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见到娄家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巷子口,

  阎解放从胡同口,一路狂奔回中院,气喘吁吁地报了信。

  张池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快步出了二门,迎到了大门口。

  张父、张母已经等候在二门门厅处。

  张父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只是那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张母则穿着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用水抿得齐齐整整,有些局促地站在老伴身旁。

  娄晓娥则欢喜得像只燕子一样,跑了出去。

  她看到娄父娄母从车里下来,高兴地扑上前去,抱住娄母的胳膊,欢喜道:

  “妈妈,您看,这就是我以后生活的四合院啦!

  您瞧瞧这大门,多气派!

  池子说这是前清的王府别院呢,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娄母被女儿挽着胳膊,向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四合院的门柱上漆皮斑驳,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前院里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破木箱和旧瓦盆。

  娄母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

  娄父倒是看得开些。

  他背着双手站在前院里,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枯枝,

  又低头看了看井沿边的青砖地,目光里带着几分商人的务实和通透。

  他转过身来对娄晓娥微笑道:

  “等以后嫁过来,就该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了。

  往后可不能娇气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医生就得学着过医生的日子。

  你瞧这院子多有人气儿,比咱家那冷清的小楼,热闹多了。”

  这话大有深意,娄晓娥听不出来,还在撒娇否认自己娇气。

  可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玳瑁眼镜后面的小眼睛却眯了眯,资本家主动让女儿当工人阶级,这是要改换门庭啊。

  张池也笑得灿烂了些。

  娄父能当着满院邻居的面说出“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这句话,

  说明这位前董事长对形势的判断,比他预想的还要清醒。

  他走上前去,与娄父点头道:

  “娄伯伯说得太对了。

  往后,晓娥就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了。

  我尽力帮她在轧钢厂找份工作,哪怕临时工也好。

  让她也体验体验咱们工人同志的生活,整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事儿。”

  娄晓娥傻眼了,松开她妈的胳膊,转过头来瞪着他,声音都高了半度:

  “啊?我也去轧钢厂上班呀?我连算盘都不会打,去了能干什么?”

  她从小进行的是精英式家庭教育,可要说去工厂上班,她连车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一时有些畏惧,更多的是茫然。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使出了杀手锏:

  “你知道工人医院里一天有多少女孩子,没病装成有病,来找我看病吗?

  你不去给我当个助手,会放心?”

  娄晓娥闻言面色一变,眉毛都竖起来了。

  她这段时间光顾着高兴,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惊喜道:

  “我能去给你当助理?天天跟你在一起上班?”

  张池纠正道:

  “助手,不是助理。

  不过你可以去护士台工作,跟着护士长学学基础护理。

  安排你工作灵活些,问题不大。

  你又不拿工资,只是去学习、去奉献。

  这是光荣的事。”

  娄晓娥不忿道:

  “凭啥不拿工资?我也付出劳动的!

  打扫卫生、消毒、递器械,这些我都干得了。”

  张池哟了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

  “你还知道这个?我还以为你连工资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娄晓娥气得朝他挥舞了一下小拳头,脸都鼓起来了。

  娄父在一旁目露讶然地看着张池。

  对娄家来说,不拿工钱,去为光荣的工人们无私地劳动、奉献,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主动的自我改造。

  有这经历,将来真有大风起时,至少能免疫三成风浪,另外七成,看天意。

  不过无论如何,张池能这般安排,可见是设身处地在为娄晓娥考虑将来。

  这比送什么金银首饰都金贵。

  就凭这一点,这个女婿就是优秀的。

  他微笑问道:

  “这件事,需要我来打招呼吗?”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

  “不必,我找我师父就好。

  您出面反而不好,让人说闲话,说娄家的小姐进厂还要走后门。”

  娄父深深地看了张池一眼。

  这是毫不遮掩地表明,要在政治上尽力切割开来,娄家是娄家,张池是张池,

  娄晓娥这才陡然想起来,赶紧挽着她妈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道:

  “爸妈,你们快进去,张叔、张婶儿还在二门,等着你们呢。

  他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今天风大,别让他们着了凉。”

  娄母闻言忙责备道:

  “你这傻娥子,怎么不早说?

  让亲家在风口里等着,这叫什么事儿。”

  京城人最重礼数和面子,不仅用来要求别人,也是自我要求。

  明知里面亲家在等,还在门口絮叨了这么半天,显然是失礼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娄家不懂规矩。

  娄父、娄母押着罪魁祸首娄晓娥,快步往里走,张池跟在身后。

  等里面两家人见了面、寒暄落座后,张池又出来了一趟。

  过了稍许,刘梅两口子骑着自行车赶到。

  吴达的车筐里绑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瓶酒。

  两人把车在廊下支好,见面就先解释了为何今天来迟了。

  刘梅的脸色有些黯然,吴达替她开了口,对张池道:

  “你师爷去清河农场了。

  他最不耐烦送别,一个人悄悄准备了好一阵。

  中午才跟我们说,下午一个人坐火车去津门了。

  你师爷让我告诉你,别去送他,他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场面。”

  张池都懵了。

  他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刚给两位长辈倒的茶,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刘老爷子要走,但不知道这么快就走,更没想到不是回老家,而是去清河农场。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清河农场是带有劳教性质的国营农场,还有一些刑满释放后留场就业的人员。

  大冬天的要下地干活,住的都是土坯房,条件比乡下还苦。

  吴达见张池愣在那,满脸忧心,有些欣慰地笑了笑。

  这孩子是真心惦记老爷子,不枉老爷子把刘家的绝学全传给了他。

  他拍了拍张池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放心吧,老爷子自己找的门路过去的,还是当大夫,

  有熟人在那边管事,待遇不差的,至少不用下地干活,住的是卫生所的宿舍,有炉子烧。

  最近这两个月,老爷子都感觉到风头不对了,所以干脆提前找了个门路,把自己发配到清河农场去了。

  这是好事,不用担心。

  你师爷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在最后收了你这半个徒弟。”

  张池闻言,面色隐隐古怪起来。

  好家伙,这老爷子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啊。

  刚露出一些不对的苗头,就自己提前发配了自己。

  这是走对手的路,让对手无路可走。

  谁还能再对这样一个已经主动发配到劳改农场里的老中医继续下毒手?

  相比之下,他安排的让娄晓娥去当义务工、在政治上和娄家切割,就没这个狠了。

  老爷子是真能豁得出去。

  念及此,张池顺势将准备安排娄晓娥婚后进工人医院,当义务工的事说了遍。

  吴达听完也瞬间领悟了,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竖起大拇指,眼睛放着光道:

  “你小子,还真机灵。

  行,这事儿我来办。

  全都按正式职工来,就是工资那一栏写‘义务劳动’。

  不过不要张扬,尤其是先不要对外透露不拿工资的事。

  等需要的时候,再让人知道——你看,人家连工钱都不要,免费给工人同志们服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人相视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默契和几分算计。

  刘梅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对张池道:

  “赶紧进去说事,说完还要回家做饭。”

  张池忙道:

  “师父放心,今儿做饭的是我们院儿的大师傅,手艺那叫一个地道。

  我准备了不少材料,一会儿打包一份,给爱梅姐他们带回去尝尝。”

  刘梅也没客气,点了点头道:

  “那也行。

  你吴叔骑车带着我,跑了一下午,回去再做饭,确实来不及了。”

  一行人入内,穿过前院,来到了中院。

  中院里已经摆开了阵势——傻柱在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锅铲翻飞,油烟滚滚,辣子炒肉的香味从厨房窗户里涌出来,灌满了整个院子。

  “柱子哥,你自己带一份回去和雨水一起吃。

  厨子要是饿着自家人,那可不是好厨子。

  别光顾着给我们炒,自己也填填肚子。”

  等三家大人坐在一起相互闲聊时,张池抽空走到厨房门口,对里面忙活得满头大汗的傻柱说道。

  傻柱正站在灶台前颠勺,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锅铲,高兴道:

  “得嘞!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更高兴的是张池没跟他提钱的事。

  哥们儿之间,你给我面子让我掌勺,我出力气给你撑场面,提钱就生分了。

  窗户外,隔壁前廊下坐着贾张氏。

  她搬了个小马扎在门口纳鞋底,闻着那从厨房窗户里一阵一阵涌出来的辣子炒肉香,心里那个气啊。

  她把鞋底往膝盖上狠狠一拍,撇着嘴对屋里厨房忙活的秦淮茹道:

  “这傻子还在这乐呢。

  他在外面做席,一次都要五块钱,再不济也得三块钱,三块钱,公鸡都能买仨了。

  就给他分点剩饭,他就乐成傻子了。

  要说会算计,还得是这小子,满世界打听打听,谁家借钱娶媳妇?

  从城里借到乡下,从工人借到农民,连寡妇都不放过。”

  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切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细密地响着。

  她头也没抬,小声道:

  “您不借啊,就少说话。

  池子耳朵尖着呢”

  贾张氏“呸”了声,把鞋底翻了个面,恨恨道:

  “我当然不借!

  你们有钱你们借。

  也亏他说得出口,居然算计上我的养老钱了,做梦!

  也是怪了,他不是找了个资本家的闺女吗?

  人家那么有钱,都开小汽车来的,他怎么还问我们这些苦哈哈借钱?”

  秦淮茹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搪瓷盆里,拿围裙擦了擦手,回头笑道:

  “他们男人都要面儿,谁好意思搜刮媳妇家过日子?越是穷,越要撑个场面。

  您没看见吗,池子今天穿的那身中山装,也是借的,袖口上还有记号呢。”

  这话里明显有话。

  贾张氏的母狗眼横了秦淮茹一眼,冷笑道:

  “那是还没结婚。

  等结婚了你再看看。

  别人干不出这事来,我信,可张池——他连我的养老钱都惦记着,会放过老岳父家?

  等着吧,那娄晓娥一准成天回家拿东西。

  她爹妈心疼她,还能看着她在这破院子里受苦?”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我今天听一大妈说,他还问聋老太太借了二十。

  许大茂亲耳听见的,回来跟我们说的。”

  贾张氏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鞋底都掉在了膝盖上,母狗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得多不要脸啊,连聋老太太的棺材本都坑。”

  她都从没惦记过聋老太太的钱,那是真孤寡老人,每月就靠五块钱抚恤金过日子。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

  她一个激灵,又想起来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对了,还有后院的赵寡妇。

  他也借了十五块!

  他怎么张得开那个嘴?怎么就专门欺负我们寡妇?”

  秦淮茹肠子都要笑断了。

  但她面上还是严肃地点头附和道:

  “坏着呢。

  回庄又借了一大圈,我大哥家多穷啊,快揭不开锅了,他们兄弟几个上门,硬是借走了五毛。

  我嫂子心疼得,哭了一宿,五毛钱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

  贾张氏彻底惊麻了,小马扎都往后挪了半寸,只觉得这院子里住的不是个大夫,是个活阎王。

  北屋里。

  张、娄两家家长都尽力说着客气的体面话。

  只是家庭环境差异太大,有时难免理解沟通有些偏差。

  好在吴达在医务处工作,见多了三教九流各个阶层的人物,居中转圜,

  时而跟张父聊聊庄稼,时而跟娄父聊聊轧钢厂的近况,使得气氛始终和谐。

  当然,主要话题是以娄家夸张池、张家夸娄晓娥为主。

  娄父说张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张父说娄晓娥“温柔大方、知书达理”。

  刘梅坐在旁边,听了大半个钟头,脸色越来越不耐烦。

  她总觉得两边夸都夸不到点子上——夸张池淳朴、心思单纯?

  呵,你们是没见过,他揪着贾张氏脖领子,要送派出所的场面。

  应该夸他医术高明、才智高绝,好吗。

  夸娄晓娥秀外慧中?

  呵呵,那丫头连饭都不会做,上回在吴家帮忙洗碗,还摔了一个盘子。

  应该夸她简单天真、傻人有傻福。

  听了将近一个钟头不在点上的话后,刘梅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打断了正在说“晓娥小时候学钢琴得过奖”的娄母,对张池道:

  “明天就去领证吧,刚好爸爸妈妈都在,难得聚这么齐。

  摆酒席的话,就别大操大办了。

  后天摆上两桌,请一请单位的领导、街道干部和四合院的老人。

  我这里还有些肉票,你拿去买些肉。

  你吴叔明天送来几瓶酒,差不多就这样了。

  特殊时期,都委屈一下。”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下医嘱。

  娄母闻言,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惊诧道:

  “就摆两桌?

  我们家那边,亲朋好友十桌都坐不下,还都没算她爸那些生意上的朋友。”

  刘梅都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你当现在还是解放前呢,资本家嫁女儿,包下整个六国饭店?

  娄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轻轻按了按妻子的手背,低声道:

  “大肆操办不合适。

  一是来不及,后天就办,今天通知都来不及。

  二是上面号召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搞建设。

  这个时候大办酒宴,影响不好。

  后天小张这边办两桌,大后天咱们在家办,就不去酒店了,让阿姨做几道家常菜,把至亲叫来就行。”

  终归还是娄家成分不好,怕人拿资本家说嘴。

  大家都不是糊涂人,一转眼都明白过来,气氛难免低落了。

  张母有些尴尬地低下头绞着手帕,张父闷头抽着烟袋锅子,连娄晓娥都感觉到了不对。

  刘梅却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张池,既然你选择了和晓娥结婚,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和责任。

  往后,要和晓娥共同学习、生活、工作。

  要保护好她,也要一起共同进步。

  把日子过好,把生活安顿好,才能更好地投入医学研究中。

  其他的都是虚的,可有可无。

  你听明白了吗?”

  张池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着满桌的长辈笑道:

  “师父,您放心,我指定能做个好丈夫。

  至于那些仪式,有还是要有,规模控制一下就好。

  只要咱们最亲近的人都在跟前祝福我们,就算只有两桌,也胜过虚假热闹的两百桌。

  晓娥,来来,咱们俩一起敬长辈们一杯。

  这都是咱们最亲的亲人了,只要他们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咱俩就算天天吃棒子面儿、窝头,也跟嚼山珍海味一样。”

  他说着端起了搪瓷缸子,娄晓娥也赶紧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一脸幸福和高兴地道:

  “就是就是,我也这样以为!

  池子说得对,只要亲人都在,窝头也是好吃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句话里有多少天真。

  娄父坐在旁边,看着自己这个女儿,脸都抽抽起来了。

  不过娄晓娥的天真烂漫,还是让大家很喜欢,

  刚才那点低落的氛围,也被她这一傻笑给冲散了,气氛又热闹起来。

  一直到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庭院内陆续开始坐上了排队就诊的病人。

  三家人才开始散场子。

  约定了明天张池、娄晓娥去领证。

  至于烟酒糖茶、结婚婚房的布置、做席材料的采买等,张池都不让大人们操心,说他自己能搞定。

  见他意见坚决,长辈们也就不多插手了。

  娄母临走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间北屋,提出了唯一的一条意见:

  “往后给病人看诊,不能在住人的房间了。

  这屋里又是帘子,又是药味,又是病人的,晚上睡觉多不好。

  后院不也有房间吗?

  那两间后罩房就挺好,我们看过了,收拾收拾挺宽敞的,窗户也大,比这北屋强。

  再者,结婚的这两天,能不能把义诊停掉?

  就当给自己放两天假。

  你天天从早忙到晚,连周末都不休息,这婚还怎么结?”

  张池一一答应了。

  后院那两间房也早拾掇出来了。

  谈不上奢华,但也干净利落,比这北屋强了不少。

  娄家两口子带着娄晓娥满意而归。

  刘梅和吴达也骑车走了,刘梅临走前又回头补了句

  “明晚带着晓娥来家里吃饭”,

  然后跨上后座,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渐渐远了。

  张父、张母准备收拾桌面。

  张母撩起袖子就要去端盘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些剩菜倒了多可惜”。

  不过张池却劝阻了二老的勤快。

  他扶着张母的胳膊,让她坐下,又给张父续了杯热茶,然后走到门口,

  对正站在廊下,眼睛不住地往屋里桌上瞄的三大妈道:

  “三大妈,这号让解成或者解放发,您带着解旷把屋里的席面,拾掇一下吧。

  今儿剩下不少,就不全给您家了。

  一份儿给您家——那盘没怎么动过的糖醋排骨和那半只烧鸡,带回去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不辣的那份红烧肉,送到后院给聋老太太,她牙口不好,这肉炖得烂乎,正好。

  肘子给赵嫂子家,她家两个孩子正长身体,缺油水。

  梅菜扣肉给一大妈送过去,一大妈不能吃太油腻的,但这梅菜扣肉肥而不腻,蒸得透烂,刚刚好。

  对了,别忘了叮嘱一大爷别偷吃,他那身板,吃多了油腻的,也不好。”

  不是他瞎大方。

  可这会儿肯借钱给他的人,都没指望三五年内他能还上。

  这份人情不赖,他得认。

  本来和这些邻居过招,就是为了一乐子,别最后真学成阎埠贵了——一分钱掰成八瓣花,人情全拿算盘珠子拨——那就糟了。

  三大妈虽然心疼得滴血,可她脸上还是高兴,接过张池递来的几个搪瓷盆,一迭声道:

  “好好好!就按池子您说的办!

  哎哟,要不说池子仁义呢。

  你们看看,咱们院儿里,谁家办席还想着给老人送一碗?就池子!”

  庭院里排队等着就医的人,自然不会吝惜好话,七嘴八舌地把张池夸出花来了。

  只有贾张氏吊着一张大肥脸,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母狗眼跟看仇人似的,

  盯着西厢方向,目光里的怨恨,简直能把那两间房给淹没了。

  凭什么不给她家?

  还是最近的邻居呢,就因为不肯借钱,就不给她家吃的?

  呸,没良心的。

  张池站在廊下,感受着脑海里来自贾张氏的负面情绪值,一路狂飙。

  +88,+128,+256...

  别提有多开心了。

  张母倒是有些心疼。

  她站在门口,看着三大妈带着阎解成,开心得快要飞起来,心里默默算着那些肉的价钱,少说也值好几块钱呢。

  她拉着张池的袖子,小声问道:

  “是不是有些忒浪费了?咱家还有好多孩子呢。”

  张池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道:

  “没剩多少。

  您看那盘子里都是些菜汤和骨头渣了。”

  娄家和刘梅两口子虽然都是体面人,平日里也不短油水,可傻柱的菜做得实在太好了。

  大家开始时也就是浅尝辄止,端着架子,夹一筷子就放下。

  可后面就越吃越快、越吃越香了,连刘梅都破天荒地添了半碗饭。

  所以就算开始准备了那么大一桌菜——八凉八热,眼下也没剩下多少。

  张父也劝张母道:

  “没事。

  咱们在这边大吃了一顿,四合院里满院肉香飘了一下午,前院后院都闻得见。

  不分出去些的话,刚才外面夸的有多美,背后遭的恨就有多深。

  左右不过一些剩菜,这两天天热,秋老虎来了,搁一宿,说不定就放坏了。

  送了人,既得了人情,又不糟践东西,两全其美。”

  其实他也心疼——家里一大家子呢,孩子都盼着能吃口肉,能带回去就好了。

  这不是没法子嘛,离的远,等到家,菜都凉透了。

  张母还想说什么,张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儿子大了,有自己主意了。

  少管些吧。

  你瞧瞧他今天办的这些事,哪一样不周到?”

  张池在旁边笑道:

  “爹娘,您二位回后院休息去吧。

  我这边估计要到十一二点了。

  后罩房那间西屋,已经收拾好了,铺盖都是新的,暖瓶里有热水,您二老先去歇着。”

  张父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站起身来,道:

  “忙你的吧,我们心里有数,坐一会儿就过去。”

  他本来还想找儿子谈谈借钱的事,在村里闹出那么大动静,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可又想到,张池近来为人处世和思虑事情都颇有章法,也很周到,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便没再开口。

  这是张父和庄里大部分家长的不同之处。

  孩子小的时候,他管得严些——读书、干活、做人,样样都要盯。

  到了长大后,就开始慢慢撒手,让他们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

  张池看着父亲那并不高大、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也颇有感慨。

  他的运道真好,遇到这样的家庭和家长。

  真遇到那种强硬愚昧,还爱乱伸手的家长,虽然不惧,可也闹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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