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终于变了。

  “天子竟以血书藏于衣带,暗令董承诛杀我。”

  李远觉得空气一下冷硬起来。

  果然。

  衣带诏。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片折叠过的白绢,扔在案上。

  白绢边角已经皱了,上面有暗红色字迹。

  李远只看了一眼,胃里就有点发沉。

  这东西不是传闻。

  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三个字。

  它就摆在面前。

  带着血腥气,带着天子那点可怜又尖锐的恨。

  曹操看着那片绢,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傲气。

  只有一种被彻底凉透的疲惫。

  “想想以前做的事,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

  曹操这种人,骂天下人都能骂出花来。

  可真到了自己心口被捅的时候,反而说不出口。

  李远拿起酒坛,给曹操倒满。

  这时候不能讲大道理。

  更不能说什么“天子也是被逼”。

  那是找死。

  曹操现在缺的不是分析。

  他缺的是有人把他从“我是不是做错了”的坑里拽出来。

  李远把酒推过去,语气难得没有欠揍。

  “主公也别钻牛角尖了。”

  曹操抬头看他。

  李远继续倒了一杯给自己。

  “天子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教他的都是君权。”

  “皇帝嘛,习惯想大权独揽。”

  “旁人但凡掌一点兵权,在他眼里都是贼人。”

  曹操手指收紧。

  李远看见了,但没停。

  这话必须说透。

  半句温吞,半句遮掩,曹操反而会更憋。

  “您辛辛苦苦给他遮风挡雨,他看不见满地烽烟,只看见自己手里没了权柄。”

  “换做旁人,早不管这汉室朝廷死活了。”

  “也就主公还念着旧日情义,闷闷不乐。”

  曹操冷声道:“旧日情义?”

  李远看他。

  “若不是还念着,主公今晚就不是来找我喝酒了。”

  “而是已经带兵入宫了。”

  曹操沉默。

  这句话戳中了。

  若他真只剩权欲,衣带诏露出的那一刻,宫里早该血流成河。

  可他没有。

  正因为没有,才更难受。

  李远把酒杯举起来,语气放轻了些。

  “说白了,不是您对不起汉室。”

  “是汉室耗不起您这份真心。”

  曹操眼神微动。

  门外,典韦和许褚站在院中。

  两人听不清屋里全部话,只隐约听见“血书”“天子”“诛杀”几个字。

  许褚脸色当场变了,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典韦也瞪起眼。

  在他们这些武人心里,曹操救天子,供朝廷,给饭给兵给屋子。

  结果天子反手写血书杀人。

  这事不叫谋略。

  叫喂狗。

  许褚低声骂了一句:“宫里那位,真狠。”

  典韦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屋门,手背青筋鼓起。

  若不是李远还在里面,若不是曹操没有下令,他真想现在就去宫门口站一站。

  屋内。

  李远继续道:“往后咱也别傻乎乎当什么忠臣了。”

  曹操眼神一厉。

  “你说什么?”

  李远像没看见他的眼神。

  “忠臣这种活,最亏。”

  “干好了,是天子英明。”

  “干坏了,是权臣误国。”

  “累死累活,最后还要被人塞一封血书问罪。”

  曹操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话太毒。

  毒得连他都没法反驳。

  李远端起杯。

  “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才是实在的。”

  “至于宫里那位,好吃好喝供着就行。”

  “不必再掏心掏肺。”

  “别拿别人的算计,气坏了自己身子。”

  他把杯子往前一碰。

  “来,喝酒。”

  曹操看着他。

  很久。

  李远没有躲。

  这一刻不能躲。

  曹操这人多疑,越躲越像心虚。

  李远自己也清楚,这话往深了说,就是把曹操从忠汉那条路上往外拽。

  可拽就拽了。

  刘协那封血书一出,曹操再怎么奉天子,心里也会裂一道口子。

  与其让这道口子烂着,不如直接挑明。

  曹操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不是自己背汉,而是汉室先负他的理由。

  这理由别人不能说。

  荀彧不能说。

  荀彧心里有汉,他说这话会碎。

  郭嘉能说,但太轻佻。

  程昱能说,但太冷。

  只有李远能说。

  因为他在曹操面前一向不要脸。

  不要脸的人,说真话反而像真话。

  曹操忽然长叹一声。

  他举杯,和李远碰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

  曹操仰头喝尽,脸上那股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还得是你这臭小子想得开。”

  李远松了口气。

  活了。

  至少今晚不用被曹老板拎着一起抑郁。

  他立刻顺杆爬。

  “主公谬赞。”

  “主要是我没有天子情结。”

  曹操看他一眼。

  “你还有情结?”

  李远想了想。

  “有。”

  曹操眉头一挑。

  “什么?”

  “休假情结。”

  曹操的脸顿时黑了。

  刚才那点伤怀,被这一句顶得差点散干净。

  “滚。”

  李远立刻笑了。

  气氛终于活了。

  曹操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慢了些。

  冰酒入喉,他整个人坐得也没方才那么绷。

  李远很识趣,没有再碰衣带诏。

  这种事,点到为止。

  再往下聊,就不是安慰,是逼曹操表态。

  曹操如今还需要天子。

  朝廷正统,诏令名分,天下大义,这些东西不能扔。

  但心里那根线断没断,曹操自己明白。

  李远也明白。

  只是不说。

  案上的白绢被曹操重新收起,塞回袖中。

  李远看着那截血色消失,心里反倒沉了一下。

  血书收起来了。

  可这事不会过去。

  它会像一根刺,扎在曹操心里。

  以后每一次刘协皱眉,每一次朝臣议论,每一次宫中传出风声,这根刺都会动一下。

  这不是小事。

  这是曹操和汉室最后那点温情开始结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典韦的声音响起。

  “荀先生来了。”

  曹操皱眉。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荀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案上的酒,又看了一眼曹操的脸色。

  荀彧眼神很稳。

  但李远还是看出来了。

  他知道了衣带诏的事。

  至少知道一部分。

  只是他不问。

  荀彧这种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

  他向曹操行礼。

  “主公。”

  曹操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硬。

  “何事?”

  荀彧把文书递上。

  “冀州急报。”

  “袁绍以大将军名义,发讨曹檄文,传檄州郡。”

  屋里刚压下去的冷意,又被这一句话挑起来。

  曹操接过檄文,展开。

  只看了两行,他脸色就沉了。

  李远坐在旁边,眼角扫到几个字。

  “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专制朝政。”

  “欺君罔上。”

  “残害忠良。”

  好家伙。

  骂得挺全。

  曹操刚被天子血书捅了一刀,袁绍又递檄文往伤口上撒盐。

  李远心里啧了一声。

  袁本初这时机,挑得真像上门催命。

  曹操继续往下看,手指一点点收紧。

  荀彧站在一旁,余光落到李远身上。

  他来得急,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暴怒的曹操。

  可曹操此刻脸色虽冷,眼底却没有失控的乱。

  案上有冰酒。

  李远坐得懒散。

  屋中没有摔碎的酒盏,也没有拔剑的痕迹。

  荀彧心里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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