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围攻筑后国上妻郡一座小山城的战役中,他跟着队正和战友们奋勇冲锋,努力攀爬山城的城墙,却被城上的长枪武士一枪捅在了胸口。

  他很幸运,当时他手上举着一块简陋的木盾,挡住了大部分伤害。

  但也很不幸,木盾牌挡不住那名敌方武士锋利长枪的突刺,枪尖还是扎入了他的右胸,好在入肉不深,没有扎透内脏,但他却从城墙上掉下来,摔断了几根肋骨。

  山名家的军中,有专门的金创医。

  医生用夹板帮他把肋骨复位,并且用烧红的烙铁给他的伤口止了血,又用针线缝合了伤口,总算保住了他的命。

  随后他便被自己的队正长官让同乡用板车运回了村子里养伤,并且留下了一些粮食和草药以及两贯钱的补贴。

  他也很不幸,原本只是皮外伤的伤口,或许是因为军医处置不当,又或者是因为天气炎热,开始反反复复的发炎,溃烂。

  反而是断掉的肋骨已经好了,只是那枪伤却越来越严重,伤口反复红肿,甚至在最近开始发臭。

  军队留给他的草药和钱都花光了,如今的他只能等死。

  一个无法劳作的伤患,还要人时时刻刻的照顾,这对于一个贫困的农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不管!”

  平太郎的眼睛红了,他指着盐次郎,对正在抹眼泪的妻子阿幸吼道:“你也是!别哭了!他现在这样,有一半是你的责任!”

  “要不是你天天在他面前念叨,说太郎的药钱还没还上,他会去拼命吗?!”

  阿幸被骂得浑身一颤,抱紧了怀里的女儿,哭得更凶了,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下来。

  她又能怎么办?

  作为这个家唯一的女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饭、洗衣、喂鸡、下地……。

  晚上还要在昏暗的油灯下,编织草鞋补贴家用, 更要每天照顾重伤的盐次郎。

  平太郎是她的丈夫,盐次郎也是。

  平日里,兄弟俩就常常为了能让她在晚上陪睡而明争暗斗。

  如今盐次郎成了废人,她心中除了悲伤,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深怕盐次郎死去,这个家就将陷入更加贫穷的境地。

  就在这时,躺在草席上的盐次郎,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他听到了哥哥的怒吼,听到了阿幸的哭声,也闻到了锅里那股清淡得近乎无味的米粥香气。

  屈辱、悔恨、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想成为英雄。

  他想让母亲、阿幸、还有侄子侄女,能吃上白米饭,穿上新衣服。

  他想让那个平日里总是看不起他的哥哥,对他刮目相看。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成为了一个拖累全家的废物。

  他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看着那间破败的茅草屋,看着愁云惨雾的一家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哥哥腰间那把锋利的柴刀上。

  或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萌生。

  或许,只有我死了,这个家,才能重新活下去。

  但一想起自己自杀的话,备役军所的人肯定会查明,那他参加备役军拼命换来的那三反军团,肯定也要被收回。

  死,对于一个在乱世中挣扎的农夫而言,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毫无价值地死去。

  那三反(约四千五百平方米)刚刚分到手的军田,便是一家人如今唯一的希望。

  那是山名家赐予每一位备役军士卒的安家之本。

  而按照《山名家军田法》的铁律,凡为本家战死沙场者,其家人可永远保有这片土地,并且只需缴纳四成的“军役税”,远低于普通佃农的五成。

  可若是逃兵,或是自裁,这片土地将被即刻收回,家人甚至可能因为他的逃兵行为,遭受鞭笞与土地罚没的重惩!

  那三反田,是家里摆脱欠债的希望,也是全家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像一条野狗般窝囊地死去!

  就在这绝望与求生的意志反复拉锯,几乎要将盐次郎撕裂的时刻。

  “咚、咚、咚”,那扇用破旧木板和竹子胡乱拼凑起来的柴门,被人轻轻的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敦实,面容被风霜刻画出深刻皱纹的中年汉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旧的黑红两色军衣,正是山名家的制式军服。

  而其腰间还别着一柄厚实的短刀,此人正是盐次郎在备役军所时的顶头上司,负责管理十名足轻的低级军官火长,弥平次。

  “哟,盐次郎,你小子还活着呐。”

  弥平次一进屋,便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和调侃。

  然而,当他将肩上扛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嘭”的一声放在地上时,屋内所有人都顿时眼神开始放光。

  “米……是糙米!”

  盐次郎的兄长平太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冲上前,颤抖着手解开袋口。

  那熟悉的,带着谷物清香的稻谷气息,顿时让这个壮汉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满满一口袋,足有三斗(约二十一公斤)的糙米。

  如果配合着野菜和河里捞的小鱼,足够他们这一大家子熬过最艰难的青黄不接时刻。

  “嘿嘿,这是备役军所发给盐次郎的‘伤兵恤令’,你们不用担心,我山名家的军队,从来没有放弃胞泽的习惯。”

  说完,弥平次一本正经的昂起头,唱起了那首盐次郎耳熟能详的军歌:

  “松之尾兮,我乡邦,二引两兮,日月光!

  随君出征兮,踏尸山,随君凯旋兮,耀吾光!

  枪林所向兮,敌胆丧,弓弦齐鸣兮,鬼神慌!

  山名之名兮,镇四方,吾军之威兮,定八荒!”

  这首名为《定军歌》的军歌,歌词质朴却充满了力量,旋律简单却直击人心。

  正是山名义光根据前世看到班定远将军踏破阴山的豪情,谱写的一首简单却雄壮的军歌,如今却已经是整个山名军耳熟能详的军歌。

  而躺在榻上无法起身的盐次郎听到火长的唱和,也流着眼泪,开始用哽咽的语调跟随着唱了起来。‘

  而茅草屋内的阿米婆婆,平太郎,阿幸,甚至是阿幸的儿子太郎和小女儿小花,也懵懂的看着这惊人的一幕,眼神不禁有些湿润了,被这一幕所感染。

  阿米婆婆更是跪在米袋前,恭恭敬敬从朝着远方拜伏道:“民妇一家,感谢山名大殿的恩德,此等大恩大德,民妇一家定然永生不忘!”

  而一直对盐次郎参军报着抵触心理的平太郎,也沉默了下去。

  他看着瘫软在草席上的弟弟那喊着泪花的眼睛,默默的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的怀里。

  火长弥平次唱完了那首他最爱的军歌,这才嘿嘿笑着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这是一斤的盐,还有这个,可是好东西。”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上面还用汉字写着一行字。

  “这是!.....火长,这.......这是大蒜素?”盐次郎失声叫道。

  他认得这东西!

  在军营里,他亲眼见过军医用这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透明液体,清洗一名武士大人深可见骨的刀伤,并且不久后,那名武士大人就能活蹦乱跳了。

  据说,这玩意儿是山名大殿得到了大明来的神方,从一种名为大蒜的珍贵香料中提炼出的神药。

  有了这种神药清洗和内服,就能让伤口不发炎,不流脓。

  但之前因产量稀少,只有武士老爷以及立下大功的勇士,才有资格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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