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难坡,二战区司令部。

  阎西山把张家口失守的电报搁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把电报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李云龙拿了张家口,宣化也丢了,佐藤一郎被俘,伪军两个团阵前起义。”他把电报递给参谋长。

  “你看看,这个李云龙,半个月的工夫,张家口、宣化、下花园、涿鹿、蔚县,全都被八路收复了。”

  参谋长接过去看完,抬头:“司令长官,李云龙这一圈打下来,平西全成八路的地盘了。”

  “咱们晋绥军在晋西北的防区跟它的新地盘挨着,往后摩擦少不了。”

  阎西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山西全图前面,手指从太原往北划到张家口,又从张家口往南划到正太线。

  “摩擦?现在谈不上摩擦。冈村宁次在北平被李云龙压得喘不过气,正太线和平汉线又被八路的晋察冀军区缠着。”

  “华北日军现在顾不上咱们,这是好事。”

  “那司令长官的意思是?”

  “看。”阎西山转过身来,“李云龙打张家口,打宣化,打的是日军。日军丢了地盘,咱们不费一枪一弹,地盘上的压力就小了。”

  “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但八路的崛起速度太快了,我们的处境也是十分困难啊。”

  参谋长点头:“常校长那边什么意思?”

  “常校长那边肯定坐不住。”阎西山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云龙这一圈打下来,如今整个晋绥都落入了八路军管控范围,常校长最怕的就是这个,八路越打越强,地盘越打越大,战后谈判桌上怕是……”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阎西山把茶杯放下,“给常校长发报,把李云龙的战况报上去。措辞要讲究,李云龙部攻克张家口、宣化,毙敌旅团长武田长虹以下千余人,俘伪军数千,缴获甚丰。”

  “但也要提一句,李云龙部扩张迅速,平西晋北已连成一片,晋绥军防区与八路新占区多处接壤,摩擦隐患不可不防。”

  “这是给常校长上眼药?”

  “什么上眼药。”阎西山笑了一声,“这叫如实汇报。”

  “常校长看了电报,自然会想办法。咱们不用冲在前面,让常校长去跟延安那边打交道。咱们把自己的防区守好就行了。”

  “那179旅那边?”

  “179旅撤回来,让楚云飞加强戒备,跟八路的地盘保持距离,别主动挑事,但八路要是往南压,也不能不吭声。”

  “明白。”

  ……

  山城,国府大楼。

  常校长把阎西山的电报看了两遍,又拿起侍从室整理的战报汇编翻了一遍,张家口、宣化、下花园、涿鹿、蔚县的战况都在上面。

  “李云龙。”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电报往桌上一搁,“一个团的地盘,半年工夫打成了三个省交界的地盘。”

  “张家口拿下来了,宣化拿下来了,平西全姓李了。”

  侍从室主任站在旁边:“委座,阎长官的电报里说,晋绥军防区与八路新占区多处接壤,摩擦隐患不可不防。”

  “阎百川这是让我去跟宝塔方面打交道。”常校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平西的位置上点了点。

  “它自己缩在克难坡不动,让我出头。”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常校长转过身来,“给阎百川回电,让它加强防区戒备,但不要主动挑事。”

  “八路在平西打日军,咱们要是这时候跟八路闹摩擦,舆论上不好看。”

  “另外,给第十八集团军总部发报,嘉奖李云龙部攻克张家口、宣化的战功。措辞要到位,该给的嘉奖要给,该说的话要说。”

  侍从室主任记下来,又问:“委座,嘉奖之外,要不要提别的事?”

  常校长走回桌边坐下,“电报里加一句,李云龙部作战勇猛,战果卓著,但部队连续作战,亟需休整。着令该部在现地休整待命,暂勿继续推进,以免孤军深入为敌所乘。”

  “这是让李云龙停手?”

  “让它停一停。”常校长端起茶杯,“它再往东打,就打北平了。”

  “北平是华北重镇,打下来政治影响太大。到时候八路在北平城里驻着兵,战后谈判桌上,咱们怎么开口要北平?”

  “可李云龙要是不听呢?”

  “不听?”常校长把茶杯放下,“它现在是十八集团军序列里的部队,军令部有权力给它划定作战区域。”

  “电报里写明:该部作战区域暂定为张家口、宣化、下花园、涿鹿、蔚县一线,避免敌人进行全面反击。”

  侍从室主任犹豫了一下:“委座,这种电报发过去,宝塔那边恐怕……”

  “无碍,”常校长摆了摆手。

  “他们怎么回,那是他们的事。”

  “是。”

  ……

  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面前摆着三份电报。

  一份是宣化失守的确认,一份是大本营对华北方面军请求增援的回复,还有一份是关东军对热河方向策应请求的回复。

  它先拿起大本营的回复。

  电报不长,几行字。

  “华北方面军请求从南方抽调兵力回华北一事,大本营正在研究中。南方作战准备已进入关键阶段,暂时无法抽调兵力北上。着令华北方面军固守现有防线,待南方作战平稳后再行考虑。”

  “另:已令关东军抽调一部兵力增援华北方面军,具体事宜由关东军与华北方面军协商。”

  冈村宁次把电报搁下,又拿起关东军的回复。

  “关东军兵力吃紧,热河方向只能维持现有防线。”

  “关于抽调兵力增援华北方面军一事,关东军正在评估,待评估完成后另行通报。”

  “评估。”冈村宁次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梅津这个老狐狸,大本营让它增援,它就回个‘评估’。评估到明年也评不出个结果来。”

  参谋长站在对面,不敢接话。

  “给大本营再发报。”冈村宁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措辞要硬。”

  “就说华北方面军当面之敌,李云龙部,兵力已增至十五万以上,装备有坦克、重炮和自行装甲车。”

  “张家口、宣化失守后,北平西面已无屏障。若关东军再不增援,北平恐难固守。”

  “司令官阁下,这么写是不是太直白了?”

  “直白?”冈村宁次转过身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大本营打官腔?北平要是丢了,你我都得切腹。”

  “写清楚,华北方面军现有兵力不足以同时固守北平、维持平汉线和正太线。”

  “关东军若不出兵,方面军只能放弃平汉线和正太线,集中兵力固守北平。到时候华北的补给线全断,南方作战靠什么打?”

  “哈依。”

  “还有。”冈村宁次补了一句,“电报里加上一句,李云龙部装备的坦克和重炮,来源不明。其坦克型号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均未见过,炮塔小,装甲厚,九二式步兵炮打不穿。请大本营情报部门查明来源。”

  “司令官阁下是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冈村宁次打断它,“我只要答案。”

  “这种坦克从哪来的,重炮从哪来的,炮弹从哪来的。查不清楚,这仗没法打。”

  “哈依!”

  ……

  电报发到东京,大本营陆军部连夜开了个会。

  参谋总长杉山元把冈村宁次的电报念了一遍,念到“北平恐难固守”的时候,陆军省军务局长佐藤贤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华北方面军这是在要挟大本营。”

  杉山元把电报放下:“是不是要挟另说,北平要是真丢了,华北就全完了。”

  海军省军务局长冈敬纯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陆军在华北打了四年,越打地盘越小。张家口丢了,宣化丢了,再往下就是北平。’

  “当初是谁说三个月解决中国事变的?”

  “冈敬君,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佐藤贤了敲了敲桌子。

  “华北方面军请求关东军增援,关东军回了个‘评估’。梅津司令官什么心思,大家都清楚关东军要防毛熊,不想分兵。”

  “可华北真出了大窟窿,关东军能独善其身?”

  “那你的意思是从关东军抽兵?”

  “不抽兵,华北守不住。”

  杉山元听两人吵了几句,摆了摆手:“别吵了。”

  “给关东军发报,措辞要明确,华北方面军若失守北平,关东军侧翼将完全暴露。”

  “着令关东军抽调一个师团以上兵力,增援华北方面军。具体抽调方案,由关东军与华北方面军协商确定。不得以‘评估’为由拖延。”

  “一个师团?”冈敬纯皱了皱眉,“关东军总共才多少兵力?抽一个师团出来,毛熊那边怎么办?”

  “毛熊那边暂时打不起来。”杉山元分析道:“苏德战场打得正凶,毛熊顾不上远东。”

  “关东军抽一个师团出来,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

  “那南方作战呢?”

  “南方作战是大本营定下的根本国策,不能动。”杉山元站起来。

  “但华北也不能丢。华北一丢,南方作战的补给线就断了。”

  “告诉关东军,一个师团是最低限度。”

  “华北方面军那边也安抚一下,就说大本营正在考虑从南方抽调兵力北上,但需要时间。让冈村宁次先固守北平,关东军的增援马上就到。”

  “哈依。”

  ……

  电报发到新京,梅津美治郎看完之后,在屋里走了两圈。

  参谋长站在对面,等它开口。

  “一个师团。”梅津美治郎停下来,“大本营这是拿关东军的血去填华北的窟窿。”

  “司令官阁下,大本营的电报措辞很硬,不好再拖了。”

  “拖不了。”梅津美治郎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满洲和华北交界的位置上点了点。

  “抽一个师团出来,热河方向的防务就得重新调整。毛熊那边暂时打不起来,但也不能不防。”

  “那抽哪个师团?”

  “从热河方向抽。热河那个联队本来就是摆样子的,再抽一个师团过去,凑成一个完整的作战集群,摆在热河和察哈尔交界的位置上。”

  “既增援了华北方面军,又把热河的防务撑起来。”

  “司令官阁下,热河那个联队是摆在边境上搞演习的,真抽一个师团过去,八路在热河的三个先锋营肯定要缩回去。”

  “缩回去正好。”梅津美治郎分析道:“八路缩回去,热河方向就安静了。”

  “咱们的师团摆在边境上,不进关,华北方面军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告诉冈村宁次,关东军一个师团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南下增援。但具体什么时候动,得看热河方向的形势。”

  “哈依。”

  梅津美治郎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冈村宁次想让关东军替它守北平,这个算盘打得太响了。”

  “关东军的任务是守满洲,守热河。北平丢了,那是华北方面军的事。咱们出一个师团做做样子,大本营那边交代得过去就行了。”

  参谋长记下命令出去了。

  ……

  电报回到北平,冈村宁次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

  “一个师团,随时可以南下。随时。什么时候算随时?”

  参谋长不敢接话。

  “算了。”冈村宁次把电报搁在桌上。

  “关东军能出个师团做样子,总比一个兵不出强,起码能够牵制部分八路军,让他们多一些顾忌。”

  “哈依。”

  “另外。”冈村宁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李云龙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据报,八路在宣化、下花园、涿鹿、蔚县一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东推进。”

  “晋察冀军区那边还在平汉线上活动,但规模不大,主要是破袭铁路。”

  “停下来就好。”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北平城上点了点。

  “它停下来,咱们就抓紧时间加固城防。”

  “城里的粮食弹药清点清楚,城外据点全部加固,城墙上的碉堡再加修一层。”

  “另外,把平汉线和正太线的守备任务重新调整,次要据点该放弃的就放弃,集中兵力守大据点。”

  “那平汉线……”

  “平汉线不能全丢。告诉沿线据点,八路来了就缩进据点里,别出去野战。只要据点不丢,铁路就能维持最低限度的通车。”

  “哈依。”

  冈村宁次说完,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了眼。

  张家口丢了,宣化丢了,平西全姓李了。

  关东军出了一个师团做样子,大本营说南方作战平稳后再调兵。

  什么时候平稳?

  南方作战什么时候平稳过?

  更何况鹰酱、日不落和国府都已经宣战了,组成了盟军, 这对于日本来说,整个局势都十分不利。

  可眼下已经没有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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