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只银袋摆在案中。

  袋外写着:

  收令匣。

  掌门缺印拓片。

  引荐退令。

  旧布包封线。

  柳元白没有先问病籍。

  他问外门小院。

  陈槐被带进木栏时,鞋底还沾着青云山下的湿泥。

  他年纪大了,腰牌磨得看不清字,手里却抱着一只旧木盘。

  木盘边沿裂了三道。

  陈槐把木盘放下。

  “秦长青入宗那日,旧物就放在这盘里。”

  白衣执事提笔。

  陈槐道:

  “半枚旧玉。”

  “旧木针。”

  “旧布包一只。”

  “还有一只小空匣,压在布包下角。”

  罗阙站在旁侧,今日没有插话。

  他的袖口药蜡还在。

  黑灰没落。

  柳元白只看陈槐。

  “旧布包拆过吗?”

  陈槐摇头。

  “秦长青说过,布包不要拆。”

  柳元白道:

  “谁收走?”

  陈槐喉咙动了一下。

  “外库来人。”

  “有签?”

  陈槐把一张退回空签放到案上。

  空签很白。

  白得不像旧纸。

  上面只有“外门小院旧物退回”几个字。

  没有收物人。

  没有归处。

  更没有小空匣。

  白衣执事写:

  外门小院旧物退回空签。

  无收物人。

  无归处。

  小空匣未列。

  银案尺落下。

  空签边缘先浮出灰白线。

  线头三绕。

  压包角。

  陈槐抬头。

  “就是这个封法。”

  柳元白道:

  “记相似。”

  银案尺再压。

  “退回”二字下面浮出旧字:

  收令。

  旁边还有半个“匣”。

  白衣执事写:

  空签下见收令、匣字脚。

  罗阙这才开口。

  “外门旧物,与药王谷无关。”

  柳元白道:

  “今日问青云外门。”

  “你急什么?”

  罗阙闭口。

  木栏外,钱守常把这句记到小纸上,又划掉。

  不卖。

  这句暂不卖。

  长青门纸鹤午后才到。

  阿南先喝药。

  姜璃按腕。

  药劲稳住,没有往回退。

  纸鹤上只有一句:

  空签不是没签,是有人拿走了名字。

  洛清寒看完,把旧剑鞘横到膝前。

  右手仍裹着药布。

  她没有推剑鞘。

  只道:

  “空签先问谁收。”

  姜璃把这句话写进药账旁。

  秦长青看了一眼。

  指尖没凉。

  苏掌柜照例记:

  师尊今日未凉。

  未见灰。

  夜里。

  天机阁外栏还没开。

  一只灰羽灵鹤落到栏角,爪上绑着黑木令。

  钱守常伸手去取。

  灵鹤忽然啄向内栏那张写着“药牌”的纸。

  纸没啄破。

  因为栏内有一根旧剑鞘横着。

  洛清寒不在。

  剑鞘是她早晨让苏掌柜送来的。

  灵鹤爪上黑线被剑鞘边角割断。

  一小片黑屑落在案上。

  钱守常低头看。

  黑屑边缘有药牌槽的蜡味。

  他把黑木令翻过来。

  上面写:

  三日内。

  取回药牌。

  活死不论。

  “活死不论”四个字一露出来,栏外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人,忽然都静了。

  药材行掌柜站在最前面,手里算盘珠停在半格。

  他本来是来问长青门明日还要不要青肺草,此刻却盯着那四个字,算盘珠停在半格。

  “取牌也要活死不论?”

  没人答他。

  钱守常先看灵鹤爪痕。

  爪痕很浅,却正落在药牌拓纸的第三列。

  旧名。

  号名。

  归处。

  第三列被啄出一点毛边。

  不是乱啄。

  是冲着“归处”来的。

  柳元白让白衣执事取银针。

  银针挑起那点纸毛,纸毛下沾着一点黑蜡屑。

  蜡屑里有药牌槽压过的细纹,像曾经被嵌进某个小槽,又被硬撬出来。

  白衣执事写:

  夜鹤啄药牌拓。

  啄归处栏。

  爪线带药牌槽蜡屑。

  药材行掌柜听见“归处”两个字,忽然把算盘收回袖中。

  “我明白了。”

  钱守常问:“明白什么?”

  掌柜低声道:“他们不是怕方子。”

  “怕归处被看见。”

  钱守常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算证据。

  可它是坊市人第一次自己把药牌和人连到一起。

  他把这句话记在案边小纸上,暂时压住。

  等药王谷明日自己把“方”字说出口,再挂也不迟。

  钱守常把黑屑封进小铜盒。

  盒外写:

  夜鹤取牌。

  药牌槽黑屑。

  第六只银袋旁,柳元白看完小铜盒。

  “明日把药牌挂到栏前。”

  他说。

  “不是问方。”

  “问牌。”

  钱守常把药牌三列拓压到黑木令旁。

  “明日不关门问。”

  “挂到栏前,让他们当着药材行和病人的面,说这是方。”

  长青门洞中。

  纸鹤送到时,阿南刚把半碗药喝完。

  他今日没咳。

  但看见“活死不论”四个字时,碗沿在他指间碰了一下。

  姜璃伸手按住碗。

  “别洒。”

  阿南抬头。

  “他们取药牌,为什么要算我活不活?”

  姜璃没有立刻答。

  她把药碗接过来,放到石桌上,碗底那点苦药痕还没有干。

  “因为你喝过药。”

  “因为你还活着。”

  “因为你活着,他们就不能说药牌只是方。”

  阿南听懂了一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瘦,握笔时会抖。

  可他还是把纸拖过来,写:

  我活着。

  药牌不是方。

  洛清寒坐在洞口。

  右手仍裹着药布。

  她看着纸上那句“我活着”,左手按住旧剑鞘。

  “明日挂栏,不只挂牌。”

  姜璃道:“还挂什么?”

  洛清寒道:“挂他喝药的账。”

  阿南愣住。

  姜璃看向秦长青。

  秦长青只说:“可以。”

  苏掌柜于是另起一页:

  阿南今日未退。

  喝药后未咳。

  问药牌为何要活死不论。

  这一页不写病籍。

  只写人还在。

  夜深后,姜璃把小黑炉火压到最小。

  她没有用生死丹火。

  只把旧井灰拨到炉底,让余温慢慢护住半盏药。

  她左肩白布下旧痕跳了一下。

  洛清寒看见了。

  “疼?”

  姜璃摇头。

  顿了顿,又道:“烦。”

  洛清寒没有笑。

  “明日他们说方,你说人。”

  姜璃把药盏盖好。

  “我不说。”

  “让阿南的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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