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秦三柱家。

  几年没回,秦大凤在自个儿房间收拾旧物。

  屋里陈年木头味,和外头大盛海洋房气味恍若两个世界。

  她指尖一顿,从木抽屉底缝翻出一张泛黄卷子。

  笔迹青涩,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唯独中间一个填空,字歪歪扭扭,旁边打了个红叉,缀着问号。

  老师似也纳闷,好端端怎么跳出这么个东西?

  本来清秀字迹,一下变成脑血栓患者手笔。

  秦大凤嘴角轻弯,想起当年旧事。

  儿时趣事,竟也教人伤感。

  不过,他好像比从前还促狭顽皮许多……

  “池子,以后我就是你媳妇儿了。”

  “大凤,当我媳妇儿是不是要给我做饭洗脚啊?”

  “才不是呢,我家里都是我爸爸给我妈妈洗脚!做饭倒是可以……”

  “啊?还要我给你洗脚?那我不干了……除非,你帮我写作业!”

  “那……那好吧,咱们一起写作业……哎哟,你干吗呀?”

  “嘿嘿嘿!我见过我二哥亲我二嫂,他们说男人都能亲媳妇儿。

  大凤,好媳妇,来,再亲一下……”

  脑海里一张噘着嘴、要多混蛋就多混蛋的脸迅速凑近,秦大凤一个激灵清醒,俏脸飞红,活像做噩梦。

  她轻轻将卷子折起,犹豫片刻,还是塞进皮箱。

  这是为数不多的幼时念想,她到底珍惜。

  作为一个立志将身许国、为新中国建设倾尽所有力量的人,就当她当年已经嫁过一次了吧……

  一九五九年过年前两个月,国内外发生许多大事。

  国内,或说四九城近旁大事:

  除夕那天,老总去近郊走访慰问农村后,正式宣告村民可以回家做饭了!

  虽公社食堂没撤,可实质上已改章程。

  当然,只是京郊。

  另头,老总无意间撞见压水井,紧接着看到上到六十老妪、下到六岁稚童都能压动铁杆,把地下水源源不绝汲出来,震惊得无以复加。

  原本在海子里只听说有这般东西,没具体概念,此刻亲眼得见,震撼更深。

  当下叫来一众大人物,挨个参观。

  随后,整个四九城掀起如火如荼的下乡挖井运动!

  尤其党政机关干部,年轻力壮的,或想显摆年轻力壮的,尽数下了乡。

  火上浇油的是,一位叫秦大凤的盛海大学生干部,向《人民日报》投了篇文章,题目《一个大学生干部的自白:最艰苦的农村也可大有作为!》。

  文中讲她作为农民女儿,本在盛海读大学,进公办厅,成光荣干部。

  可得知农村因干旱误了生产,毅然撂下盛海干部差事,返回农村,参加最艰苦却顶要紧的水利活计。

  她一颗红心向伟人,保证:作为革命青年,立志扎根基层十年,见证农村、参与农村、也尽力改变农村!

  这一封自白书,举国轰动,秦大凤一夜成名!

  上头尤喜欢,去年扩招那许多工人,工人好清退回农村,干部却怎么处?

  得,如今有出路了!

  连根正苗红的正经大学生干部、还是盛海大城市年轻女干部都下了农村,旁人还有甚可说?

  也亏这时代的人觉悟信仰普遍高,不然无数怨念,怕能将秦大凤咒成秦死凤。

  可在这时代,秦大凤显然夯实了她未来无比扎实的政治根基,便是改开后也照样。

  只是此刻,本该焊死在挖井工地、铁锹钢钎抡得飞起的秦大凤同志,却借进城采买机会,拐进四合院……

  “您好,我找张池。”

  认清了正门上“南锣鼓巷95号院”门牌,秦大凤迈步进门,正巧撞见一个眼镜腿用胶布缠裹的中年男人擦洗自行车。

  她微微一笑。

  阎埠贵头一遭见气质相貌都这般出色的姑娘,心里头一个念头竟是:

  若能说给自家解成当媳妇,那才叫好。只是……

  “这位女同志,您找谁?”

  他还不死心。

  秦大凤微笑:

  “我找张池,他住这儿吧?”

  阎埠贵死心,心灰意冷点头:

  “在中院诊室里,西厢房。”

  倒不是觉着这女人和张池有啥,而是张池指定得把他家那套“优秀家风”说给这女人听。

  “孩子他爸,刚进去的是谁?”

  三大妈探头问。

  阎埠贵摇头:

  “找池子的。”

  三大妈却捺不住,老娘们儿心躁起来:

  “当家的,你进去看着解睇,我去后头瞅瞅。”

  阎埠贵灵光一闪,是呀,指不定有热闹可看。

  念及此,掉头往后院去。

  三大妈扒着窗户口,傻了眼……

  “咚咚咚。”

  “进来。”

  张池正啃化学分子式。

  想学好药学,底子便是各色化学,尤其有机化学。

  听得敲门,他头也不抬应了,续又埋头苦算。

  好一阵才觉不对:光听见房门开合,怎么没听见病人吭声?

  他顿笔,转头一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惊喜:

  “大凤,你怎么来了?”

  秦大凤侧眼觑他,双手背在身后,呢子大衣将高挑身量衬得愈发卓尔不群。

  她扬眉,语气平淡提醒:

  “我改名好些年了,在盛海没一个人会叫我秦大凤。

  回来后,相关单位、同事同僚,也没一个晓得秦大凤这名儿。

  便是在秦家庄,如今叫我秦大凤的也寥寥无几,都唤我秦干部……并且,

  就算还有几个这样叫的,也都是我家里人,他们也写不出那煌煌三千字的告白宣言来。

  张池同志,你能否解释一下,《人民日报》上那篇文章,初衷是什么?

  千万别告诉我那不是你写的,这件事对我的影响,眼下还不好说一定是好是坏。

  可你若否认,那么你眼下这般平静祥和的小日子,怕就要到头了。”

  微微扬起的眉尖下,是一双颇有神采的明媚眼睛。

  张池心里古怪:这世上真有牛逼到这般境地的人?

  这气场……咋弄出来的?

  到底谁才是位面主角?

  他眨眼笑道:

  “哟,大凤,这误会可大发了,我全不知你说甚。

  你的意思是,《人民日报》上那篇,不是你写的,是我写的?

  不能啊,咱这么多年没见,我干吗帮你这大忙?

  我都成家了,你想多了吧?”

  “……”

  秦大凤贝齿轻咬,明眸微眯,一字一句道,

  “帮我这大忙?

  一封信把我按死在农村至少十年,大好年华都……真是帮的我好大的忙!”

  张池拎出干净搪瓷杯,倒杯水,邀秦大凤坐下:

  “大凤,你当我那么蠢?”

  秦大凤问:

  “什么意思?”

  张池语重心长:

  “不管这事对你好也罢,不好也罢,你也说了,就我还见面招呼你叫大凤。

  这般明显破绽,你当我傻?

  再说了,我动机是什么?

  这可不是一般玩笑恶作剧,照你言,都是生死之仇了。

  虽在我看,你一封告白书搅动天下风云,名动京华。

  在农村苦熬十年,你级别只会往上走,组织履历上还得添浓重一笔。

  十年之后,便是你一飞冲天之时。”

  秦大凤苦笑,望着张池无奈:

  “所以,我现在连责怪你都不好说。”

  她只觉倒八辈子血霉!

  好端端下来做实事,顺带夯实履历,本都顺当,没料祸从天降。

  堂堂大盛海公办厅正科级干部,眼见回去便能提副处,

  结果平白成常年驻村干部……她见着告白书时,整个人都懵了。

  从未想过有人会使这等招式。

  可偏偏没等她想法子挽回,嘉奖已从盛海组织和中枢相关部门递下来。

  一时间,她秦大凤风光无限,成了时下最耀眼年轻女干部。

  她想不出除了张池,谁还能干这等事!

  只是有了这次履历,可无疑保证,十年后她有一条金光大道!

  所以这封信,似乎也谈不上害了她。

  可她自有她的人生谋划,相比于广大农村工作,她更盼在盛海完成事业。

  望着秦大凤眼神,张池也苦笑:

  “真不是我。”

  打死也不能认。

  秦大凤心中虽有六成把握,这事便是张池干的,可张池眼下滴水不漏,她也无奈。

  她看着张池:

  “是不是因为我爸在秦家庄说了那些话,惹你生气了?”

  张池茫然:

  “我三柱叔,说了什么吗?

  没听说呀!”

  秦大凤望着那张纯洁无瑕的脸,只想把搪瓷杯丢过去,本来六成把握,眼下有九成!

  张池会没听说那些事才见鬼,初三那天他分明去过秦家庄。

  可她也知晓,是自家理亏在先。

  她的级别原在张池父亲张桂之上,即便在红星公社,一把手也给她几分薄面。

  这叫秦三柱得意之极!

  加上张池过得稀烂,欠了一屁股外债,眼下大锅饭吃不住,

  张家那许多丁口,在外人眼里全是累赘,怎么活都不知。

  于是志得意满的秦三柱说了些阴阳怪气歪话,

  什么“六金刚不如秦家一金凤”,什么“打小偷改人卷子的人,长大说不定就坑人钱”,

  虽都是干部,可有些人的干部全是水,不知怎么得来的云云。

  虽秦三柱这做派很快叫秦大凤压下去,村长秦大山也严词批评几句,可坏影响到底造成。

  没等秦大凤想着弥补,免得鸡毛蒜皮坏了两家交情。

  紧跟着,她“写”的一封告白书,就登上《人民日报》……果然人生处处见斗争。

  秦大凤放下搪瓷杯,起身走到张池跟前:

  “池子,我父亲的话很不合适,我代他跟你道歉。

  至于张叔那边,我父亲和我也去道过歉。

  告白信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就到此为止吧。

  毕竟是我家不对在先。

  不过你的动作是不是太凶猛了些,这让我很受伤。

  你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你就真不怕我让你负责?”

  门外,正想敲门进去的秦淮茹,隐约听得后头几句,脸色登时变了,举起的手抖两下,又收回去,低头回家。

  老天爷,这都是听到了什么?

  不过她心底竟还藏着另一重郁闷和恼火,那个王六蛋给她扎了那许多回针,可他始终冷静。

  可张池和秦大凤才见没几回?

  就弄得那么凶猛,都弄“伤”了!

  她倒不是想跟张池生出什么,只是不忿,她难道就那么差?

  张池不知外头这番景致,望着秦大凤:

  “大凤,这事我实在不知该怎生说,也没法说。

  可我拿我的党性担保,绝不会因三柱叔那张破嘴就迁怒到你身上。

  坦率讲,你是我幼时同桌好友,也曾是我幻想中相伴一生的妻子,我不会对你存半分伤害之心。

  要不是你离得远,媒婆早登你家提亲去了……”

  他此刻脑中全然幻化成傻柱看秦淮茹的神情,舔狗中的至尊狗,眼中深情浓郁,教秦大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女人危险性太大,还是用恶心战术,教她自个儿敬而远之,

  就像记忆里,张池抢人馒头,先拿口水添一遍,再无辜还给她……

  果然秦大凤忍不住笑起来,嫌弃:

  “你少来这套!你真是一点没变!”

  虽半个字不信,可秦大凤身上到底没了兴师问罪咄咄气势。

  两人对视一笑,恍如回到幼年同桌光景。

  归根结底,秦大凤眼下受了天大荣誉和好处,所谓“受伤”……而在不久后几年,她更会明白今日之幸。

  “咚咚咚!”

  正这时外头敲门。

  张池应:

  “进来。”

  房门推开,傻柱那张粗黑老脸探进来,

  他身后院子里还有不少四合院住户往里窥望……

  秦淮茹姿色已是南锣鼓巷数一数二,没料今天来的姑娘还在秦淮茹之上,气质更绝!

  傻柱听说后,那颗骚动的心自然更骚动。

  张池问:

  “柱子哥,您有事?”

  傻柱“哎哟”:

  “好弟弟,这不是听说您这来客人了么?

  哥哥我来看看,中午要不要给你们弄俩好菜?

  池子,您给人家说了没?

  咱这厨艺,不是吹的!”

  张池还没开口,秦淮茹又从外头进来,嫌弃傻柱一句“德性”,上前望着秦大凤惊喜:

  “大凤,你怎么找这来了?”

  秦大凤微微一笑,瞥张池一眼:

  “来找池子有些事。淮茹姐,您还好吧?”

  秦淮茹笑:

  “好好,走,到姐家坐会去!”

  秦大凤摇头:

  “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再留,下一次吧。

  池子,再见。”

  说罢,又朝一直盯着她看的傻柱颔首微一笑,不曾有半分蔑视,转身潇洒离去。

  张池心底无语,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飒的妞。

  “别看了!”

  秦淮茹对这两臭男人嫌弃得不行。

  傻柱不乐意:

  “你管池子就行,他有老婆了,我一单身青年,你管得着么你?”

  好家伙!见到好的了,支棱起来了?

  张池惊诧望傻柱,傻柱一脸狗笑:

  “池子,这谁啊?”

  张池指了指秦淮茹:

  “她家亲戚。”

  傻柱傻眼,缓缓扭头,望着秦淮茹咧嘴一笑:

  “嘿嘿嘿!”

  秦淮茹只觉恶心,冷笑:

  “秦大凤是从盛海回来的干部,人家在盛海公办厅当差,你一个厨子也真敢想!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说罢扭身走了。

  傻柱一张老脸黑红,张池瞧了瞧,啧啧:

  “柱子哥,您这印堂有些发黑……算了,中午您炒俩菜,咱借酒浇浇愁如何?”

  来自傻柱的负面情绪+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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