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接受针药联合镇痛后,连续睡了六个小时。

  这是他确诊晚期胰腺癌以来,第一次没有被疼痛反复惊醒。

  可醒来之后,他又恢复了沉默。

  护士送来的早餐没有动。

  妻子端着温热的米粥劝了几次,他都只是摇头。

  “吃不下。”

  “昨天不是能吃吗?”

  “今天不想吃。”

  妻子站在床边,手指紧紧捏着勺柄。

  她不敢发火,也不敢哭出声。

  陶知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长生查房时,先看了眼餐盒。

  米粥已经凉了。

  “早上吃了多少?”

  护士回答:“只喝了两口水。”

  林长生走到床边。

  “疼不疼?”

  陶知摇头。

  “恶心吗?”

  “没有。”

  “头晕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陶知没有回答。

  林长生没有追问。

  他把床边的椅子拉开,坐下来替他检查脉搏和舌象。

  “昨天睡得还行。”

  “嗯。”

  “窗外那棵树看着怎么样?”

  陶知愣了一下。

  他顺着林长生的目光看出去。

  病房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还行。”

  “以前家里有树吗?”

  “有一棵枣树。”

  “结枣吗?”

  “结。”

  “甜不甜?”

  “小时候甜,后来没人管,结出来的枣很小。”

  林长生收回手。

  “今天先不聊吃饭。”

  陶知看了他一眼。

  林长生起身离开。

  妻子有些着急。

  “林医生,他什么都不吃怎么办?”

  “先别劝。”

  “可他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

  “他现在拒绝的不是米粥。”

  林长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陶知。

  “是别人以为他还应该继续撑下去。”

  妻子怔在原地。

  林长生让护士记录进食量,随后继续查下一张病床。

  上午十点,陶知的妻子拿着一只旧饭盒回来。

  饭盒里装着几个蒸饺。

  “我按你说的,少油少盐。”

  她把饭盒打开,香味很淡。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陶知没有回头。

  女人坐在床边,轻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陶知皱了皱眉。

  “别闹。”

  “我没闹。”

  “你身体也不好。”

  “你知道我身体不好,还一直说要自己走。”

  陶知沉默下来。

  女人拿起一个饺子,却没有递过去。

  “你当年工地上摔伤,腿肿得像馒头,也没去医院。”

  “你说歇两天就好。”

  “后来疼了一个月,还是你自己去买药。”

  陶知闭上眼睛。

  “那时候没钱。”

  “现在也没钱。”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们还有儿子。”

  “你不能什么都替他决定。”

  陶知猛地转过脸。

  “我不替他决定,谁替他想?”

  “他大学学费怎么办?”

  “房贷怎么办?”

  “你后面的药钱怎么办?”

  女人被问得说不出话。

  陶知喘了几口气,腹部开始发紧。

  护士发现后,立刻过来让他放松。

  林长生闻声赶到。

  “怎么回事?”

  妻子连忙站起来。

  “我们吵了几句。”

  林长生看了看陶知。

  “疼痛几分?”

  “六分。”

  “先把呼吸放慢。”

  陶知闭上眼睛,手掌又按上腹部。

  林长生让护士准备辅助镇痛,同时对妻子说道:“先出去坐一会儿。”

  “可是……”

  “你们都需要缓一缓。”

  妻子擦着眼泪走出病房。

  林长生坐到床边,没有马上给他施针。

  “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她不该提儿子。”

  “为什么?”

  “孩子要考试。”

  “他已经考完了。”

  “那就要准备上大学。”

  “你认为他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陶知没有回答。

  林长生看着他。

  “你们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日子不好过。”

  “只有你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其他人就可以不用面对。”

  陶知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他爸。”

  “所以你可以保护他。”

  “但不能用死来保护。”

  陶知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不死,难道让他看着我一点点烂掉吗?”

  “你还没有烂掉。”

  “癌症晚期了。”

  “病情晚期,不代表人已经失去尊严。”

  陶知咬着牙。

  “我现在连吃饭都要别人喂。”

  “那就先让别人陪你吃。”

  “以后会不会连厕所都去不了?”

  “可能会。”

  林长生没有回避。

  “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接受帮助不等于你成了废人。”

  陶知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想这样。”

  “我知道。”

  “我不想让他看见。”

  “我也知道。”

  林长生把镇痛药放在床头。

  “所以你更应该和他谈一次。”

  “把你害怕的事情告诉他。”

  “别只留下一份病历和一笔债。”

  陶知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让他回来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让他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我怕他分心。”

  “他如果连父亲病重都不知道,才会更分心。”

  林长生起身。

  “今天先不安排长谈。”

  “等你疼痛稳定,能吃一点东西,再决定。”

  下午,陶知仍然拒绝进食。

  不过他喝了半杯水,也配合护士完成了翻身和生命体征监测。

  林长生每次查房都没有谈治疗。

  第一次,他问陶知以前做什么工作。

  “装修。”

  “做了多久?”

  “二十多年。”

  “最难干的活是什么?”

  “高空外墙。”

  “怕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干?”

  “挣钱。”

  第二次,林长生问他家里那棵枣树。

  陶知说,树是儿子出生那年种的。

  第三次,林长生问他儿子小时候是否淘气。

  陶知沉默了很久,终于讲起一件小事。

  儿子五岁那年偷拿锤子,砸坏了家里的木柜。

  他没有打孩子,只让孩子陪着自己把木柜修好。

  “修得怎么样?”

  “歪歪扭扭。”

  “你还留着吗?”

  “柜子早扔了。”

  “那时候你儿子哭了吗?”

  “哭了。”

  陶知说到这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以后再也不学木工了。”

  林长生问:“现在呢?”

  “他喜欢画画。”

  “你支持吗?”

  “支持。”

  陶知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可我没钱送他去学。”

  林长生没有接话。

  陶知重新望向窗外。

  “他后来自己学,画得还不错。”

  “他考上什么专业?”

  “建筑。”

  “还是和你有点关系。”

  陶知没有笑。

  但他的手指不再紧紧攥着被角。

  傍晚,陶远打来电话。

  妻子把手机递到陶知面前。

  陶知盯着屏幕,却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很快,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陶知伸手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爸,你还好吗?”

  “还行。”

  “妈说你在医院。”

  “胃疼,住几天就回去了。”

  “你别骗我。”

  陶知的呼吸明显乱了。

  “我没骗你。”

  “医生怎么说?”

  “就是老毛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周六回来。”

  “别回来。”

  “为什么?”

  “你马上开学了。”

  “学校的事情可以安排。”

  “我说了不用回来。”

  陶远没有立刻回答。

  “爸,你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陶知握着手机,指节逐渐发白。

  林长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把空间留给父子两人。

  许久后,陶知低声说:“你回来干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我爸。”

  陶知的眼泪落在被面上。

  他赶紧抬手擦掉。

  “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你回来就要花钱。”

  “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不够。”

  “我可以兼职。”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上学。”

  “我也可以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你。”

  陶知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

  “谁让你照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陶知喘息了几次,终于低声说道:“你回来也没用。”

  “我知道。”

  陶远的声音也哽咽了。

  “可你是我爸。”

  电话挂断后,陶知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林长生走进病房。

  “他周六回来。”

  “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我怕他看到我现在这样。”

  林长生坐到床边。

  “怕他难过?”

  “怕他觉得我没用。”

  “你有没有想过,他最难过的不是看到你病重。”

  “是什么?”

  “是你明明还在,却不让他靠近。”

  陶知睁开眼睛。

  林长生看着他。

  “今天不谈治不治得好。”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你儿子现在就在门外,你愿不愿意让他进来?”

  陶知的嘴唇颤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说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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