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他慢慢抬头。

  “你还要去?”

  “正是。”

  蒋干拱手,神色十分自信。

  “上回周瑜被末将窥破机密,必然以为末将已经逃回曹营,不敢再次过江。末将偏偏在此时再去,定能出其不意。”

  曹操看了他好一会儿。上次是周瑜故意让你偷信,这次你还要自己送上门。

  周瑜若知道曹营里还有这种人才,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程昱则直接皱起眉头。

  “你上次盗走书信,周瑜岂会不恨你?”

  蒋干挺起胸膛。

  “周瑜与我有同窗之谊,纵然恼怒,也不会真取我性命。”

  程昱冷声问道:“你凭什么断定?”

  “我了解他。”

  蒋干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帐内几名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曹洪张了张嘴,本想劝一句,可想到蒋干上回确实带回了密信,又把话咽了回去。

  曹操放下操练记录。

  “你此次过江,准备如何打探?”

  “先以旧情试探周瑜,再观察江东军心。”

  蒋干神情振奋。

  “蔡瑁、张允已死,周瑜必然以为我军水寨无人统领。只要末将设法让他放松警惕,定能探出江东下一步谋划。”

  曹操险些没忍住,让周瑜放松警惕?你只要站到江东岸上,周瑜就已经很放松了。

  曹操忍住嘴角的抽动,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抬起眼,缓缓点头。

  “蒋参议既有把握,倒可一试。”

  蒋干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曹操又看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远呢?”

  亲卫低头回答。

  “李侯休假了。”

  曹操眼皮一跳。

  “本相知道他休假。人呢?”

  “李侯说,既然假条已经盖印,他今日要睡到午后。方才典将军去叫,他把门从里面顶住了。”

  曹操的脸当场沉下去。

  三个月假条才盖印五天,这小子已经快把自己睡进棺材了。

  “算了。”

  曹操看向蒋干。

  “你既然坚持,本相准你再过江一次。但此行只为探听消息,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轻信旁人。”

  蒋干立即行礼。

  “丞相放心。末将绝不会中周瑜的计。”

  郭嘉低头看着竹简,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蒋干带两个随从乘小船渡江。

  船到南岸时,江东巡船立刻围了上来。

  甲板上的弓手齐齐搭箭。

  蒋干站在船头,高声道:“在下蒋干,前来拜见周都督!”

  江东士卒听见名字,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有人认出了他,当即冷笑。

  “原来是偷书贼。”

  蒋干脸色发红。

  “我与公瑾是旧交,何来偷书一说?速去通报!”

  消息很快送入江东大营,周瑜正在查看水寨舆图。

  听闻蒋干又来了,他先是一怔,随后拍在案上。

  “他还敢来?”

  帐中众将纷纷抬头。周瑜脸色铁青,起身便往外走。

  “带进来!”

  不多时,蒋干被两名士卒押进大帐。

  他刚要开口,周瑜已经一把将案上的竹简扫落在地。

  “蒋子翼!”

  “我念旧日同窗之情,以礼相待,你却趁我酒醉,盗我军中书信,逃回曹营!”

  周瑜快步走到蒋干面前,声音越来越重。

  “如今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蒋干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可他心里不但没慌,反倒暗暗安定下来。周瑜越怒,越说明上次那封信是真的。

  蔡瑁和张允果然与江东有所勾连。若那封信是假的,周瑜又何必如此暴怒?

  蒋干想到这里,拱手说道:“公瑾误会了。当日我只是见那卷书信落在案边,担心其中有失,才替你收起。”

  “替我收起?”

  周瑜气极反笑。

  “你替我收到了曹操手中?”

  蒋干咳了一声。

  “你我各为其主,此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两军交战,本就各凭手段。今日我再次前来,只是想劝你看清时势。”

  “住口!”

  周瑜猛地拔剑。蒋干身体一僵,两个随从更是当场跪了下去。

  周瑜剑尖抵到蒋干胸前。

  “若不是念在旧日情分,我现在便斩了你!”

  蒋干额头冒汗,却仍强撑着不退。

  “公瑾若要杀我,动手便是。”

  “你当我不敢?”

  周瑜握剑的手骤然用力,帐中诸将立即上前劝阻。

  “大都督息怒!”

  “此人虽然可恶,毕竟与大都督有旧。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周瑜盯着蒋干,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将剑收回。

  “把他押去西山草庵。”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离开半步!”

  蒋干脸色难看。

  “公瑾,我远来是客,你竟要软禁我?”

  周瑜冷笑。

  “我不杀你,已是念旧。”

  “带走!”

  几名士卒立刻上前,将蒋干和随从押出大帐。

  周瑜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怒火才慢慢退去。

  旁边一名亲卫低声问道:“都督,西山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周瑜将长剑入鞘。

  “告诉庞士元,鱼已上岸。”

  西山远离江东主寨,山势不高,林木却十分茂密。

  几间草庵藏在山腰,平日是军医采药休息之处。

  蒋干被关进去后,门外只留两名士卒看守。

  饭食倒是不差。有酒有肉,还有一壶热茶。

  蒋干坐在草席上,脸色阴沉。

  他本以为周瑜再怎么愤怒,也会顾念同窗情谊,与自己好好谈上一场。

  没想到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把他押到了山里。

  不过周瑜到底没有杀他,这说明旧情仍在。更说明周瑜的确心虚。

  蒋干端起酒盏,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来错。

  到了夜里两名守卫靠在门边打盹,蒋干推门出来。

  守卫立刻睁眼。

  “蒋先生要去哪里?”

  “如厕。”

  “就在东边,不可走远。”

  蒋干点点头,披着外袍往东走。走出几十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读书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乱世兮,待主而出……”

  蒋干停下脚步。

  这种地方,竟然有人夜读?他循声走去,很快看见一间偏僻草庐。

  窗内点着油灯。

  一个相貌并不起眼的男子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

  蒋干站在门外,试探着开口。

  “深夜读书,先生倒有雅兴。”

  屋内之人抬起头。

  “谁?”

  “在下蒋干,字子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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