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就换个班儿功夫,六叔六婶都自己回来了!”

  “张垣呢?

  张垣这个混蛋!都怪他非要提前跑回来自己拿小鞭玩儿。”

  “张坚,你少赖我!”

  “就赖你!”

  张家大院门口,六七个半大小子吵成一团。

  张垣独斗群兄弟,浑不惧对面五六个。

  娄晓娥看得发懵,她打小在公馆长大,哪见过这阵仗?

  正乱着,里头走出四个十三四岁、中学生打扮的女孩子。

  她们笑开了,上前推开淘小子们,整整齐齐叫人:

  “六叔六婶,新年好!”

  正是张池四个大侄女:张荷、张莲、张梅、张桃。

  四人齐齐鞠躬,后头小子们也讪讪跟着鞠躬:

  “六叔六婶,过年好。”

  娄晓娥长这么大,没见过这大阵仗。

  后头还有人从院里往外冒,一个个上来鞠躬。

  四个女孩子真好看!

  张家祖坟冒青烟了,男孩子里就一个张池特别出挑,可这几个姑娘眉眼端正、身量苗条,一个赛一个水灵。

  张池热闹惯了,摆手:

  “平身、平身!孩儿们都平身吧!”

  孩子们呼啦围上来喊六叔。

  四个侄女亲热围着娄晓娥。

  娄晓娥打开布包,摸出四瓶雪膏,一人一瓶。

  雪膏装在巴掌大小玻璃瓶里,瓶盖画着大盛海美人图,侄女们没见过这等精巧物事,开心坏了。

  张桃嘴快,当下要往脸上抹。

  小子们眼巴巴看张池。

  张池更大方,挨个脑袋送一巴掌,啪啪响。

  四个侄女笑得直揉肚子。

  看着垂头丧气的淘侄子,张池又笑眯眯从口袋左一串右一串掏出小鞭。

  红纸裹着,一节一节,沉甸甸。

  孩子们目瞪口呆,仿佛戏法比鞭炮更有吸引力。

  张池一口气掏出十来串一百响鞭炮,往半空一抖,哗啦作响。

  满院孩子乐疯了,蹦跳叫笑,差点在雪地打滚。

  农家院头一回这么沸反盈天,欢声笑语撞在土墙上。

  娄晓娥从未见过,觉得新鲜有趣,眉眼都亮了。

  孩子们望六叔的眼神尽是崇拜。

  张坤是长房长孙,出来拜年。

  他在燕京电力学校上学,校址原在西直门外,明年迁清河。

  张家子弟读书路线是张池早些年圈定:要么电力,要么石油,全顶辛苦。

  一水工科男,学医不许,文科别提。

  新中国百废待兴,唯有工业兴国!

  也托这路子,十年里张家子弟受影响最小,刚开始闹腾,就叫军队管起来。

  至于高干摇篮,不在张池盘算里。

  “你就不玩儿鞭炮了吧?都这岁数了……”

  张池怀疑地乜张坤,说得张坤身后侄子们“嗷”地笑。

  张母出来,护短:

  “一回来就欺负张坤?

  有没有当叔叔的样!”

  娄晓娥忙拜年:

  “娘,新年好!”

  张母笑得褶子开:

  “好好好!你也好!

  你爹和你哥哥们还没回来,在地里挖井呢。”

  张池奇道:

  “大年三十还不放假?”

  大嫂子嗓门亮:

  “放啥假!

  全庄子除了老人、孩子、奶孩子的,爷们全出动,玩儿命挖井。

  入冬以来没下几场雪,明年指定又旱,可不得抓紧干?”

  张池扭头看张坤:

  “那你还在这干吗?上学后不当爷们了?”

  孩子们笑不活。

  张荷嘻嘻替哥哥解围又补刀:

  “奶奶说大哥现在是中专生,是干部了。

  文化人,不能干庄稼活。”

  张池盯着张坤:

  “是么?”

  张坤汗毛立起,忙道:

  “家里还有好多活,奶留我在家做事。”

  “啧啧啧,真是个猪脑子!”

  张池笑出来,指着张坤教训,

  “看到秦三柱家秦大凤没有?

  人家得信,专门从盛海跑回来掺和,你看到人家回来,就不知道动脑子想想为什么?

  一百年难遇的好机会,人家在盛海公办厅当正经干部都跑回来干活,你读两天中专就金贵了?

  我就纳闷,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蠢侄子?

  来来来,让我把你头盖骨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猪脑子!”

  旁人当玩笑,张坤却如当头棒喝,愣稍许,猛地跺脚,拔腿往外跑。

  张母摸不着头脑,怪小儿子凶大孙子,被大嫂子拦下:

  “娘!坤儿得亏有他小叔指点,不然金元宝砸头上了还往外躲!

  我就说三柱家丫头怎么年年没回来,今年偏回来,还上地里干活,原来为沾好事……”

  张池笑:

  “大嫂,这事自家知道就行,外头别说。

  回头我还得敲打坤儿,您别心疼。

  这孩子进城后有些飘,觉着自己成了城里人,将来还是干部,混出来了。

  我太忙,前头点了他两次没点过来,今儿凑功夫……”

  大嫂子瞪眼:

  “我心疼?

  你往死里打!老幺,你大侄子进城后归你管,打轻了叫他学坏,我可找你负责!”

  张池呵呵笑:

  “那您放心,咱家孩子根儿还是正的,没啥大毛病。”

  毕竟是除夕,下午两点,工地放假。

  一大家子陆陆续续回来。

  今儿不能回各家吃,灶台封着,年夜饭做不成,一屋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女眷盘腿坐炕上,男人挤在下头,年长的跟张父坐凳子,小辈坐不下靠墙根站。

  有一人例外,张池笑眯眯大马金刀坐在女人中间,笑口颜开!

  孩子们见六叔这做派,笑得前仰后合,又被大人教训。

  老大不悦,板脸批评十四个孩子,勒令尊重张池,又号令张坤带头磕头。

  张池伸手拦:

  “给爷爷奶奶磕头就行,我和你六婶就算了,没带压岁钱。”

  众人哄笑。

  可老大严肃,把张池、娄晓娥为家出的力从头说一遍,末了沉声:

  “为了养活你们,你们小叔小婶连孩子都不敢要,自己省吃俭用,天天啃窝头,把钱和粮票寄回家养你们!

  等你们二婶子她们出了月子,你小叔小婶才敢要孩子。

  这事都得记心里。

  想当人才,起码先当个人吧?”

  其他大人附和,男孩子们动容,张荷几个眼圈红了。

  张父发话:

  “老幺,你读书多,给孩子们说两句。

  咱家孩子太多,别的来不了,你当叔说两句,他们也爱听。”

  大哥警告:

  “可别又说笑话。”

  一群人又笑。

  张池收敛笑,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开口:

  “刚才大伯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感恩我。

  咱们是一家人,血脉至亲,当长辈爱护你们是应该的。

  为什么?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人家高门大户叫家族,咱们这样的人家叫家庭。

  这么艰难年月里,家庭成员若不团结,不相互疼爱手足至亲,这个家很快衰败,结局各自凄惨。

  你们爷爷奶奶把我们拉扯大,教得最好有两点:

  第一是家人团结。

  那么大一家子,舌头牙齿还打架,何况人?

  定有矛盾。

  可再大矛盾,打完闹完翻篇。

  最叫人瞧不起的,是对家人记恨在心,动不动不说话,谁也不理谁,这样的人,一辈子没出息!”

  大嫂子插话:

  “都听见没有?

  现在一个个脾气大得很!”

  几个孩子惭愧低头。

  张池“哟”了声,笑眯眯打量那几个,续道:

  “第二,要懂大人不易。

  父母长辈对咱们慈爱当然无私,可咱不能这么想,更不能一味索取。

  我不想说咱家多艰难,你们都看得见。

  爷爷奶奶拉扯咱们兄弟六个长大,吃了多大苦,我一丝一毫不敢忘。

  所以,我能为家出力时,毫无保留地给。

  做人做事,只要不脱离‘将心比心’四个字就好。

  也因这个,我说不用你们感恩,这是我对我父母、对哥哥嫂子们的报答,仅此而已。

  爷爷让我送你们两句:‘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终。’张坤,给弟弟妹妹说说,什么意思。”

  张坤支支吾吾,半晌蹦不出一个字。

  张母宽解:

  “坤儿学的是发电,不是这个。”

  张池笑眯眯:

  “对,所以还是没什么文化嘛,读书太少。

  坤儿,看来考上中专也不算什么了不起大事,没啥可骄傲,是不是?”

  张坤面红耳赤,点头:

  “六叔,我明白了。”

  他咂摸,去年这段日子,心态确是一直飘着。

  张池轻声笑:

  “你前程远着呢,路还长,眼下该埋头苦学,不必想太多。”

  张父让张池解释。

  张池道:

  “‘橛橛’者,有所恃而不可摇;‘梗梗’者,有所立而不可挠。

  意思是,唯有坚定不移、刚正不阿者,方能建立功勋;

  唯有勤勉不怠、文雅善良者,方能善始善终。”

  这一刻,在娄晓娥和孩子们眼里,张池身上好似笼了一层说不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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