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沈惊雀刚脱了鞋袜打算上床睡觉,就听到窗外传来了异响

  两短一长,是窗棱被叩响的声音。

  她耳朵一动,立马趿拉着棉鞋跑到窗边,哗啦一下推开窗户。

  一阵寒风卷着几片雪花扑了进来。

  容璟一身玄色夜行衣,外头罩着件同色的斗篷,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形利落的翻跃入屋内,顺手将窗户重新合拢,不让风漏进来。

  “你怎么半夜翻墙过来了?”

  沈惊雀一脸懵。

  容璟没立刻回答,将手放到嘴边呵了呵,然后伸手用指腹蹭了蹭沈惊雀的脸颊。

  一双眸子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思念。

  “怎么还没睡?还以为会吵醒你。”

  沈惊雀被他冰得一哆嗦。

  然后赶紧去摸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外头下雪了知不知道,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让老闻传个话?”

  她一边数落,一边拽着他往炭盆边按,顺手抄起桌上的热茶塞进他手里。

  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和担忧。

  容璟目光一瞬不挪的凝视着她,乖乖任她摆布。

  看她气鼓鼓的腮帮子,眼底漫上柔软笑意。

  “事出紧急,等不到明日。”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被攥皱的油纸,递到沈惊雀面前。

  “这是今日傍晚,听风阁在京城三十里外的淮县截获的飞鸽传书,你看看。”

  沈惊雀收起玩笑的神色,凑到灯下仔细端详那张油纸。

  上面画着类似星象图的圆圈,旁边标注着一串天干地支与古怪的甲骨文变体。

  “这是密码?”沈惊雀挠了挠头,“看着像鬼画符。”

  “这是曾经曾用过的一种九宫移位密文,后来失传了。”

  容璟又从她手中抽出下面一张纸页,指尖轻点。

  “师傅以前教过我,我来之前已经破译了大半。这是一道调兵令。”

  “信上说,‘年货’三千已备妥,将于腊月二十八至三十这三日内,分批化整为零运抵京师。”

  “除夕夜子时,于‘老地方’汇合,听候长生灯号令行事。”

  沈惊雀瞳孔骤然缩紧:“长生灯?!是太后和成国公的人!”

  她立刻将今日朝会上周连海宣读皇帝口谕,要大办除夕宫宴的事,连同他们的猜测和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容璟。

  容璟听完点点头,“那就全对上了,所谓的三千件‘年货’,根本不是货物,而是三千兵马!”

  “三千人……”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这三千人,即使在战场上也能组成一队先锋了,他们难道……是要造反逼宫!”

  “很有可能。”容璟面色严肃,“明日我便让闻人渡去安排乾元村的女郎,兵器我来想办法。”

  沈惊雀满脸感激:“嗯嗯,太靠谱了大兄弟。”

  “咳。”容璟被她这句兄弟哽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眼神幽怨的瞅着她。

  可眼前的人毫无自觉,只是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说你穿少了吧,嗓子疼了吧,多喝热水。”

  容璟无声叹息。

  真是个木头啊!

  他默了默,指着密文末尾的几个残缺符号,把话题撤回正轨。

  “还有,这几行字用的是他们内部的私密代号,不在九宫密文的范畴内,我拼凑了许久也没能解开。”

  “这意味着,我们只知道有这三千人会在除夕前混进京城,却根本不知道这批人会怎么被送进来。”

  沈惊雀眼神凝重的与他对视。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事态的棘手。

  这么关键的信息不全,会让防备的难度大大加强。

  但好在底牌的轮廓已经被摸清了七八分。

  更好在秦烈前几个月收拾了禁军,不再是有权无兵的光杆司令。

  只要他们能提前在宫外布防,再加上乾元村这支旁人不知道的力量,胜算还是很大的。

  更何况,皇城历经三朝,易守难攻。

  真有叛军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

  “这密信太重要了,我明日一早就拿给大哥哥和娘亲看,让他们早做准备!”

  沈惊雀小心翼翼地把油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正事聊完,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容璟脸上。

  俊逸的面容不过几日不见,就瘦得略微有些凹陷,原本进屋被炭盆烘出来的那点红晕早就褪了下去,唯余淡薄的惨白。

  为了照顾中毒的凤鸣,又要操心听风阁的情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吃饭。

  沈惊雀心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儿,凶巴巴的开口。

  “你这小身板儿怎么瘦成这样了,有好好吃饭吗?别下次我去给你扎针都受不住了。”

  容璟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他也不反驳,只是默默放下茶盏,单手掩唇,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肩膀微塌,然后抬起无辜又可怜眼神地望着她。

  “截获密信时刚过酉时,为了尽快解开给你送来,确实……还没来得及用晚膳。”

  “这会儿吹了冷风,胃里倒是有些泛酸发空了。”

  沈惊雀:“……”

  原本酸涩的心口蓦然又汇入了一道滚烫的涌流,胀得她喉头有些发堵。

  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拽住容璟的手腕。

  “走!”

  片刻后,两个身影猫着腰钻进了西侧小厨房

  沈惊雀熟门熟路地点燃了一盏小油灯,端着灯在橱柜和食盒里翻箱倒柜。

  “奇了怪了,往常厨娘都会在温锅里留点夜宵糕点的,今天怎么全刷得干干净净,连块冷馒头都没剩下?”

  她转头看向案板上摆着的一袋白面、几颗青菜和一篮子鸡蛋,一咬牙,把袖子往上一撸。

  “不管了!现做!本郡主今天亲自下厨给你煮碗面!”

  容璟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眉梢微挑:“你会?”

  “笑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就是把水烧开,把面条扔进去吗!”

  沈惊雀豪气干云地蹲到灶台前,抓起一把干柴塞进灶膛,又摸出火折子吹亮,往里头一捅。

  浓烟瞬间呼啦一下从灶口倒灌出来,精准地喷了沈惊雀一脸。

  “咳咳咳!呸呸呸!”

  沈惊雀被呛得眼泪鼻涕齐流,手忙脚乱地拿着扇子乱扇。

  结果越扇烟越大,火苗子愣是没见着半点,反而蹭上一脸黑乎乎的锅底灰。

  一只纤长瘦白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火折子和蒲扇。

  “还是我来吧。”

  容璟憋着笑,把这只乌漆嘛黑小花猫拨拉到一边,自己撩起衣摆在灶前蹲下。

  他动作极为熟练地将灶膛里堵死的柴火抽出一半,架空留出风道,拿引火的松针一点。

  火苗蹭地一下窜了起来。

  很快,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将整个小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沈惊雀揉着被熏酸的眼睛蹲在一旁,看他精瘦冷白的手和小臂,不由舔了舔嘴唇。

  这样一双玉一样的手,舀水、洗菜、和面,动作行云流水,实在是非常养眼。

  “你平时不都有人伺候吗,怎么还会烧火做饭?”

  沈惊雀托着腮帮子,好奇得不行。

  容璟将切好的细面抖散下入沸水锅中,用长筷轻轻搅动,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略显苍白的眉眼。

  “小时候在燕国皇宫里,母后不管我,底下人也见风使舵,经常克扣炭火与吃食。”

  “我要是不自己学着生火找吃的,早就被冻死饿死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旁人的趣事。

  沈惊雀却愣愣的咬紧了唇,眼眶有些热。

  明明是燕国嫡出的皇子,却从小要为生存发愁。

  她没去说那些廉价的同情话,只是吸了吸鼻子,默默站起身帮忙。

  先是拿了两只青花大碗摆在灶台上,又颠颠地去拿了香油和葱花。

  “那你多卧两个鸡蛋!咱们长公主府别的没有,饭还是管饱的!”

  容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好。”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卧鸡蛋清汤面就出锅了。

  翠绿的菜心,白嫩的荷包蛋,淋上几滴醇香的芝麻油,香气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小厨房。

  两人也没讲究什么规矩,直接搬了两只小马扎,面对面坐在灶膛前,就着温暖的火光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沈惊雀本来不饿,可闻着这香味也跟着胃口大开。

  她大口吃着面,还不忘把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夹进容璟碗里。

  “你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跑。”

  容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没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连带着把一碗面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热汤下肚,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晕,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吃!”

  沈惊雀差点笑出声。

  “还兴自己夸自己的?”

  说完,自己却也端起碗,把面汤喝了个干净,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捧着空碗冲容璟眉开眼笑,鼻尖上那道黑灰随着她的笑一耸一耸的,滑稽得要命。

  容璟放下碗筷,定定地看着她。

  火光噼啪跳动。

  他忽然倾身往前凑了凑,抬起右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女孩唇角,将上面沾着的一点晶亮汤汁抹去。

  随后食指微屈起上移,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花猫似的。”他低声笑,热气喷洒在沈惊雀的脸颊上。

  薄荷的香气在热气烘烤下袭来,沈惊雀身子一僵,脸颊又红了。

  这人咋老干这种暧昧的事。

  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碗往水盆里一丢。

  然后推着容璟的后背就把人往厨房外头赶,连头都不敢抬。

  “我、我吃饱了!你也吃饱了就赶紧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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