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死一个老兵,便从你账上扣一副甲、一把刀、一年的军饷,再添一份抚恤。”

  “什么时候算清,什么时候回来拦粮。”

  曹洪不说话了。

  这账不用算。

  肯定比粮贵。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名册,咬着牙把粮册递给军需官。

  “拨。”

  “但每一斗都要记清楚。”

  “少一碗,我找李远要。”

  李远点头。

  “记主公账上。”

  曹洪猛地转头。

  “为什么记主公账上?”

  “他刚才说他担责。”

  “李远!”

  曹洪抄起粮册便要砸。

  曹操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够了。”

  “粮给你。”

  “人也给你。”

  “几日能做出那种酒?”

  这才是麻烦。

  普通酒坊已经有现成酒醪,继续提纯便行。

  可要在伤兵营附近重新做一套,让军医亲眼看懂,最快也得先发酵出一批酒液。

  李远扫过曹操身后。

  曹昂站得最稳。

  曹泰刚进伤兵营便捂住了鼻子,脸上全是嫌弃。

  夏侯充跟在父亲身边,一直盯着那些煮沸的刀具。

  荀恽则蹲在染血木盆前,正在翻看医卒今日使用刀具的记录。

  人齐了。

  不用白不用。

  李远抬手,一连点了四个人。

  “曹昂。”

  “曹泰。”

  “夏侯充。”

  “荀恽。”

  “留下。”

  四人同时抬头。

  曹泰最先觉得不对。

  上一次李远这么点人,是让他们烧琉璃龙。

  结果他们在炉边熬得满脸黑灰,曹操只负责阵前掀布,风头全让上一辈出了。

  这一次旁边摆着几十口陶缸。

  怎么看都不像好活。

  “先生。”

  曹泰试探着开口。

  “留下做什么?”

  “酿酒。”

  曹泰脸色一僵。

  “为何是我们?”

  “因为你们年轻。”

  “年轻便该酿酒?”

  “年轻有力气。”

  曹泰终于听明白了。

  说得再好听,也是抓苦力。

  他指了指旁边那些医卒。

  “他们也有力气。”

  “他们要救人。”

  “军中还有士卒。”

  “士卒要操练。”

  “那先生呢?”

  李远认真想了想。

  “我负责指挥。”

  曹泰差点气笑。

  说到底,所有人都有活。

  只有李远没有。

  曹操看了看曹泰,又看向李远。

  “你休假半个月,倒是更会使唤人了。”

  “主公误会。”

  “我若事事亲自动手,要他们做什么?”

  曹操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很混账。

  又莫名有道理。

  曹昂已经挽起衣袖。

  “先生先说如何做。”

  李远看向他,心里顺眼了不少。

  还是曹昂省心。

  不愧是正经接班人。

  不像曹泰这个纨绔,活还没干,先问八遍为什么。

  “先洗缸。”

  曹泰看向那些半人高的陶缸。

  “我们洗?”

  “毒虫会沾在缸壁上。”

  李远抬了抬下巴。

  “你若不洗干净,七日以后开缸,里面长出来的可能不是酒。”

  “是什么?”

  “烂泥。”

  曹泰脸绿了。

  半个时辰后,伤兵营外的空地彻底忙了起来。

  几十只陶缸一字排开。

  曹昂带人烧水。

  夏侯充负责清洗陶缸和木盖。

  荀恽拿着竹简记录每一缸的粮量、酒曲与封缸日期。

  曹泰原本最不情愿,却被李远安排去搬粮。

  一袋又一袋大米、小米从粮车上卸下来。

  曹泰扛到第五袋时,肩膀已经被麻绳磨红。

  “先生。”

  “我父亲是曹仁。”

  李远躺在刚搬来的太师椅上。

  “我知道。”

  “我是曹家子弟。”

  “看得出来。”

  “那我为何还要扛粮?”

  李远奇怪地看着他。

  “因为你父亲不是我。”

  曹泰憋了半天,竟然没听懂这话该怎么反驳。

  夏侯惇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他儿子夏侯充也在刷缸。

  可夏侯充做事沉稳,既没偷懒,也没抱怨。反倒是曹泰扛一袋粮便要喊三声,生怕别人不知道曹仁的儿子在干粗活。

  “贤侄。”

  “还是你会治这些小子。”

  李远看向他。

  “贤叔,你若闲着,也可以去劈柴。”

  夏侯惇的笑立刻没了。

  “我忽然想起营中还有军务。”

  “方才不是还挺闲?”

  “刚想起来。”

  夏侯惇转身便走。

  夏侯充低头刷着陶缸,假装没看见亲爹跑路。

  曹泰却急了。

  “夏侯将军!”

  “把我也带上!”

  夏侯惇走得更快了。

  李远懒得理这群人。

  粮食蒸熟,摊开放凉,再混入酒曲。

  这一步说着简单,做起来最怕脏。

  温度太高,酒曲会坏。

  温度太低,发得慢。

  陶缸若没洗净,杂菌抢先长起来,整缸粮都可能发酸发臭。

  在这个没有温度计的年月,只能靠手感和经验。

  好在许都原本便有熟练酿酒匠。

  李远负责说方向,匠人负责控火候,几个二代负责出力,倒也没出大乱子。

  曹昂捧起一把已经放凉的米。

  “先生,这酒曲为何能让米变成酒?”

  “里面也有虫?”

  “有。”

  李远抓起一小块酒曲。

  “不过这些不是毒虫。”

  “它们吃粮里的东西,吐出来的便是酒。”

  曹泰刚擦完汗,听见这话,脸顿时变了。

  “我们平日喝的酒,是虫吐出来的?”

  李远点头。

  “差不多。”

  曹泰盯着旁边那坛准备给众人解渴的酒,突然不想喝了。

  曹昂却没在意。

  “既然有虫,为何还要把陶缸洗得如此干净?”

  “虫也分好坏。”

  “酒曲里的留下。”

  “脓血里的烧死。”

  “别的杂虫若混进去,吃的还是粮,吐出来的可未必是酒。”

  曹昂缓缓点头。

  他再看那一排陶缸,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过去酿酒只是匠人的手艺。

  靠的是祖传经验。

  到了李远嘴里,却成了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彼此争抢。

  哪一种先占满陶缸,最后便得到什么。

  伤兵营里的溃烂也是如此。

  毒虫先钻进伤口,人便高热流脓。

  若提前用沸水、烈酒把它们杀死,人便能活。

  这些道理听起来荒诞,却把眼前所有怪事都串在了一起。

  曹昂回头看向伤兵营。

  几口大锅正在翻滚。

  刀具一批批放入沸水。

  医卒按照李远的规矩,将高热伤兵与普通伤兵分开。接触过脓血的人,也必须用热水和草木灰反复洗手。

  短短一日,营地还是那个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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