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没有评价对错。

  他只觉得胸口某个沉寂很久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夜里,陶知疼痛再次升到四分。

  护士按时给药,林长生没有施针。

  患者服药后慢慢睡去。

  林长生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没有立刻离开。

  赵广平拿着两杯热水走过来。

  “怎么还不回去?”

  “坐一会儿。”

  赵广平把水递给他。

  “陶先生今天状态不错。”

  “身体只是暂时稳定。”

  “可他的心态变了。”

  “嗯。”

  赵广平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不是在想他的事?”

  林长生握着纸杯,没有回答。

  赵广平也不催。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急诊方向仍有叫号声。

  过了很久,林长生才开口。

  “赵院长,你觉得救人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当然是把命救回来。”

  “现在呢?”

  赵广平想了想。

  “让他能继续生活,也让家属撑得住。”

  林长生看着病房门。

  “可有些人救不回来了。”

  “那就尽量少痛一点。”

  “如果他不想活呢?”

  赵广平沉默。

  “那也要先确认,他是真的不想活,还是被疼痛、债务和恐惧逼得不敢活。”

  林长生低下头。

  他想起陶知第一次被送来时的眼神。

  那不是平静的死亡。

  是一个男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继续占用家人的时间和钱。

  “救人,不只是救命。”

  林长生终于说道。

  “还要救他活下去的勇气。”

  赵广平看着他。

  “你觉得陶先生找回来了吗?”

  “还没有。”

  “但他已经开始找了。”

  林长生望向病房内。

  陶知安静地睡着。

  床头放着半盒没有吃完的蒸饺,旁边压着陶远留下的助学申请表复印件。

  林长生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快亮。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

  如果一个人无法被彻底治愈,医者还能为他做什么。

  ……

  清晨六点,林长生回到病房时,陶知已经醒了。

  他没有按铃,也没有呼喊,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护士把窗帘拉开一半。

  晨光落在床边,照出他脸上的疲惫。

  “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长生问。

  “醒了两次。”

  “疼痛几分?”

  “三分。”

  “有没有恶心?”

  “没有。”

  “想吃什么?”

  陶知想了想。

  “还是面。”

  “今天可以试半碗。”

  陶知点头。

  他已经不再把进食当成负担。

  护士端来清淡的面条,里面只有少量青菜和几片瘦肉。

  陶知用筷子夹起一小口,慢慢咽下。

  林长生坐在旁边观察。

  吃到第三口时,陶知停了下来。

  “是不是不能吃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着我?”

  “确认你有没有不舒服。”

  “以前医生也这样看我吗?”

  “每个医生关注的地方不一样。”

  陶知低头看着面碗。

  “我以前觉得,看病就是做检查,拿药,交钱。”

  “现在才知道,医生还要听人说话。”

  林长生说道:“检查和药也很重要。”

  “我知道。”

  “光听话不能治癌症。”

  “可不听话,很多病人连药都不愿意吃。”

  陶知抬头。

  “你是不是经常遇到不想治的人?”

  “经常。”

  “你会生气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往往不是不想活。”

  “只是觉得活下去会让别人太辛苦。”

  陶知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吃完半碗面后,陶知没有继续。

  护士将餐具收走。

  林长生查看记录,确认他的腹胀没有明显加重。

  “今天继续观察。”

  “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至少等伤口稳定,疼痛方案确定。”

  “还要几天?”

  “看情况。”

  陶知叹了口气。

  “我想早点回去。”

  “回去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看看房子,看看枣树。”

  “还有呢?”

  “把家里的账理清楚。”

  “把儿子的助学申请交上去。”

  “再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林长生点头。

  “这些都可以安排。”

  “我不想一直躺在医院。”

  “你可以提出回家,但需要确认家属照护、药物使用和紧急转诊条件。”

  “我妻子能照顾我。”

  “她也需要休息。”

  陶知低下头。

  “我知道。”

  “所以要把方案写清楚。”

  林长生拿出一张纸。

  “疼痛加重时怎么处理,什么时候需要来医院,吃不下东西怎么办,呼吸困难怎么办,都要写清楚。”

  陶知看着纸面。

  “这么多?”

  “越清楚,家里越不慌。”

  “那我能自己决定回不回家吗?”

  “可以。”

  “即使你们不同意?”

  “只要你意识清楚,具备决定能力,就有权选择。”

  陶知握着笔。

  “那如果我选择回家,不是放弃治疗?”

  “不是。”

  林长生说道:“治疗不只有住院和手术。”

  “回家镇痛、营养支持、心理陪伴,也属于治疗。”

  陶知慢慢点头。

  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回家看枣树。

  不停止镇痛。

  有危险时及时送医。

  儿子继续上学。

  每写下一项,他的神情就清楚一点。

  沈若晴站在旁边,认真记录患者意愿。

  她忽然问:“林老师,如果患者最后选择不做积极治疗,我们应该怎么判断?”

  “看他是否了解病情,是否知道后果,是否有能力表达稳定意愿。”

  “如果家属反对呢?”

  “先沟通。”

  “沟通后仍然不同意怎么办?”

  “患者的决定不能被家属简单替代。”

  陶知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说道:“如果我儿子反对我回家呢?”

  “那就告诉他,回家不是不管。”

  “也告诉他,你希望怎样被照顾。”

  “如果他还是害怕?”

  “那是他的情绪,不代表你没有权利。”

  陶知看着门外。

  “他其实很怕。”

  “你也怕。”

  “嗯。”

  “所以你们要把害怕说出来。”

  午后,陶远打来电话。

  他已经回到学校,正在办理入学手续。

  陶知接通后,第一句便问:“助学申请交了吗?”

  “交了。”

  “老师怎么说?”

  “说材料齐全,结果过几天通知。”

  “生活费呢?”

  “我先申请了临时补助。”

  “别不好意思。”

  “我没不好意思。”

  陶远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一些。

  “学校食堂比想象中便宜。”

  “那就好。”

  “爸,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半碗面。”

  “只有半碗?”

  “还喝了水。”

  “那不算饭。”

  “医生说先少量多次。”

  “我查过了,确实要少量多次。”

  陶知笑了起来。

  “你现在都会查病了。”

  “我不懂,但我可以学。”

  父子两人聊了很久。

  没有人再刻意回避病情。

  陶远问起伤口,问起疼痛,也问起回家后的照护安排。

  陶知一项一项回答。

  说到自己可能需要别人扶着上厕所时,他停顿了片刻。

  陶远没有笑,也没有躲开。

  “那我妈一个人不行,我找护工。”

  “别乱花钱。”

  “医院有救助,也可以申请临时照护。”

  “你又要去申请?”

  “该申请就申请。”

  陶知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

  “以前我没看出来。”

  “因为你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你本来就不懂。”

  “现在也不懂。”

  “那就慢慢懂。”

  父子两人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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