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真站在大长老院外的檐影里。

  雨没有下。

  瓦上却有水。

  夜露从瓦缝往下滴。

  一滴。

  一滴。

  落在石阶边。

  灰衣外库弟子从侧门进去时,右手缩在袖中。

  袖口很窄。

  黑铜护指只露出半截。

  门前值夜弟子没有问名。

  只看了一眼那半截黑铜。

  门开了。

  周玄真没有动。

  他身后随侍压低声音。

  “使者。”

  “他进去了。”

  周玄真道:“我看见了。”

  随侍道:“拦吗?”

  周玄真看着侧门慢慢合上。

  “柳元白说不拦。”

  随侍手指按在玉简上。

  周玄真又道:“也不惊。”

  随侍把手放下。

  玉简没有亮。

  只在袖中冷了一息。

  大长老院夜里很静。

  比青云大殿白日更静。

  白日里还有人争。

  夜里只剩门。

  一扇一扇。

  灰衣弟子过了三道门。

  第一道门,值夜弟子看黑铜护指。

  第二道门,管灯的小童看焦边令纸。

  第三道门,无人看他。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周玄真站在墙外。

  墙上有旧藤。

  藤已经枯了。

  叶子落尽。

  只剩细枝贴着墙。

  他没有翻墙。

  他只听。

  里面有人问:

  “谁让你来的?”

  灰衣弟子道:

  “纸上没有名。”

  那声音贴着地面传来。

  发颤。

  周玄真听出是白日那个外库弟子。

  再往后,声音压低。

  隔着墙。

  听不清。

  周玄真没有往前一步。

  他把听见的写在案简上。

  三更二刻。

  灰衣外库弟子入大长老院。

  右手半截黑铜护指。

  焦边令纸。

  纸上无名。

  少顷,屋内灯亮了一次。

  又暗下。

  有人端灯出来。

  是管灯小童。

  小童手里端着铜盘。

  盘里有灯剪。

  还有一片焦边纸。

  周玄真眼神一沉。

  随侍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要烧?”

  周玄真道:“看。”

  小童没有走向灶房。

  他走向大长老院南侧。

  南侧有一间小屋。

  门额很旧。

  上面原本有字。

  被灰盖着。

  只隐约看见一个“退”。

  小童在门口停下。

  屋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老。

  指背上有青筋。

  指甲里有黑灰。

  他没有接铜盘。

  先接了灯剪。

  然后才用两根手指夹起焦边纸。

  纸在灯下晃了一下。

  周玄真看见背面一角印痕。

  缺角。

  像掌门私印。

  也像拓出来的掌门私印。

  老手把纸放在门槛上。

  没有立刻收。

  他转身进屋。

  屋中传来木匣拖动的声音。

  很短。

  很涩。

  像木头里面卡着灰。

  小童低声道:

  “快些。”

  老手道:

  “旧匣不吃新纸。”

  小童道:

  “大长老没收。”

  老手停了一下。

  “没收也算见。”

  “见过就能退。”

  周玄真把这一句写下。

  没收也算见。

  见过就能退。

  随侍握紧玉简。

  周玄真仍没有动。

  小屋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响的是铜。

  半截黑铜护指在门里一闪。

  灰衣弟子也到了。

  他右手从袖里伸出来。

  黑铜护指压在木匣侧面。

  咔。

  一声轻响。

  小屋门内,有一道细灰从缝里落下。

  老手道:

  “放。”

  灰衣弟子低声道:

  “放哪一格?”

  老手道:

  “收令。”

  灰衣弟子道:

  “这不是原令。”

  老手道:

  “焦边入焦边格。”

  “拓令入拓令格。”

  “无名入无名格。”

  小童急了。

  “你话太多。”

  老手笑了一声。

  很干。

  “夜里来退令的人,嫌我话多。”

  “白日来问匣的人,嫌我话少。”

  灰衣弟子手抖了一下。

  焦边纸从指间滑落。

  没有落进匣里。

  落在门槛外。

  周玄真看见那纸边贴着石缝。

  焦黑的一角,蹭下一点灰。

  随侍喉结动了动。

  周玄真只看。

  没有上前。

  老手弯腰去捡。

  灰衣弟子却抢先一步,把纸捡起。

  他的黑铜护指刮过石缝。

  石缝上留下一道黑亮的痕。

  周玄真把这一笔也写下。

  焦边令纸曾落门槛。

  黑铜护指刮石。

  石缝留痕。

  小童低声骂:

  “废物。”

  灰衣弟子没有回嘴。

  他把纸递进去。

  这一次,老手接了。

  小屋门关上。

  里面又响了一下。

  咔。

  木匣合上。

  周玄真抬头。

  夜色压在大长老院上。

  没有风。

  旧藤却动了一下。

  像墙里面有谁从另一边过去。

  随侍问:

  “还跟?”

  周玄真道:

  “跟门。”

  随侍一怔。

  周玄真看着那间南侧小屋。

  “人会走。”

  “门还在。”

  天快亮时,白衣执事把夜简送到太玄银封车前。

  柳元白没有睡。

  案袋旁仍是四只银匣。

  旧图。

  借令册。

  私物册。

  空匣。

  白衣执事把夜简递上。

  柳元白看完。

  没有先问沈清河。

  也没有问陆玄成。

  他问:

  “南侧小屋门额,写什么?”

  白衣执事道:

  “周使只见一字。”

  “退。”

  柳元白把夜简合上。

  “收令的人,喜欢把收写成退。”

  天亮。

  青云宗大长老院外多了两道银封。

  一道封正门。

  一道封南侧小屋。

  陆玄成到时,南侧小屋门前已站了十七个人。

  值夜弟子。

  管灯小童。

  灰衣外库弟子。

  退灰房老吏。

  昨夜轮值掌灯人。

  还有大长老院两名管钥弟子。

  沈清河也在。

  他神情很淡。

  看不出一夜没睡。

  只有袖口有一道折痕。

  像有人反复按过。

  周玄真站在柳元白身后半步,站的是案内证人的位置。

  柳元白看向南侧小屋。

  “开门。”

  沈清河道:

  “柳使,此处只是退灰房。”

  柳元白道:

  “退什么灰?”

  沈清河道:

  “旧令焚后的纸灰。”

  柳元白问:

  “青云宗令纸焚后,还要入房?”

  沈清河道:

  “大长老院旧规,免得旧令外流。”

  柳元白点头。

  “旧令外流不好。”

  他看向灰衣外库弟子。

  “昨夜你带来的焦边令纸,外流了吗?”

  灰衣弟子膝盖一软。

  “没有。”

  “弟子交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柳元白道:

  “交入何处?”

  灰衣弟子嘴唇发白。

  老吏低着头。

  管灯小童也低头。

  无人答。

  柳元白道:

  “门开。”

  大长老院管钥弟子上前。

  第一把钥匙插进去。

  转不动。

  第二把钥匙插进去。

  也转不动。

  沈清河皱眉。

  “此门多年未用。”

  柳元白没有看他。

  他看灰衣弟子的右手。

  “护指。”

  灰衣弟子猛地把右手往袖中缩。

  白衣执事上前一步。

  没有抓人。

  只把银案尺放在他袖口前。

  灰衣弟子不敢再缩。

  半截黑铜护指露出来。

  护指缺了小指一侧。

  边缘磨得发亮。

  柳元白道:

  “贴门侧。”

  灰衣弟子抬头看沈清河。

  沈清河没有说话。

  柳元白道:

  “看我。”

  灰衣弟子慢慢转头。

  柳元白道:

  “你昨夜怎么开,今日怎么开。”

  灰衣弟子声音发抖。

  “弟子没开门。”

  周玄真道:

  “夜简记:三更三刻,黑铜护指压匣侧,有铜响。”

  柳元白道:

  “证人只说所见。”

  周玄真低头。

  “是。”

  他不再多说。

  灰衣弟子把黑铜护指贴到门侧。

  门侧灰皮剥落一小块。

  下面露出铜槽。

  护指贴上去。

  咔。

  门开了。

  没有人说话。

  柳元白先看铜槽。

  再看黑铜护指。

  “记。”

  白衣执事写下。

  大长老院南侧退灰房。

  门锁非钥开。

  以外库半截黑铜护指启。

  老吏的肩膀抖了一下。

  柳元白进屋。

  屋里很窄。

  一张旧桌。

  一盏残灯。

  墙边三个灰坛。

  桌下有一只木匣。

  木匣外面贴着旧纸。

  纸上写:

  废灰。

  柳元白没有碰匣。

  他问老吏。

  “这是什么?”

  老吏道:

  “废灰匣。”

  柳元白道:

  “打开。”

  老吏手伸出去。

  伸到一半停住。

  “旧匣不常开。”

  柳元白道:

  “昨夜开过。”

  老吏不敢答。

  白衣执事把银案尺放在匣盖上。

  匣盖没有亮。

  匣侧亮了一线。

  不看正面,不看锁眼——只看右侧那道小铜槽。

  与黑铜护指同宽。

  柳元白道:

  “护指。”

  灰衣弟子站在门外。

  腿发软。

  两名白衣执事扶住他。

  两名白衣执事扶住他,让他站稳。

  他的右手贴上匣侧。

  咔。

  木匣开了。

  一股旧灰味涌出来。

  管灯小童立刻咳了一声。

  老吏没有咳。

  他像早就闻惯了。

  匣中没有多少纸。

  最上面一格,是昨夜的焦边令纸。

  纸边还新。

  焦处却旧。

  像旧纸被新火舔过。

  第二格,是碎拓。

  几片朱印拓片。

  每片只有一角。

  缺口相同。

  陆玄成看见那几片拓纸,掌门印差点磕到案边。

  “掌门私印缺角。”

  柳元白道:

  “原印在何处?”

  陆玄成道:

  “掌门殿。”

  柳元白问:

  “昨夜可出殿?”

  陆玄成道:

  “未出。”

  柳元白看向白衣执事。

  白衣执事道:

  “昨夜掌门殿银封未动。”

  柳元白点头。

  “原印未动。”

  他看着匣中拓片。

  “拓片动了。”

  陆玄成闭了闭眼。

  原印在。

  拓片在外。

  谁都可以说不是掌门亲令。

  谁也不能说这与掌门私印无关。

  柳元白没有继续问陆玄成。

  他用银镊夹起昨夜焦边令纸。

  令纸正面两个字。

  收令。

  背面一角缺印。

  银案尺从上方压下。

  焦边处先亮。

  亮出细小两个字。

  昨夜。

  众人眼皮一跳。

  白衣执事写下。

  焦边令纸。

  昨夜入匣。

  柳元白又把纸翻过来。

  背面缺印下,还有一圈更淡的旧痕。

  银光慢慢爬过去。

  浮出四字。

  拓令可行。

  陆玄成把掌门印扣回掌心。

  沈清河道:

  “拓令可行,不等于掌门命令。”

  柳元白道:

  “我没说掌门命令。”

  沈清河停住。

  柳元白看他。

  “我问谁使拓令可行。”

  没人答。

  匣中第三格,压着几撮旧纸灰。

  灰被分成小包。

  每包都有纸签。

  纸签字迹很淡。

  柳元白没有用手摸。

  他让白衣执事取银针。

  第一包纸灰被挑开。

  纸签上浮出半行。

  南支图样复核令。

  收。

  白衣执事手一顿。

  周平跪在案下。

  他昨日已经不得回矿务堂。

  今日站在院外,仍被这一行字钉住。

  第二包纸灰被挑开。

  纸签上浮出:

  命牌样签。

  收。

  陆玄成看向沈清河。

  沈清河也看着那包灰。

  他没有说话。

  第三包纸灰更碎。

  银针刚碰,灰就散了一点。

  柳元白抬手。

  银针停住。

  他换了银叶。

  银叶从灰面掠过。

  纸签上只浮出两个字。

  引荐。

  后面烧没了。

  再往下,只有一个残字。

  退。

  柳元白没有定。

  他说:

  “待核。”

  白衣执事写:

  引荐退令。

  残。

  待核。

  沈清河忽然道:

  “柳使。”

  柳元白看他。

  沈清河道:

  “纸灰不能作完整令。”

  柳元白道:

  “所以我写待核。”

  沈清河道:

  “既待核,便不该入南支案。”

  柳元白道:

  “南支图样复核令已入。”

  他指向第一包。

  “命牌样签已入。”

  他指向第二包。

  “引荐退令待核。”

  他看沈清河。

  “沈长老不必替待核的东西害怕。”

  沈清河袖口那道折痕又深了一点。

  老吏忽然跪下。

  “柳使。”

  “小人只管收灰。”

  柳元白道:

  “谁让你收?”

  老吏道:

  “旧规。”

  柳元白问:

  “旧规在哪?”

  老吏看向墙上。

  墙上挂着一块黑木牌。

  灰太厚。

  看不清字。

  白衣执事取下木牌。

  银案尺一压。

  灰落。

  木牌上浮出六行小字。

  外库出令。

  大长老院复看。

  掌门缺印可拓。

  事毕收令。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陆玄成往前一步。

  “谁刻的?”

  无人答。

  柳元白道:

  “掌门问得好。”

  他把木牌放到案上。

  “这块牌,比昨夜焦边令纸早。”

  “早多少?”

  白衣执事用银粉轻扫木牌背面。

  背面浮出一道旧刻。

  第十二年秋末。

  外库暂规。

  暂规。

  柳元白道:

  “记。”

  白衣执事写下。

  大长老院退灰房木牌。

  实为收令暂规。

  第十二年秋末。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陆玄成看着“不入正册”四个字。

  他声音发哑。

  “青云宗没有这条宗规。”

  柳元白道:

  “所以写暂规。”

  陆玄成看向沈清河。

  “大长老。”

  沈清河道:

  “第十二年秋末,大长老院旧物往来繁杂,临时收退令纸并非不可。”

  柳元白问:

  “为何不入正册?”

  沈清河道:

  “或为防外泄。”

  柳元白道:

  “防谁?”

  沈清河没有答。

  柳元白替他把空处留着。

  他不逼。

  他让空处自己站在案上。

  周玄真看着这一幕。

  忽然明白柳元白昨夜为什么说不拦。

  若拦下灰衣弟子,只能拿到半片焦边令纸。

  不拦。

  令纸自己走回了匣。

  匣自己开了门。

  门自己露出铜槽。

  铜槽又把黑铜护指咬住。

  证据是被放回原处后,自己承认的。

  柳元白合上木匣。

  没有收走。

  他在匣盖上贴下一张银封。

  银封写:

  外务丁七十九。

  收令匣。

  封。

  老吏抬头。

  “柳使,匣中旧灰怕散。”

  柳元白道:

  “散也入案。”

  老吏手里的旧钥垂了下去。

  柳元白又看灰衣弟子。

  “黑铜护指。”

  灰衣弟子立刻跪下。

  “弟子不知此物能开匣。”

  柳元白道:

  “你昨夜开过。”

  灰衣弟子嘴唇颤。

  “是老吏让弟子贴上去。”

  老吏急道:

  “是旧规。”

  柳元白道:

  “旧规不长手。”

  他看向两人。

  “谁给护指?”

  灰衣弟子道:

  “外库领的。”

  柳元白问:

  “领册?”

  灰衣弟子头更低。

  “护指领册也在收令匣旁。”

  白衣执事看向屋内。

  桌下还有一个窄木盒。

  窄木盒很薄。

  像夹在桌腿和墙角之间。

  若不是灰衣弟子说,没人会看那里。

  白衣执事取出窄木盒。

  盒上没有字。

  银案尺一压。

  盒盖浮出:

  收令值手。

  第十二年秋末起。

  盒里是一册薄薄的领名。

  第一页,字迹旧。

  第二页,被裁。

  第三页,半焦。

  第四页,空。

  柳元白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有新墨。

  昨夜。

  外库灰衣弟子。

  代值。

  没有名。

  只有“灰衣”二字。

  周玄真低声道:

  “连人名也收了。”

  柳元白看他一眼。

  周玄真立刻闭口。

  柳元白道:

  “这句可记。”

  白衣执事写下。

  收令值手册昨夜新墨。

  只记灰衣。

  不记名。

  柳元白合上册子。

  “灰衣弟子留案。”

  灰衣弟子往后退了半步。

  柳元白道:

  “不是押。”

  “是留。”

  “你若回外库,今日晚间你也会变成纸灰。”

  灰衣弟子整个人僵住。

  老吏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柳元白看他。

  “退灰房老吏,暂离退灰房。”

  老吏急道:

  “小人只是看匣。”

  柳元白道:

  “所以暂离匣。”

  管灯小童也跪下。

  柳元白道:

  “管灯小童不得离院。”

  小童抖了一下。

  柳元白补了一句。

  “不得灭灯。”

  小童抱紧手里的旧簿。

  昨夜灯边的那半片令纸,没有烧。

  今日灯不能灭。

  灯下看过什么,就要照到什么时候。

  沈清河开口。

  “柳使要封大长老院?”

  柳元白道:

  “不封院。”

  沈清河看着他。

  柳元白道:

  “封匣、封门、封护指、封值手册。”

  他停了停。

  “沈长老暂不得独入退灰房。”

  沈清河袖中手指收紧。

  “我身为大长老,不能入大长老院旧房?”

  柳元白道:

  “可以入。”

  “两名白衣执事同入。”

  “周玄真在外记时。”

  周玄真心口微沉。

  他知道这不是抬举。

  这是把他也钉在案上。

  他看过夜路。

  就要继续看白日的门。

  陆玄成道:

  “掌门殿私印拓片,需由本座自查。”

  柳元白道:

  “可。”

  陆玄成刚要松一口气。

  柳元白又道:

  “自查清单,先交外务案。”

  “掌门殿旧印拓本、私印缺角记录、近十二年拓印借看名册,今日午后入银匣。”

  陆玄成沉默片刻。

  “若没有名册?”

  柳元白道:

  “缺册也是证。”

  这一句落下。

  院中很多人低了头。

  缺页也是证。

  缺册也是证。

  午后,天机阁木栏前贴出新边栏。

  钱守常亲自看字。

  小厮写第一行。

  收令匣在大长老院。

  钱守常道:

  “这行可贴。”

  小厮写第二行。

  南支图样复核令,收。

  钱守常点头。

  “可贴。”

  小厮写第三行。

  命牌样签,收。

  钱守常停了一下。

  “写待外务案核。”

  小厮改了。

  第四行,他刚写出“旧布包”三个字。

  钱守常伸手按住。

  “刮掉。”

  小厮一怔。

  “昨日南支不就是旧布包亮……”

  钱守常道:

  “外面只问收令。”

  “旧布包那行一贴,问的就不是青云宗收过什么令。”

  “是长青门路从哪来。”

  小厮赶紧刮掉。

  纸上留下一点浅痕。

  钱守常看了片刻。

  又道:

  “连浅痕也盖。”

  小厮用墨盖住。

  钱守常这才让他继续写。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掌门缺印拓片在匣。

  黑铜护指开门。

  最末一行,小厮问:

  “写什么题?”

  钱守常想了想。

  “写:收了令,收不住账。”

  木栏外很快围满人。

  有人低声念。

  “收令匣在大长老院……”

  “那青云之前说外库半卷缺了,不就是收走了?”

  “不一定。”

  “柳使不是说待核?”

  “待核也够青云喝一壶了。”

  “掌门缺印拓片怎么在匣里?”

  “这就要问谁能拓掌门缺印。”

  “陆玄成自己也被问了。”

  “问得好。”

  小厮听见后面那句,悄悄在边角添了一笔。

  坊市评:

  令还在——只是被收了。

  钱守常看见。

  没有刮。

  废矿洞口。

  纸鹤到的时候,姜璃正在量阿南的脉。

  阿南把手腕伸出来。

  比昨日稳一点。

  但只是一点。

  姜璃数完。

  “八息半。”

  阿南自己接:

  “未愈。”

  姜璃点头。

  “先写这个。”

  苏掌柜坐在旁边。

  纸鹤落到她手边。

  她没有立刻拆。

  先等阿南写完。

  未愈两个字,还是歪。

  但比昨日少抖一笔。

  姜璃看了一眼。

  “可以。”

  阿南松了口气。

  苏掌柜这才拆开纸鹤。

  她读得很慢。

  “收令匣在大长老院。”

  “南支图样复核令,收。”

  “命牌样签,待核。”

  “焦边入匣,不入正册。”

  “掌门缺印拓片在匣。”

  “黑铜护指开门。”

  洛清寒的剑鞘停在第二块后半寸。

  没有往前。

  她问:

  “收令,是收走错令?”

  秦长青道:

  “也可以是收走证据。”

  洛清寒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仍缠着药布。

  姜璃立刻看她。

  洛清寒道:

  “右手仍在治。”

  姜璃收回目光。

  “嗯。”

  洛清寒又道:

  “收令不是收路。”

  秦长青看了她一眼。

  “对。”

  洛清寒把剑鞘退回半寸。

  不多。

  只退半寸。

  她说:

  “他们收的是青云宗自己的令。”

  “我们的路,不在匣里。”

  苏掌柜记下。

  洛清寒:

  收令不是收路。

  姜璃听完纸鹤,翻到药王谷那一页。

  黑木令拓影仍压在角上。

  三日内。

  取回药牌。

  活死不论。

  旁边一行。

  剩二日。

  姜璃盯着那行字。

  “这页没销。”

  苏掌柜道:

  “今天要写吗?”

  姜璃道:

  “写。”

  “药王谷黑木令仍在。”

  “今日未动药牌。”

  “不是忘了。”

  她想了想。

  又补一句。

  “病人仍先喝药。”

  阿南抱着碗,小声道:

  “我喝。”

  姜璃把碗递给他。

  “苦也喝。”

  阿南皱起脸。

  “嗯。”

  秦长青看着纸鹤。

  “掌门缺印拓片。”

  苏掌柜抬头。

  “要记进青云账?”

  秦长青道:

  “记。”

  “只记外面能看见的。”

  苏掌柜写:

  收令匣。

  焦边入匣。

  不入正册。

  掌门缺印拓片。

  黑铜护指。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在半空。

  “旧布包?”

  秦长青道:

  “不写。”

  洛清寒也道:

  “不写。”

  姜璃道:

  “不写。”

  阿南嘴里含着苦药,也跟着含糊道:

  “不写。”

  苏掌柜笑了一下。

  只落在案边。

  她把旧布包那页压回灰边夹里。

  “那就不写。”

  纸鹤最后一行,字迹很小。

  太玄圣地进修备文。

  仍未发。

  南支收令匣未评尽。

  不得由青云代呈。

  洛清寒看着那行。

  没有说去。

  也没有说不去。

  她只把剑鞘放回第二块石前。

  “等他们问我。”

  秦长青道:

  “好。”

  姜璃把阿南喝空的药碗收走。

  碗底还有一点药灰。

  她没有倒。

  用竹片刮下。

  放进小纸包。

  “病人药灰。”

  “不入边栏。”

  苏掌柜点头。

  这一日,长青门没有加新规矩。

  只把旧规矩又写稳了一遍。

  青云宗大长老院。

  傍晚时,柳元白再开收令匣。

  为的不是令纸,是匣底。

  银封揭开。

  木匣没有散。

  旧灰也没有散。

  白衣执事把匣中三格纸灰暂封。

  柳元白取出匣底垫板。

  垫板很薄。

  下面还有一层。

  周玄真站在门外记时。

  沈清河站在两名白衣执事之间。

  陆玄成站在院中。

  灰衣弟子坐在侧边。

  黑铜护指已经摘下。

  放在银盘里。

  他的右手露出来。

  指节上有一道旧压痕。

  像长期戴过那半截护指。

  不是昨夜才戴。

  柳元白看了一眼。

  没有问。

  他先看匣底。

  匣底第二层里,没有令纸。

  只有一小段灰白布线。

  布线很短。

  像从旧布包封口处扯下来的。

  白衣执事呼吸一顿。

  柳元白抬手。

  所有人都停住。

  他没有让银案尺压。

  他只看。

  看了很久。

  然后把垫板重新盖上。

  沈清河盯着他。

  “柳使不验?”

  柳元白道:

  “今日验收令。”

  沈清河道:

  “匣底有物。”

  柳元白道:

  “我看见了。”

  沈清河道:

  “既看见,为何不验?”

  柳元白看向他。

  “沈长老急什么?”

  沈清河不说话了。

  柳元白把匣底重新封住。

  银封落下。

  这一次,银封上写了两个字。

  待问。

  银封上只写了两个字:待问。

  白衣执事低声道:

  “问谁?”

  柳元白合上案册。

  “问收令的人。”

  他抬眼,看向大长老院外的方向。

  “也问当年收包的人。”

  陆玄成把视线压回案上。

  沈清河袖口不动。

  周玄真在门外写下最后一行。

  收令匣底见灰白布线。

  柳元白未验。

  封待问。

  明日。

  问外门小院旧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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