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粮的骡马直冲进街口。

  赶车的汉子任由牲口往前闯,车辕擦着丁掌柜的衣角过去,把他和那几个伪警硬生生逼退到一旁。

  新来的三十辆大车首尾相连,把本就不宽敞的街面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崇山在伙计的搀扶下,站上高处的麻袋堆,双手拢在嘴边喊了起来。

  “乡亲们,都别急!都别抢!”

  “我们的粮车又来了,保证每个人都能买到粮!”

  百姓们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提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

  “而且,现在开始!”周崇山顿了一下,举起两根手指,“我们的米面,再降两成价!”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原本平价就已经是救命了,现在还要再降两成,这简直是上天派下来救苦救难的神仙!

  可与人群相反的是,被挤在一边的丁掌柜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充血。

  降两成?!

  他刚借了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按平价把后仓的三万斤粮吞了下来。

  周崇山要是按市场价低两成往外甩卖,意味着他吞的那三万斤粮不止本钱都收不回来,光是每日滚上去的利钱就能把他活活逼死!

  “周崇山你疯了!”

  丁掌柜跳着脚破口大骂,伸手拽住旁边王巡官的胳膊。

  “王巡官!他这是恶意扰乱市场,绝对是八路派来捣乱的,快把他抓起来!抓起来啊!”

  王巡官看着那望不到头的粮车,看了看周崇山,把胳膊从丁掌柜手里抽了出来。

  “丁掌柜,稍安勿躁。”

  “我先回所里把这事向上头问清楚,先确定他是不是受了太原皇军的命令再来处理,你在这儿等着我!”

  话音未落,王巡官一挥手,带着几个伪警转身就溜,眨眼间就没了影。

  “王八蛋!收钱不办事的窝囊废!”

  丁掌柜更生气了,看着周崇山还在那指挥伙计卸车,恨不得把周崇山吃下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呀!”的一声,扑上去就要揪周崇山的衣领。

  手还没碰到周崇山的衣角,旁边斜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是陈大山!

  他掐着丁掌柜的脖子,把丁掌柜顺手往后一甩。

  砰!

  丁掌柜摔在黄土街面上,滚了两圈,啃了一嘴泥。

  他吐掉嘴里的沙子,捂着老腰爬起来还要往前冲。

  哗啦啦一下,几十名伙计以及混在粮队里的突击排战士全围了上来,往周崇山身前一挡。

  丁掌柜脚步一停,看着对面那几十条壮汉,迈出去的腿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干不过这么多人啊!

  而周崇山压根没拿正眼瞧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扭头吩咐。

  “伙计,按新价钱,接着称!”

  木斗再次插进米袋,陈米哗哗往百姓的布袋里流。

  每倒出一斗米,丁掌柜的心头肉就跟着被割掉一块。

  不能让他再卖了!

  一旦全镇百姓都买足了低价粮,接下来几个月清河镇就彻底没了买主,他后仓那三万斤粮就全砸手里了!

  若是自己也跟着拉出来降两成卖,本金直接亏掉两成不说,高利贷的窟窿拿命都填不上。

  眼下只有一条路,把市面上所有的低价粮全吃下来,继续维持镇上无粮可卖的局面,才能把粮价重新拉回天上去!

  丁掌柜想到这,猛地推开前头排队的百姓,挤到车队前。

  “都给我停下!这里的粮食,我全包了!”

  正在排队等称粮的百姓全都愣住了,随即群情激愤,指着丁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丁的你还要不要脸!自家粮号关门不卖,跑这儿来断我们的活路!”

  “你这是要把咱们全镇老少往绝路上逼啊!”

  “大伙儿别让他买!揍他个狗日的!”

  几个年轻后生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要把丁掌柜给撕碎,可陈大山抬手拦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崇山。

  林辉临行前交代得很清楚,只管收现银砸盘,不管是谁买的。

  周崇山走下来,拨开挡在身前的陈大山,笑呵呵地看着丁掌柜。

  “丁掌柜,你确定?”

  他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麻袋。

  “加上刚才到的第二批,我这里可是有足足六十车,将近三万斤粮食,你一个人全要了?”

  丁掌柜被周围百姓骂得头皮发麻,但事关身家性命,他已经退无可退。

  三万斤,他一个人肯定吃不下。

  但他心里门儿清,镇上另外几家粮号的掌柜和老财那些乡绅,全都跟他一样,借了高利贷把库房的粮吞进了自己肚子里。

  大家伙现在都在一条船上,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周崇山把粮价砸穿!

  丁掌柜把心一横。

  “非常确定!你这里的粮食,我们清河镇几家粮号联手收购了!”

  他直接自作主张,替镇上其他同行把这事给定了下来。

  周崇山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做买卖嘛,讲究个和气生财,既然丁掌柜要包圆,我自然没意见。”

  “我就按刚才说的,市场价低两成,全部卖给你,但有一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收现洋和金银,概不赊欠。”

  丁掌柜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周崇山一眼。

  “等着!老子现在就去取钱!”

  说完,他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镇中心跑。

  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丁掌柜心里直滴血。

  昨天为了吞下后仓的粮,他已经把自家的宅院地契和城外十亩水田全押给了晋源当铺。

  现在他手里唯一值钱的,就只剩下福记粮号那间铺面,还有那三万斤粮食。

  粮食肯定不能用来换钱,所以……只能把那间铺面给当掉。

  不到半个时辰,丁掌柜把镇上粮栈、大户等七八个囤粮的东家全召集到了茶楼。

  一听周崇山拉来三万斤粮降价两成甩卖,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人的脸色是好看的。

  不用丁掌柜多费口舌,这帮人比谁都清楚粮价崩盘的后果。

  当下谁也不敢藏私,纷纷回家翻箱倒柜。

  丁掌柜直接拿着福记粮号的铺面房契,再次找上德昌钱庄的孙掌柜,签下了死契。

  另外的商户们也各自把老宅、祖传的玉器、婆娘头上的金钗银镯全拿了出来,一股脑塞进了当铺和钱庄。

  甚至清河镇的钱庄的钱都被掏空了,只能跑到其他县镇抵押。

  一直折腾到下午日头偏西。

  丁掌柜带着几个掌柜,推着辆装满银元、金条、银锭和首饰的独轮车,满头大汗地赶回了迎春街口。

  周崇山的摊位前依旧人头攒动。

  大半天的工夫过去,原本排着长龙的百姓大多已经买足了粮食欢天喜地地回了家,六十辆粮车已经空了三十辆。

  丁掌柜看着剩下的三十车粮食,赶紧冲上前拦住还在称粮的伙计。

  “停手!不是说别卖了吗!钱来了,剩下的我们全包了!”

  周崇山低头看了一眼车里白花花的现洋和黄澄澄的金饰,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丁掌柜果然痛快!伙计,验银,开单入账!”

  陈大山和几个突击排战士上前,把两车金银细软全接了过来,当场过秤折算。

  银货两讫。

  丁掌柜抓着周崇山开出来的收据,瘫坐在自家的粮车辕子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总算是把这关过去了!

  崇山粮栈就算家底再厚,一次性能调动三万斤粮食已经是顶天了,绝对不可能再有余粮拉出来甩卖。

  从明天起,清河镇的粮市还是他们这帮人说了算,今天亏出去的,连本带利全得从那帮泥腿子身上榨回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从车辕上站起身,冲着身后几个掌柜和雇来的脚夫一挥手。

  “把这三十车粮全拉回咱们库房锁起来!”

  脚夫们刚牵起缰绳,还没等迈开步子。

  镇口的大路上,突然又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

  “让一让!都让一让!崇山粮栈的第三批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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