜欢?”

  裴长歌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看了看手中的酸枣。

  “可能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吃些酸的反而舒服。”

  “那奴婢再让人送一些过来。”

  “嗯。”

  裴长歌重新打开抽屉。

  那封消息安静躺在一堆首饰下面。

  她看了片刻,关上抽屉,又从果盘中拿起一颗酸枣,红唇轻轻含住。

  ……

  断漠天垣北侧。

  朔宁王大营。

  夜色笼罩荒原,连绵数十里的牛皮营帐亮满火光。

  巡逻骑兵举着火把,沿着营地外围来回奔驰。一匹匹战马拴在木桩旁边,不时甩动尾巴,打着响鼻。

  正对断漠天垣方向,数十座望楼已经搭建起来。

  上面堆放着狼烟、火油和大量箭矢。

  只要北雍军稍有动静,消息很快便能传遍整座大营。

  中军大帐内。

  朔宁王哈丹·乌兰图坐在主位。

  他穿着一身狼纹王甲,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宽阔。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至下颌的伤疤,在灯火映照下显得越发狰狞。

  一张巨大的北雍舆图铺在面前。

  黑风谷、雪河关、龙脊岭等地已经插满代表大元的狼头旗。

  南侧第二道防线上,则插着十几面红色小旗。

  那里是北雍军目前驻守的地方。

  上官娜站在父亲右侧。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紧身骑装,腰间束着镶嵌红宝石的金丝腰带,外面罩着一件轻薄软甲。

  乌黑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

  几缕发丝垂在白皙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

  她刚刚巡视完黑风谷附近几处黑翎台据点,披风尚未解下,马靴上还沾着泥土。

  几名大元将领站在舆图对面,正在向朔宁王汇报军情。

  “启禀王爷。”

  “今日黄昏,北雍军向龙脊岭方向增派了三千骑兵。”

  “裴枭中军大营已经连续两日增加炊烟,营地西侧还堆放了大量草料和木材。”

  “末将以为,北雍军很可能会在今晚或者明日发动反攻。”

  哈丹·乌兰图看着舆图。

  “炊烟增加了多少?”

  “大约三成。”

  “营帐呢?”

  “没有增加。”

  哈丹·乌兰图略作沉吟,转头看向女儿。

  “娜娜,你怎么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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