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全力抢修险处,做到万无一失。若真有失,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拿你严兄问罪。”

  “再往后,孙县尉、顾县丞也脱不开牵连,毕竟他们也在完验状上签押过了。到那时,鄄城县衙就塌了半边天。”

  严世忠咬咬牙,用力点头,“三官人说得是。我明日大早就去见孙县尉,调人上堤!若人手不够,便征调民夫!”

  张三郎拍拍他肩,笑容温和起来,“严兄,这就对了。只要堤在,咱们都在。堤没了,谁也好不了。”

  严世忠眼眶都热了,像被这番话救了半条命。

  张三郎见劝动严世忠,就笑眯眯告辞离去。

  翌日,天刚亮不久,鄄城全县就行动起来。

  城门口鼓响,各乡里正、户长沿村敲锣集丁。

  “上堤喽!各家出个壮劳力,带锹带筐,别带婆娘!”

  有人不愿意动弹,婆娘在后面骂:“还不快去!堤破了,你这懒货先喂鱼!”

  那汉子才抓起破袄,扛着锹出门。

  沿途都是人。

  有赶驴的,有拖车的,有父子一起来的,也有兄弟三个来两个的。

  走了半路,遇见邻村的,就搭上话。

  “你村去多少人?”

  “四十个。你村呢?”

  “五十多。我把我家老三也叫来了。他别的不会,吃得多,力气大。”

  “力气有就行。这活儿谁都能干,就是要出大力气。”

  各村由户长带领,不多时到了西堤,众人顾不得歇,由里正分段落,户长点人。

  孙继祖站在堤上,命人打旗坐镇。

  严世忠亲自上堤指挥,“第一队,左段起!第二队,右段起!夯土的跟着桩,挑土的跟着筐!”

  众人便动起来,堤下土坑一字排开。

  有人挖土,有人装筐,有人挑着扁担往堤上跑。

  太阳没出来,秋风还凉。可没一会儿,汗就透了。

  有人喊:“这土不行,再深挖些!”

  旁边人回:“早听说西堤土松,今日算见着了。”

  黄脸老河工提根棍,在堤上一处处敲,“这脚要再实些!虚半寸,水来就先软。”

  几个后生抬着石夯上来,嘿一声,砰地砸下。

  “再来!”

  “嘿!砰!”

  “再来!”

  “嘿!砰!”

  号子从东头传到西头。

  “广济河呀!”

  “嘿哟!”

  “别回头呀!”

  “嘿哟!”

  “堤不牢呀!”

  “没命留呀!”

  “嘿哟嘿哟嘿……”

  喊到后头,已分不清是唱是吼。

  一个黑瘦汉子挑着两筐土,从堤脚往堤顶跑。扁担吱呀响,鞋也掉了只。

  后头人笑他:“韩老五,你鞋呢?”

  他头也不回:“陷泥地里了。等堤修好,我再寻它。”

  又有人接:“寻它做甚?你那鞋比堤还旧,冲了也不可惜!”

  众人大笑。

  孙仲和站在高处,看这些人一边累得直喘,一边还要嘴上讨便宜说笑,脸上也少了些凝重。

  他对来看管俘虏的武岩咧嘴,“百姓就是这样。你不催,他自己也来。这是保他自己的屋,自己的田。”

  武岩一边点头附和,一边盯着堤下专事挖土的三百俘虏。

  他忽然瞥见两个俘虏凑在土坑边,慢悠悠装筐,眼睛还往四处瞟。

  武岩眉毛一拧,提根柳条,转身下堤,“快些!今日若误了工,一会儿别想领蒸饼米粥。”

  那两俘虏斜了他一眼,见只他一人,只当没听见。

  一个还小声嘀咕,“又不是老子的田,小小都头,横什么横?”

  武岩耳尖,已然听到他抱怨,上前甩开柳条“啪”地抽在他脖子上,“再嚼舌?”

  那俘虏吃痛抱着头,嘴里却不服:“我们又不是官户,凭甚给你们卖命?”

  旁边一个也放下锹:“就是!饭也吃不饱,还要快!”

  武岩也不多骂,一鞭又抽下去,“你两个本是贼人,要不是降得快,早被砍了脑袋,拿去号令东城门了!还想在这里充官人?”

  那俘虏被抽急了,往后退一步,抄起地上铁锹作势举起,凶狠地瞪着武岩。

  堤上孙继祖一眼瞧见,高声喝道:“修堤如临阵!怠工者,重责!敢抗者,斩!”

  武岩听得“斩”字,想都不想,把柳条一丢,反手抽出背后大斫刀。

  一道寒光半空横扫。

  那人锹还没落,便直挺挺倒下去,脖子里血涌出来,把新挖的土都染红了。

  锹头连带人头已经滚进土坑!

  血喷了一尺来高,把旁边那俘虏溅了半身。

  那人吓得扑通跪倒,浑身筛糠,尿湿了裤裆。

  武岩一脚踹开他,站在坑边,举刀四顾:“再有人敢偷懒,同他一样。都听清了?”

  堤上静了一瞬。

  三百俘虏再没人说话,手脚麻利起来拼命挖土,甚至比那些民夫还快上几分。

  河风都像改了向,只听见锹土声、喘气声,和远处嘹亮的号子。

  附近的民夫看见,虽也吃惊,倒没人停下。

  有人低声叫好,“该!”

  “可不是嘛!这些贼人祸害过王家庄,要不是降了,早就没命。吃官粮时像猪,干活时像泥鳅。滑不溜手,不盯着就钻空子。”

  “水真冲了田,他们也不会管咱们。”

  “动手的是武都头!上回王家庄打起来,我听说他刀都砍卷了,杀了好几个贼人哩!现在杀个把泥鳅算甚?”

  一个老成些的摆摆手:“都少说话,省点力气快些干活……”

  武岩把刀在土里蹭了蹭,重新背上,仍旧上堤。

  孙仲和看得直嘬牙花子,“二郎,你这大刀,可比县里告示还管用。孙县尉敢下令,你就敢砍头?我是真服了!”

  武岩斜了他一眼,“告示讲理,对本地父老管用。他们这些人,只认刀子。谁刀子利,他们听谁的……”

  到了饭时,堤下支起大锅。

  县里送饭的车来了,锅盖一掀,热气冲天。

  “今日有肉!”

  杂役一声喊,堤上的人全直起腰。

  “有肉?”

  “真有肉!张押司说了,修堤坝是大力气活,不光要让大伙吃饱,县衙每日还管顿肉!今日头回,人人都有!”

  十几个后生听得眼睛大亮,扔了锹就往堤下跑。

  孙仲和连忙喊住,“轮着吃!一段一段来,别都下来了!堤上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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