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

  夏侯惇盯着李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伤兵营里躺着几千号人。

  每日都有老卒高热死去。

  李远进来以后,又是煮刀,又是烧布,折腾出一套没人见过的规矩。好不容易说到怎么清理伤口,他张嘴却要粮食酿酒。

  这算哪门子救人?

  夏侯惇一把抓住李远的手臂。

  “贤侄。”

  “你若想喝酒,我回府给你搬十坛。”

  “这些伤兵等不起。”

  李远甩了两下,没甩开。

  “谁说我要喝?”

  “酒不拿来喝,还能拿来做什么?”

  “杀虫。”

  夏侯惇看了看李远,又低头看向榻上那个伤口流脓的士卒。

  他这一辈子砍过人,烧过营,也见过用火烧死蚁虫。

  可拿酒杀虫,还是头一回听说。

  老军医也追了出来。

  “李主簿,军中并非没有人试过用酒清洗伤口。”

  “寻常刀伤倒还好。”

  “一旦伤口已经红肿溃烂,倒上酒水,只会让伤者更加痛苦。有人洗过以后,第二日反倒烂得更重。”

  李远没有立刻反驳。

  这事并不奇怪。

  眼下军中的酒,大多只有十度上下。

  有些兑了水,连十度都没有。

  这种酒倒在伤口上,杀不死多少细菌,却能把伤口周围的脓血和污物一起冲进去。

  再加上脏手、脏布、脏刀来回伺候。

  不烂才怪。

  真正麻烦的是,这些话不能照着现代医学原样说。

  酵母、细菌、蛋白质变性。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得解释半天。

  解释完了,这帮人八成还会觉得他中邪。

  李远只能捡他们听得懂的讲。

  “你们从前用的酒太淡。”

  老军医皱眉。

  “酒还有淡浓之分?”

  李远指着伤兵营角落里的酒坛。

  “拿一坛过来。”

  医卒赶紧抱来一只酒坛。

  封泥拍开,一股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

  李远倒出半碗,递给夏侯惇。

  “尝尝。”

  夏侯惇没接。

  “现在是喝酒的时候?”

  “让你尝淡不淡,没让你抱着坛子吹。”

  夏侯惇黑着脸端起陶碗,一口喝了大半。

  他咂了咂嘴。

  “确实淡。”

  “与府中卖的烈酒差远了。”

  李远眼皮一跳。

  夏侯惇说的府中烈酒,是他们早些年折腾出来的蒸馏酒。

  不过当时产量极少,只当稀罕物卖给许都权贵,设备也在许都酒坊,军中根本没有成规模使用。

  更何况用来喝的烈酒,与拿来清洗伤口的酒精,还不是一回事。

  酒坊为了留香,火候和取酒都偏保守。

  度数也不够稳定。

  这一次要救几千伤兵,靠几坛存货根本不够。

  得重新做。

  还得让军医以后能照着做。

  “这坛酒,十份里大概只有一份是真正能杀毒虫的东西。”

  李远指向碗里的酒。

  “剩下九份,都是水。”

  “拿一份兵去打十份敌人,打得赢吗?”

  夏侯惇回答得很快。

  “打不赢。”

  “那不就结了?”

  李远摊开手。

  “伤口里的毒虫没被杀死,只是洗了个澡。”

  “你们还把脓血里的虫冲得到处都是。”

  “它们第二日吃饱喝足,继续往肉里钻。”

  夏侯惇握碗的手顿了一下。

  明知道那些虫肉眼看不见,可听完这几句话,他再看碗里的酒,忽然觉得里面飘着无数细小的东西。

  老军医的脸色也变了。

  “那要多浓的酒,才能杀死毒虫?”

  “至少要让酒性比水性重得多。”

  李远看向他。

  “倒在伤口上会像火烧。”

  “靠近火苗会直接燃起来。”

  “这种酒,你见过吗?”

  老军医嘴唇动了几下。

  没见过。

  酒能点燃?

  那还是酒吗?

  他行医四十余年,见过用烈酒止痛,也见过有人把酒喷在伤口上壮胆。

  可清澈酒水凭空燃火,只存在于方士骗人的话本里。

  老军医迟疑片刻。

  “李主簿,若当真有这种酒,自然可以一试。”

  “可世上哪有能燃火的酒?”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不能有。”

  李远抬手指向营门。

  “先把粮送来。”

  话音刚落,营外便传来一声怒喝。

  “不能送!”

  曹洪推开挡路的医卒,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军需官,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粮册。

  看那架势,不像来救人。

  像来堵仓门。

  “伤兵营忽然要调粮,还是几大缸。”

  “谁下的令?”

  夏侯惇指向李远。

  “他。”

  曹洪的脸当场黑了。

  果然。

  只要军仓出了动静,十有八九与这混账有关。

  庆功宴才过去半个月,他腿上被掐出来的青印还没彻底消。

  现在李远休着带薪长假,手竟然还能伸进军仓。

  人不在司空府。

  薅粮的本事一点没落下。

  曹洪一把抽过军需官手里的粮册。

  “李远,你酿酒便酿酒。”

  “为何要用军粮?”

  “外面粮铺没有粮?”

  李远反问。

  “有。”

  “那你自己买。”

  “没钱。”

  “主公刚赏你二十斤金!”

  “那是我拿命换来的。”

  “军粮也是将士拿命换来的!”

  曹洪把粮册往臂弯里一拍。

  “官渡才打完,河北降卒要吃饭,伤兵要吃饭,各营战马也要吃豆。”

  “你张口便要几大缸粮。”

  “酿出来以后,是给伤兵洗伤,还是拿去酒坊卖钱?”

  李远看了他一眼。

  曹洪抠是真抠。

  可这次拦粮,并不是为了自己。

  官渡缴获看着不少,实际处处都是窟窿。几万降卒要安置,河北后续战事要准备,许都粮价也因为大战涨了一轮。

  站在军需的角度,这几大缸粮确实不能随便拨。

  问题是伤兵营里的感染不会看账册。

  再拖七日,省下来的粮还没发完,人先烂死了。

  李远伸手,直接从老吏那里拿过伤亡名册,丢到曹洪怀里。

  “今日又死了十七个。”

  “照这个速度,七日以后至少再死两百。”

  “这些老兵的甲、刀、军饷、抚恤,再加上主公练了几年的时间,值不值几缸粮?”

  曹洪低头看了一眼名册。

  第一页最上面那个名字,他认识。

  曹六。

  陈留起兵时便跟着曹操,曾在荥阳替曹洪挡过一箭。

  官渡之战中,大腿被长矛刺穿。

  人从战场上抬下来时还在笑,说总算能回许都见儿子。

  名字后面新添了两个字。

  已亡。

  曹洪捏住竹简的手紧了几分。

  可他没有让开。

  “你先证明那酒能救人。”

  “证明了,我给粮。”

  李远气笑了。

  “没有粮,我拿什么酿?”

  “没有酒,我拿什么证明?”

  “你空着手让我先把东西变出来?”

  “要不子廉将军站在这里,我给你表演一个凭空产粮?”

  曹洪眉头一竖。

  “你少绕我!”

  “军中每一粒粮都有去处。”

  “你若酿不出来,谁来担责?”

  “我。”

  一道声音从营门外传来。

  曹操走进伤兵营。

  身后跟着郭嘉、曹昂与几名亲卫。

  他显然刚从司空府赶来,进营以后只看了一眼堆在空地上的染血麻布,脸色便沉了下去。

  那些布条正在燃烧。

  不远处,两名医卒抬出一具刚断气的尸体。尸体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发黑,麻线深深陷进肿胀的肉里。

  曹操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粮,我来担责。”

  曹洪抱紧粮册。

  “主公,不是我舍不得。”

  “是李远张嘴便要几大缸粮,还是拿去酿酒。”

  “如今河北战事未平……”

  曹操抬脚便踹。

  曹洪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

  这一脚没踹实,只在他的袍角上留了个灰印。

  “主公!”

  曹洪满脸委屈。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也没说你说的是假话。”

  曹操指了指伤兵营。

  “你去里面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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