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初次与苏妙灵生父相见时,内心微微一怔,目光在对方的面容间停留了片刻。那人的眉眼轮廓竟与扶苏有几分神似,眉宇间的气韵与苏妙灵也带着三分相近,细看之下,又仿佛隐约能寻见幼时对那男人记忆中的影子。

  苏见晨凝视着张良怀中的两个孩子,他们正吐着透明的小泡泡,稚嫩的小手朝着他探出,那期待的姿态倏然将他拉回多年前的片段——苏妙灵初临世间时,也是这般伸手向他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进怀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子软乎乎的,窝在他臂弯中竟同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粉嫩的牙床,仿佛半点也不怕生。嬴政垂眸看去,目光落在那两张与苏妙灵极为相似的小脸上,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苏见晨低头望着怀里两个笑得开怀的孩子,那笑容像极了女儿幼时的模样,连眼角挤出的细纹都一般无二。他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觉柔和下来:“这两个孩子叫什么?”

  张良抬手指向左边那个孩子,温声道:“这是老大,叫不疑,小名阿轮。”说着,他又指向右边那个孩子,“这是老二,叫辟疆,小名阿轴。都是灵儿取的,她说要用史上的名。”

  “好好好。”苏见晨连说了三个好,声音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笃定。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是囡囡的孩子……是囡囡的孩子。”

  嬴政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才走上前与苏见晨攀谈起来。几句闲话过后,他才知道苏见晨并不是这个时间线上二十一世纪的人,而是来自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时间线。更叫人意外的是,苏见晨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来自哪一条时间线了,因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被选中去为神明制作系统,从此脱离了原本属于他的时间轨迹。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身边所有的同事都来自不同的时间线,各自带着不同的过去,却相聚在同一个地方共事。甚至在某些时间线上,他们还可能认识另一个自己。

  至于苏妙灵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间线的二十一世纪,其实纯粹是目当时随手选的。目化作穆听晚之后,本就不想让苏妙灵知道太多那些复杂的事情,只希望她能在这个二十一世纪里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只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后来竟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更没想到折腾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的孩子和她不仅是同僚,实力更是已经达到了创世神级别。

  曦为目治疗,她因给喰神提供神力,不仅耗尽了自身仅剩的神力,甚至连性命也险些搭了进去,所幸最后终究还是救下了所有人。

  她和曦一到咸阳宫,便朝苏见晨跑去,一眼望见他怀中的两个孩子,那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熟悉,叫她心头猛地一震:“这是……囡囡……的孩子?”

  苏见晨点了点头。目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情绪:“为什么?囡囡是无情神?”

  防空洞里的人都走了出来,望着被战火毁坏的家园,心中虽有些难受,但至少从今往后,乃至遥远的未来,或许都不必再经历这样的战争了。

  瞻先阁重建完成,所有旧画像以及新画的画像都一一挂了上去,林林总总铺满了整面墙壁。如今这个世界已没有了先驱者,至于日后会不会再来,依旧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苏见晨和目也会常常与曦一同来看孩子。每次见面,孩子们总是闹闹嚷嚷围作一团,大人们坐在一旁说话,屋内屋外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有一次家庭聚会,胡亥坐在扶苏身边,把自己不爱吃的菜一样一样仔细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其他几个比胡亥大一点、比扶苏小一点的孩子见了,也有样学样,纷纷照着他的样子挑起来,不一会儿各人面前都堆起了一小堆不吃的菜。

  嬴政眼角微微抽搐,看着满桌狼藉,心里直犯嘀咕:国家才繁荣多久,一个个小孩子居然就开始挑食了?

  “过敏的,不爱吃的,父皇都理解,但是你们几个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蔬菜给孤扔出来?”嬴政伸手指着胡亥面前那一排被挑出来的菜,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胡亥听见父皇的问话,不仅没低头认错,反而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理直气壮:“蔬菜又苦又涩,没有肉好吃,儿臣就是不爱吃!”

  坐在他身边的扶苏轻轻扯了扯胡亥的袖子,低声劝他:“快给父皇认错,挑食不是好习惯。”可胡亥甩开扶苏的手,脖子一梗还是不肯服软,反倒对着面前挑出来的青菜皱起了鼻子。

  胡亥带着满肚子的小脾气,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嘴巴噘得老高,嘟嘟囔囔道:“以前父皇都不说儿臣,凭什么现在要这般说儿臣。”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了每个人耳朵里,带着十足十的委屈与不服。嬴政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待开口训他几句,目光一偏,却突然瞥见扶苏也正夹着一根青菜,不着痕迹地往面前的碟子里放。

  嬴政眼皮一跳,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他心里直犯愁,现在的小孩果然不能一味宠着,平日里纵着惯着,如今竟一个个都学会了挑三拣四。胡亥也就罢了,左右年纪小还能慢慢教,可眼前这个一向省心稳重的长子也变成这样,实在叫他头疼不已。

  “扶苏,你这是做什么?”嬴政沉了声音,指尖扣着桌沿看向自家大儿子。

  扶苏夹菜的手一顿,默默把青菜放回了碗里,垂着眼低声认错:“儿臣错了,儿臣就是不太爱吃煮青菜。”

  嬴政听得火气直往上蹿,手掌猛地往桌案上一拍,震得碗碟都跟着颤了几颤。这一下动静不小,把围坐一桌的孩子们全都吓了一跳,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他沉着脸扫过众人,声音里压着怒意:“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若是秦国没有如今的局面,连饭都吃不上,你们还拿什么来挑三拣四?果然这国家就不能过得太安逸,日子一好过,你们这些毛病就全养出来了,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成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曦不知从何处忽然现出身形,凑到嬴政耳边轻声说道:“要不我送他们去另一个时间线,去一趟末世,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朝不保夕。有了那个世界做比较,自然就知道如今这太平日子的可贵,眼下这点挑食的小毛病,肯定也能改得干干净净。”

  嬴政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若真能如此,一来能改掉他们挑食的坏毛病,二来还能借此磨炼心性,养成自主学习、自强不息的本事,当真是两全其美。况且有他在一旁护着,纵是到了末世,那些个丧尸也断然碰不了他们分毫。

  嬴政当即拍板定了这件事,只等宴席一散就送这群挑食的小家伙们过去磨炼。孩子们听说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末世世界,刚开始都吓得缩了缩脖子,等到听说父皇会跟着一起去,不会让那些怪物真伤到自己,又都慢慢提起了好奇心,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末世究竟是什么样子,原本紧绷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只有扶苏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指尖捻着筷子没说话。他是长子,本该给弟弟们做好表率,如今自己也犯了错,心里早已升起几分愧疚,听见曦出的这个主意,不仅不害怕,反倒悄悄点了点头,也觉得自己确实该去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方好好磨炼一番,才能改掉这挑食的毛病。

  日头刚偏西,曦便已经打开了时空通道。淡蓝色的光门在殿外的空地上徐徐展开,里头隐隐能听见风吹过废城的呼啸声,带着几分荒芜萧瑟的气息。嬴政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回头朝身后一群孩子招了招手,扶苏牵着胡亥的手,跟在其他孩子身后一个个鱼贯而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光门之后。

  踏入另一个世界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咸阳宫带着花草香的微风,而是混杂着灰尘与腐朽气息的干热风。入目处是坍塌断裂的高楼,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街道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砖石,原本热闹的城市早已成了丧尸游荡的空城。

  胡亥第一次见这样的景象,下意识往扶苏身后缩了缩,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不敢松手,方才在宴席上的那点骄纵气,一瞬间就消了大半。

  扶苏把弟弟护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街边半掩在杂草里的碎玻璃,手心也不由得攥出了一点薄汗。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荒芜破败的景象,想象中原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下丧尸拖着残破的身躯漫无目的地游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听得人后颈发凉。

  嬴政落后几步跟在孩子们身后,灵力悄无声息铺开,替他们挡去了远处零星丧尸的注意。他扫过四周死寂的景象,回头对着几个缩着脖子的孩子开口,语气没了宴席上的怒意,反倒带着几分平静:“看看这里,你们如今随便吃的白面米饭,新鲜菜肉,在这里连半个影子都寻不到。想要活下去,连一块干硬的发霉饼干都要拼了命争抢。”

  几个孩子顺着嬴政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瞥见不远处一只丧尸正扒着半塌的便利店货架,指甲抠着腐烂的木板,半天也够不到货架最里头那半袋沾了灰的饼干。这样的场景落在眼底,几个方才还跟着胡亥一起挑菜的孩子,脸上都悄悄泛起了红,忍不住想起方才自己满盘挑出来扔掉的新鲜青菜,顿时都有些抬不起头。

  一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不多时就找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民居。嬴政抬手挥散了门口游荡的两只丧尸,让孩子们进院子里坐下歇息。曦早就在时空通道口准备好了基础的物资,只留了半袋糙米和一小把干青菜,故意不多给,就是要让这群娇养惯了的孩子自己动手找点吃的,尝尝过日子的难处。

  胡亥蹲在那小把干青菜跟前看了半天,皱着鼻子仰头问扶苏:“哥哥,这菜怎么干巴巴的,连点水都没有啊?”扶苏接过那把青菜,放到陶盆里一点点泡开,指尖捏着菜帮子细细淘去上面沾着的泥沙,低声回他:“在这里能有这样的菜就不错了,你从前挑着不吃的鲜青菜,在这里怕是连皇宫贵族都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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