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

  萧明月一身端坐在御阶下方的紫檀软榻上。

  她如今小腹已明显隆起,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宇间不怒自威。

  新任礼部尚书陆淮是萧明月的人,他捧着牙笏出列,躬身禀报。

  “启禀殿下,这两年陛下龙体抱恙,太后娘娘亦在慈宁宫静养,微臣与内阁商议,不若依从简之例,将今年的除夕宫宴免去,由各部堂官于午门外遥拜祈福即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这本是早就提前商量好的流程。

  萧明月如今怀着身孕,不宜操劳,宫里那两位又是个定时炸弹,不开宫宴对谁都省心。

  她微微颔首,刚要开口准奏。

  “慢——!”

  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骤然从殿门外响起。

  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周连海捧着一卷明黄绸布,一路小碎步跑到御阶正中,双手高举过头顶,扬声高喊。

  “陛下口谕!”

  大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满脸狐疑。

  陛下不是中风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怎么突然冒出个口谕?

  萧明月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骤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公公,陛下有何旨意?”

  周连海展开手里的明黄绸布,洪亮的声音在殿梁间回荡。

  “陛下口谕,朕自染疾,赖上苍庇佑,太医悉心调理,近日神思渐清。

  然朕久卧病榻,深恐天威难测,大雍不宁。今岁暮除夕,朕决意抱病出阁,于太和殿重开国宴,与民同乐,祈福迎新!

  凡京中三品以上文武大员,并各府正室诰命、适龄子女家眷,届时皆可入宫赴宴,共沐天恩,钦此——!”

  周连海宣完旨,将绸布高高呈起,面朝众臣方向。

  站在前排的陆淮伸长了脖子瞅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那绸布右下角,清清楚楚盖着一方赤红的帝王名章!

  这方私印是萧承煜自小就随身携带的信物,见印如见人!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几个原本被成国公一案吓破了胆的宗室老臣,此刻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眼底精光乱闪。

  “陛下神思渐清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既然陛下亲自下了手诏,想趁除夕佳节见见群臣祈福,咱们做臣子的,哪有不遵之理?”

  一名老臣更是直接跨步出列,对着萧明月深深一揖。

  “长公主殿下,陛下久病初愈,心系社稷,实乃大雍之福!还请殿下顺应圣心,命礼部即刻筹办除夕大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棉里藏针。

  萧明月要是敢当众驳回,不用等到明天,今天下午京城就能传遍镇国长公主把持朝政、软禁天子的流言。

  萧明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连海,目光如寒刃寸寸扫过。

  周连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低垂着头,竭力稳住身形。

  足足过了三息。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

  “陛下龙体好转,本宫亦心甚慰。既是陛下的意思,礼部便照办吧。”

  “殿下圣明!”群臣齐声山呼。

  退朝的钟声敲响,萧明月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径直去了承光宫。

  萧承煜正斜靠在软枕上,由一个小太监喂着参汤。

  见萧明月进来,他身子一抖,参汤直接洒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陛下今日气色倒是看着不错。”

  萧明月屏退左右,慢条斯理地在龙床前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半边歪斜的脸上。

  “方才朝会之上,周连海送来了陛下的手诏,陛下身子好转,为何不及时告知本宫呢?”

  建元帝眼神涣散,嘴角晶亮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锦被上,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皇姐……好……”

  萧明月静静地看着他演。

  她从小看着萧承煜快长大,哪怕撅一下屁股,她都知道他想放什么屁。

  若是真的像他表现的这么混沌不堪,方才她进门那一瞬,他脸上绝不会闪过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惊惧。

  建元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索性一歪头,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萧明月也没拆穿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陛下既想热闹,本宫这个做皇姐的,自然会办得妥妥帖帖。”

  “只望陛下除夕那夜,身子骨能一直这般硬朗才好。”

  ……

  午后,长公主府。

  “啪!”

  秦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虎目圆瞪。

  “不可能!承光宫和慈宁宫日夜都有我手下的亲兵盯着,赵端华那个老妖婆要是能插翅膀飞去承光宫,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沈惊雀在一边给萧明月剥松子,小声嘀咕:“三哥哥,你脑袋太硬了,踢着脚疼。”

  秦烈气得鼻子冒烟:“雀儿你别闹!我是说真的,百户每日早晚两次向我禀报,赵太后这几个月除了在佛堂念经养病,一步都没迈出过慈宁宫大门!”

  萧长庚站在窗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若非太后指使,以陛下如今的境况,绝不可能突然想出用私印在朝会上逼母亲准许着除夕宫宴,周连海更没这个胆子。”

  沈晏端着一盅燕窝走过来,放到萧明月手边,温声道:“会不会是宫中还有暗线替她们传信?”

  萧长庚摇头,“传信容易,可陛下向来惜命又多疑,谁能说动他冒着惹怒义母的风险,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跟咱们打擂台?”“必定是有人当面许了他天大的好处,他才会如此笃定地配合演戏。”

  屋里一时安静。

  慈宁宫和承光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外头全是铁血悍卒,他们究竟是怎么搭上线,还达成了战略同盟的?

  沈惊雀把剥好的一小碟松子仁推到萧明月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哎呀,你们管她是打地洞过去的,还是半夜骑着扫帚飞过去的呢!现在纠结这些没意义好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沈惊雀歪了歪头:“重点难道不是她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出,到底图啥吗?”

  “她让皇帝下旨,指名道姓要三品以上大员,还有各家的诰命夫人子女全都进宫赴宴。这名单拉出来,基本上把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一网打尽了。”

  “这么大劲把所有人都拢到一个屋里,总不能是为了给大家拜个早年,顺便发两个红包吧?”

  秦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顺着她的话琢磨了一下。

  “你这么说,倒像是打窝。”

  “什么?”萧明月骤然发声。

  秦烈以为她不懂什么叫打窝,耐心的解释。

  “前段日子跟着兄弟们去郊外钓鱼,要先往里头撒两大瓢炒香的豆粕打窝!等鱼聚齐了,一网兜下去,大鱼小鱼全跑不了!”

  “我看跟这宫宴挺像的。”

  此话一出,萧明月和萧长庚同时抬头看向秦烈。

  “一个……都跑不了。”

  秦烈被他们俩这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怎么了?我说错啥了?”

  “不,你说得太对了。”萧明月放下汤匙,眼底倏然清明。

  “赵端华一定在除夕宴上有所图谋,所以拿满朝文武的家眷当人质!”

  萧长庚顺着这条线往下推,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不错!我们手里握着神机营和京畿禁军,真要硬碰硬,成国公和太后是以卵击石。”

  “可若是除夕当夜,满朝公卿与家眷全被困在太和殿内……”

  “投鼠忌器!”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接上了脑电波。

  “到时候刀架在各家老小脖子上,哪个大臣不要命?她是不是想逼着母亲交出摄政大印和兵符!”

  “好毒!”沈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可她哪来的刀?”秦烈还是想不通,一摊手道:“皇宫内外现在全是我们的人!进宫赴宴的大臣连把修脚刀都带不进去,她拿什么控制太和殿?”

  “难不成让她身边的老嬷嬷砍人?”

  “卫洪。”

  萧长庚吐出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吓人。

  “失踪的卫洪还在京城,还有那群滞留京中的禁军旧将。太后手里一定还捏着一支我们不知道的人马,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宫防内部,恐怕还有人,能帮她把这批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大内!”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知道敌人从哪钻出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可如今猜到她的谋划,萧明月反而心中不慌了。

  “既已知她要唱哪出戏,这台子,本宫便替她搭起来。”

  萧明月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冷弧。

  “她这几个月缩在壳里当乌龟,本宫正愁找不到由头彻底斩断慈宁宫和成国公府的勾连。··············”

  她转头看向萧长庚:“长庚,你即刻带人借着除夕排查火烛的名义,将太和殿周遭摸排一遍,安排好万无一失的撤离路线。”

  “是!”萧长庚抱拳领命。

  “至于宫内的武力……”萧明月眉头微蹙。

  按规矩,除夕国宴之上,即便是秦烈这样的武将入席,也是绝不能携带兵刃甲胄的,即使是禁军也只能候在外围驻守。

  一旦殿门封死,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有招啊!”

  沈惊雀眼睛亮晶晶地举起手。

  “娘亲,您忘了咱们乾元村那群姐姐妹妹了?除夕宫宴这么大的排场,肯定要安排歌舞助兴吧?”

  “咱们直接把那些舞姬乐工全换了!安排乾元村的姐姐们顶上!”

  “只要太后的人敢在殿上亮刀子,咱们当场给他们好看!”

  秦烈一拍大腿:“好主意!关门打狗!”

  萧明月眼底也漫上一丝笑意,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

  “就依雀儿说的办,这件事交给你去接洽,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沈惊雀笑嘻嘻的起身拱手:“雀儿领命!”

  哎呀,这可又得去麻烦容璟了,毕竟乾元村女郎的安身之所,都是闻人渡安排的嘛。

  这日夜里,一只毫不起眼的信鸽穿过呼啸的北风,扑棱着翅膀,飞入了懒园。

  闻人渡动作娴熟地解下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主子,截获的加急密信。”

  榻上,容璟正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

  听到声音,他抬手接过竹管,抽出里头的油纸。

  油纸展开,上面是一串诡异符号与数字。

  容璟盯着那串符号看了片刻,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备车。”他掀开狐裘起身,“去长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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