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沈若晴小声问:“林老师,患者这样算是走出来了吗?”

  “他只是愿意面对了。”

  “这还不算走出来?”

  “真正的走出来,不是再也不害怕。”

  “是害怕的时候,仍然愿意做决定。”

  沈若晴若有所思。

  下午,陶知的伤口换药顺利。

  没有感染,也没有再出血。

  林长生施针帮助他缓解腹部胀痛后,安排了短暂的康复活动。

  陶知在护士协助下,站了四十秒。

  比昨天多了十秒。

  他喘着气坐回床边,脸上竟然出现了几分得意。

  “今天多站了十秒。”

  “记录下来。”

  沈若晴立刻写入病历。

  陶知看着她。

  “这也值得记录?”

  “当然。”

  林长生说道:“每一点变化都可能影响后续安排。”

  “那我明天争取五十秒。”

  “先别急着加。”

  “我想试试。”

  “可以,但要有人陪同。”

  陶知点头。

  “我不逞强。”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妻子忍不住红了眼睛。

  过去几天,他一直在用逞强证明自己没有倒下。

  现在,他开始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这不是屈服。

  而是终于接受了身体的真实状况。

  傍晚,赵广平来到病房。

  “省里批复下来的新设备,第一批下周到院。”

  陶知听见后问:“你们医院刚升二甲?”

  “是。”

  “那我算不算赶上好时候了?”

  “算。”

  赵广平笑道:“以后设备和人员都会更齐。”

  陶知点头。

  “那就好。”

  他看向林长生。

  “以后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来。”

  “会有。”

  “他们如果没钱呢?”

  “按规定救助。”

  “如果他们不想活呢?”

  林长生回答:“先判断原因,再做决定。”

  陶知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能不能把今天对我说的话,也告诉其他人?”

  “哪些话?”

  “不能治愈,不等于不能治疗。”

  “需要帮助,不等于没有尊严。”

  “选择回家,也不等于放弃。”

  林长生看着他。

  “这些话会写进病区的患者教育材料。”

  “别写我的名字。”

  “不会。”

  “也别写成什么成功案例。”

  “你不是案例。”

  陶知怔了怔。

  林长生说道:“你是一个正在接受治疗的人。”

  陶知低下头。

  “谢谢。”

  “先别谢。”

  “为什么?”

  “你还没把今晚的饭吃完。”

  陶知笑了。

  “知道了。”

  夜深后,林长生走出病房。

  赵广平还在走廊尽头等他。

  “陶先生愿意继续治疗了。”

  “嗯。”

  “也愿意配合后续方案。”

  “嗯。”

  赵广平看着林长生。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眼睛都红了。”

  “年纪大了,睡眠浅。”

  赵广平没有拆穿他。

  “今天医院挂牌的事情,本来应该是全院最值得高兴的一天。”

  “确实值得高兴。”

  “可你看起来没有那么高兴。”

  林长生望向病房。

  “医院升格,是为了接住更多患者。”

  “不是为了让我们觉得自己变得多了不起。”

  赵广平点头。

  “那块牌子挂得好。”

  “医者本分,不负信任。”

  “你觉得这八个字够不够?”

  “够不够,要看我们以后做得怎么样。”

  林长生拿起保温杯。

  “牌子不会替我们救人。”

  “病历也不会自己写。”

  “设备更不会自己判断患者想不想活。”

  赵广平笑了一下。

  “你这话要是让新来的医生听见,估计今晚都不敢睡。”

  “该睡还是要睡。”

  林长生转身往病房方向走。

  “明天还要接诊。”

  经过陶知病房时,他停下脚步。

  里面的灯已经熄了。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

  陶知安静地睡着,妻子靠在陪护椅上,手里握着那张回家计划表。

  桌边放着半碗没有吃完的面条。

  林长生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片刻,随后继续向前。

  经历了医院升格、患者自残和一场漫长的家庭谈话之后,他心里多了一条更加清晰的答案。

  医者能做的,不只是让心脏继续跳动。

  还要让患者知道,自己仍然可以开口,仍然可以选择,仍然值得被家人留在身边。

  ……

  陶知入院第五天,腹水和癌痛出现了新一轮波动。

  凌晨三点,他突然出现呼吸急促。

  陪护的妻子按响呼叫铃时,陶知已经无法平卧。

  护士快速升高床头,测量血压和血氧。

  “血氧九十,心率一百二十五。”

  江一帆赶到后立即通知林长生。

  陶知的腹部比前一天更加膨隆,双下肢也出现了明显水肿。

  “先吸氧,准备急查。”

  林长生按住他的脉搏,确认神志仍然清楚。

  “陶知,能听见吗?”

  “能。”

  “胸闷吗?”

  “有一点。”

  “腹部胀得厉害?”

  “像要撑开了。”

  林长生让护士准备床旁超声,并通知县医院做好转诊准备。

  妻子脸色发白。

  “是不是要马上转院?”

  “先判断原因。”

  “他会不会不行了?”

  “现在还不能这样判断。”

  林长生没有给出空洞安慰。

  他快速检查呼吸音和腹部张力。

  超声结果很快出来。

  腹水量较前增加,暂时没有发现明显肺部感染和急性心衰征象。

  林长生与江一帆讨论后,决定先进行减压处理,同时加强镇痛与氧疗。

  陶知听见后,抓住林长生的手腕。

  “要穿刺吗?”

  “需要评估。”

  “会疼吗?”

  “会有不适,但会局部麻醉。”

  “做了以后能舒服些?”

  “如果腹胀确实是主要原因,可能会缓解呼吸和进食。”

  陶知看向妻子。

  女人已经哭了出来。

  “做吧。”

  林长生问陶知:“是你决定,还是家属决定?”

  陶知怔了一下。

  “我决定。”

  “那你决定做吗?”

  陶知缓慢点头。

  “做。”

  治疗准备很快完成。

  由于医院刚刚升格,新的监护与穿刺设备尚未全部到位。

  但急诊和住院部已经按照原有流程做好了应急准备。

  江一帆负责监测生命体征,沈若晴协助核对知情同意。

  林长生没有亲自操作穿刺,而是全程观察并指导规范流程。

  局部麻醉后,腹水开始缓慢引出。

  陶知的呼吸逐渐平稳。

  十分钟后,血氧回升到九十五。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痛苦减轻许多。

  妻子站在床边,手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肩膀。

  “好点了吗?”

  陶知点头。

  “能喘气了。”

  操作完成后,林长生让护士继续观察。

  “不要一次引流过快。”

  “记录出入量和血压变化。”

  “如果出现头晕、胸闷或寒战,马上通知。”

  江一帆点头。

  陶知缓过一阵后,睁开眼睛。

  “我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病情确实在进展。”

  林长生坐到床边。

  “但今天的危险已经处理了。”

  “还能撑多久?”

  “你又问这个。”

  “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以后做什么?”

  “想安排事情。”

  “那就把想安排的事情列出来。”

  陶知看向妻子。

  “我想回家。”

  妻子眼泪一涌而出。

  “回家怎么照顾?”

  “医院会给你们方案。”

  “我一个人不行。”

  “可以请护工。”

  “要钱。”

  “可以申请临时照护。”

  陶知看着她。

  “你愿意吗?”

  妻子捂住脸。

  “我当然愿意。”

  “可我怕照顾不好你。”

  “你已经照顾我这么多年了。”

  “以前不一样。”

  “以前我还能挣钱。”

  “现在也不是只能靠你挣钱。”

  陶知缓慢地握住她的手。

  “你别一个人扛。”

  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主动对妻子说出这句话。

  妻子终于哭出了声。

  林长生让护士给两人留出空间。

  病房门外,沈若晴低声说道:“林老师,他真的改变了很多。”

  “他只是开始把家人当成可以共同承担的人。”

  “以前他把所有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

  “很多人都会这样。”

  “那我们能做什么?”

  “在他决定之前,先确认他知道自己有选择。”

  沈若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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