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远周六上午赶到医院时,手里还提着一个旧书包。

  他没有直接进病房,而是在护士站前站了很久。

  沈若晴认出了他。

  “你是陶先生的儿子吗?”

  陶远点头。

  “我爸怎么样?”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疼痛控制比刚入院时好。”

  “他知道我来了吗?”

  “知道。”

  “他让我进吗?”

  沈若晴没有替患者做决定。

  “你可以先在门口等一会儿。”

  陶远握着书包带,手指用力到发白。

  病房里,陶知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努力把被子整理平整。

  妻子想帮他擦脸。

  “我自己来。”

  他接过毛巾,却擦了两遍都没有擦干净。

  妻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陶知低声问:“我看起来很差吗?”

  “不差。”

  “你别骗我。”

  “比前几天好多了。”

  这句话是真的。

  经过镇痛和补液,陶知的脸色虽然仍然苍白,但不再随时因为疼痛蜷缩。

  他只是太瘦了。

  短短半个月,脸颊已经明显凹陷。

  “让他进来吧。”

  陶知终于说道。

  妻子走到门口,对陶远招了招手。

  年轻人走进病房的第一步很轻。

  他先看见父亲手腕上的纱布,又看见颈侧缝合后的伤口。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爸。”

  陶知抬头看他。

  “回来了。”

  “嗯。”

  陶远放下书包,站在床边不知该做什么。

  “学校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别耽误课。”

  “没耽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父子两人一句接一句,却没有一句真正说到病情。

  妻子端来温水,放到床头柜上。

  “你们先聊,我去买点东西。”

  她转身离开病房,把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陶远看着父亲。

  “医生到底怎么说?”

  陶知移开目光。

  “先养几天。”

  “我问的是病。”

  “就是胰腺上的病。”

  “是不是癌症?”

  陶知没有回答。

  陶远的眼眶慢慢变红。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是你儿子。”

  “你现在还要上学。”

  “我不上了。”

  陶知的表情立刻沉下来。

  “说什么胡话?”

  “我可以工作。”

  “你能做什么?”

  “送外卖,去工地,什么都可以。”

  “你连大学都没进去,就想着去挣钱?”

  “那我怎么办?”

  陶远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把我瞒到现在,让我在学校准备开学。”

  “回头告诉我你得了癌症,还问我怎么办?”

  陶知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你们是不是就准备一直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割腕也是为了不骗我吗?”

  这句话落下后,病房彻底安静。

  陶知的嘴唇发抖。

  “谁告诉你的?”

  “妈妈。”

  “她不该告诉你。”

  “那谁该告诉我?”

  陶远走到床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死了,我就不用花钱了?”

  陶知偏过头。

  “我活着只会拖累你。”

  “你是我爸。”

  “我知道。”

  “你养了我二十多年。”

  “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现在陪你,不也是我应该做的吗?”

  陶知闭上眼睛。

  “你还小。”

  “我已经十八了。”

  “十八岁也不够大。”

  “可我不是傻子。”

  陶远蹲在床边,抬头看着父亲。

  “我知道你病得很重。”

  “我也知道家里没钱。”

  “但你不能因为怕我辛苦,就把我从你的生活里赶出去。”

  陶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那你想让我记住什么?”

  陶知没有回答。

  “记住你以前能挣钱,能干活,能把我扛在肩上。”

  “你知道我真正记得的是什么吗?”

  陶远吸了吸鼻子。

  “我记得你每天回来都很晚。”

  “记得你鞋上全是灰。”

  “记得你明明累得坐不住,还是会给我削苹果。”

  陶知低下头。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送我去学校。”

  “那天你说,读书比干活轻松。”

  “后来我才知道,你说的是假的。”

  陶知忽然笑了一下。

  “读书也不轻松。”

  “可你还是让我读下来了。”

  陶远握住他的手。

  “爸,你活着就是我最大的财富。”

  陶知的眼眶湿透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陶远握得更紧。

  “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现在是个病人。”

  “你以前也是我爸。”

  “以后可能连床都下不了。”

  “那我就扶你。”

  “可能会很久。”

  “那我就慢慢扶。”

  陶知看着儿子。

  “你要上学。”

  “我会去。”

  “学费怎么办?”

  “学校有助学金,也有奖学金。”

  “生活费呢?”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陶知摇头。

  “贷款也是债。”

  “那也是我自己要承担的债。”

  “你以后会很辛苦。”

  “我不怕。”

  陶知猛地抬高声音。

  “你不怕,我怕。”

  陶远被吓了一跳。

  陶知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怕你为了我放弃学业。”

  “怕你因为我去干不喜欢的工作。”

  “怕你以后娶媳妇的时候,还在还我的医药费。”

  “怕你有一天后悔,觉得我不该活这么久。”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陶远抱住他的肩膀。

  “我不会后悔。”

  陶知僵在那里。

  他似乎很久没有被儿子这样抱过。

  “爸,你不是债。”

  陶远哭着说道:“你是我家里的人。”

  “我不想记住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

  陶知低声说。

  陶远松开他。

  “你不是废人。”

  “你现在连水都要人递。”

  “那我递给你。”

  “连厕所都可能要人扶。”

  “那我扶你。”

  “连脸都瘦成这样。”

  “那我就多看几眼。”

  陶远擦掉眼泪。

  “我想记住的不是你有没有力气。”

  “我想记住你还在和我说话。”

  陶知的目光彻底崩溃。

  他捂住脸,身体不断颤抖。

  陶远坐在床边,没有再说话。

  五分钟后,陶知放下手。

  “我想吃蒸饺。”

  陶远愣住。

  “什么?”

  “你妈做的蒸饺。”

  “我去买。”

  “别买,家里做的。”

  “那我回去拿。”

  陶知点点头。

  “少放油。”

  “知道。”

  门外,沈若晴正准备进去查看。

  林长生抬手拦住她。

  “让他们自己说。”

  “已经很久了。”

  “多久?”

  “快五个小时。”

  林长生看了一眼时间。

  从上午十点开始,到下午三点,病房里一直传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有争执,有哭声,也有很长的沉默。

  妻子中途回来过一次。

  她没有进去,只坐在走廊里擦眼泪。

  赵广平送来费用审批材料时,也没有打扰。

  直到下午三点半,病房门才被打开。

  陶远先走出来。

  他的眼睛通红,却比刚来时平静许多。

  “林医生,我爸想见您。”

  林长生走进病房。

  陶知靠坐在床头,神情疲惫。

  五个小时的谈话显然耗尽了他的精神。

  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空洞。

  “谈完了?”

  “差不多。”

  “有什么结果?”

  陶知看向儿子。

  “我先继续治疗。”

  林长生点头。

  “治疗到什么程度,由你们共同决定。”

  “我知道。”

  “你儿子下周要回学校。”

  陶远立即说道:“我可以晚几天。”

  林长生看向他。

  “按原计划返校。”

  陶知也点头。

  “听医生的。”

  陶远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反驳。

  林长生把新的镇痛记录交给护士。

  “今天先休息,晚上继续观察。”

  陶知忽然问:“林医生,我还能撑多久?”

  “还是那句话,没人能准确告诉你。”

  “那我还能做什么?”

  “把今天过好。”

  “就这么简单?”

  “对你来说,现在不简单。”

  陶知沉默片刻。

  “我想把家里的账理清楚。”

  “可以。”

  “还想把儿子送到学校。”

  “可以。”

  “还想吃一次家里的蒸饺。”

  林长生看了眼陶远。

  “也可以。”

  陶远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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