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的。”

  “还了吗?”

  “后来那人死在羌乱里,没来得及还。”

  曹操一拍大腿。

  “那不还是骗的?”

  韩遂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出了声。

  两个人在阵前说话,声音不算小。

  后方的马超听不清全部,只能隐约看到曹操与韩遂时而点头,时而发笑。

  他握着长枪的手,慢慢收紧。曹操侧过身,指着韩遂的胡须。

  “本王记得,你当年最在意这张脸。”

  “醉仙楼那个弹琵琶的姑娘,只说你胡子像扫帚,你便回去刮了个干净。”

  韩遂脸皮一抽。

  “她说的是你。”

  “胡说,本王那时哪有胡子?”

  “所以她说你连扫帚都不如。”

  韩遂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下一刻,曹操仰头大笑。韩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曹军阵中,李远坐在马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

  曹老板进入状态以后,演得比排练时自然多了。

  到底是年轻时没少骗人。

  马超却笑不出来。

  他侧过头。

  “侯选。”

  侯选策马上前。

  “少将军。”

  “你可看见韩遂方才指向我军后方?”

  侯选愣了愣。

  “看见了。”

  “他说了什么?”

  “离得太远,听不见。”

  “曹操为何笑?”

  侯选更答不上来,马超冷冷看着阵前。

  曹操和韩遂不谈兵马,不谈退军,反倒说说笑笑。

  越是如此,越显得不对。

  若只是寻常叙旧,何必挑在两军阵前?若没有密约,韩遂为何笑得那么轻松?

  阵前,曹操已经将身体探向韩遂,压低了声音。

  “文约,过几日若有书信送来,记得仔细看。”

  韩遂脸上的笑顿时收住。

  “什么书信?”

  曹操却退回马背上,没有回答。他朝韩遂拱了拱手。

  “今日一见,旧事尽在心头。”

  “二十多年过去,你我都老了。”

  “有些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韩遂眉头紧锁。

  “孟德,你到底什么意思?”

  曹操只笑不答,拨转马头。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文约兄,醉仙楼的旧账,本王一直记着!”

  韩遂愣在原地,他根本不知道曹操说的是哪笔旧账。

  可这话传到两边军阵里,意思便完全变了。

  马超脸色阴沉。

  韩遂回到阵中,还没站稳,马超便迎了上来。

  “义父,曹操与你说了什么?”

  韩遂看了一眼周围诸将。

  “无非是洛阳旧事。”

  “只说旧事?”

  “只说旧事。”

  马超盯着他的眼睛。

  “他最后提到书信,又是何意?”

  韩遂心里一沉,马超果然听见了。

  “老夫也不知。”

  “不知?”

  马超声音拔高。

  “曹操亲口让你仔细看信,你却告诉我不知?”

  韩遂脸色也冷了下来。

  “孟起,你是在审问老夫?”

  周围十部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程银赶紧上前。

  “二位,大敌当前,莫要伤了和气。”

  马超没有退让。

  “我只是想知道,曹操为何要单独约义父答话,又为何提到书信。”

  “他说的都是二十多年前在洛阳的旧事。”

  韩遂压着怒气。

  “他故意提什么书信,正是想让你生疑。”

  “如此浅显的离间之法,你看不出来?”

  马超冷笑。

  “既是旧事,为何不敢当众说?”

  “醉仙楼里喝酒听曲的事,也要当着十万大军说?”

  韩遂甩袖而去。

  马超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

  ……

  入夜,曹军中军大帐。

  曹操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白绢。

  李远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笔,郭嘉与贾诩坐在旁边。

  典韦、许褚守在帐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写。”

  李远指了指白绢。

  曹操提笔落字。

  “文约兄,今日阵前一叙,甚慰……”

  “停。”

  李远按住曹操手腕。

  “太客气了。”

  “本王写封信还要被你挑?”

  “这是密信。”

  李远说道:“密信最重要的不是写了什么,而是让偷看的人觉得,没写出来的更多。”

  曹操咬着牙。

  “那你说怎么写?”

  “第一句,文约兄亲启。”

  “然后写,今日所议之事,本王已经知晓。”

  曹操皱眉。

  “今日根本没议事。”

  “所以马超才会想,议了什么。”

  曹操提笔写下。

  “今日所议之事,本王已经知晓。”

  李远又道:“下一句,兄所虑者,本王亦曾虑之。”

  曹操继续写。

  郭嘉看着绢上的两句话,忍不住笑了。

  “什么都没说,却句句像是说了。”

  贾诩淡淡开口。

  “人心有疑,便会替我们将空白补全。”

  曹操写完第二句,抬头问道:“然后呢?”

  李远拿起另一支笔,在砚台里狠狠蘸了一下。

  “然后涂。”

  “涂什么?”

  “紧要处。”

  李远俯下身,在第三行写了几个字。

  “马超性急,早晚……”

  写到这里,他拿笔在后面涂出一团黑。

  曹操眼皮跳了一下。

  “后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涂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要涂。”

  李远放下笔,指着那团墨。

  “韩遂看到,会觉得主公写错了。”

  “马超看到,会觉得韩遂不想让他看到。”

  “再写一句。”

  曹操沉着脸提笔。

  “事若有变,当依旧议……”

  “后面再涂掉。”

  李远直接抓住曹操的手腕,带着他的笔在白绢上抹了两下。

  墨汁晕开,将最后几个字全糊住。

  曹操看着被毁得乱七八糟的信,胸口发堵。

  “本王练了几十年的字。”

  “今日全被你毁了。”

  “主公,舍不得字,离间不了人。”

  李远拿起白绢,对着灯火看了看。

  “这里还太干净。”

  他用手指蘸了点墨,在信边缘抹出一道痕迹。

  又将一处完整的句子划掉,旁边改了两个意思更含糊的字。

  整封信顿时变得像是写信之人反复斟酌,又像有些话不敢明说。

  李远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满意。

  “最后加一句。”

  曹操已经没脾气了。

  “加什么?”

  “事成之后,承诺不变。”

  帐中安静了一下。

  “本王何时对韩遂有过承诺?”

  李远把笔塞回曹操手里。

  “您没有。”

  “可马超不知道。”

  曹操盯着那片空白,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亲手写下最后八个字。

  事成之后,承诺不变。

  这一行写得端正清楚。

  与前面那些涂抹模糊的字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李远拿起信看了一遍。

  “成了。”

  曹操问道:“如何送过去?”

  “正常送。”

  “正常送,马超会让信到韩遂手里?”

  “不会。”

  李远笑了笑。

  “所以送信的人要选一个跑得不快、嘴又不严的。”

  “出营之前,再故意让两个西凉俘虏看见。”

  “他们自然会将消息送给马超。”

  “信使出了营,往韩遂营寨走。马超的眼线若连这都拦不住,他也不配在潼关堵路。”

  曹操将白绢折起,装进信封。

  “若马超不拆呢?”

  “那他就不是马超。”

  ……

  一个时辰后,一名曹军小校揣着书信,趁夜出了营门。

  他没走大路,专挑山边小径,一路往韩遂营寨方向摸去。

  刚走出三里,前方草丛忽然晃动。

  十几名西凉骑兵从黑暗中冲出,将他围在中央。

  小校转身想跑,马腿却被套索缠住。

  战马轰然摔倒。

  几名骑兵一拥而上,把他按进泥里,从怀中搜出那封信。

  半个时辰后,信被送进潼关。马超坐在灯下,亲手拆开封口。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那句“今日所议之事,本王已经知晓”。

  再往下,是一团又一团被墨汁涂黑的字迹。

  马超逐字看过去,脸上的肌肉越绷越紧。

  马超性急,早晚……

  事若有变,当依旧议……

  那些被涂掉的地方,像一根根扎进眼里的刺。

  信的最末,八个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事成之后,承诺不变。

  马超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信折好,起身走出大帐。

  守在门外的亲兵赶紧跟上。

  “少将军,去哪里?”

  马超按住腰间佩剑,径直走向韩遂营寨。

  “去问问我的好义父。”

  “他与曹操,到底承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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