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六点四十,哥打来电话。
她的手机在枕头边震,震了三次她才醒。屏幕上显示"哥"。
"兰子。"
"哥。"
"爸住院了。"哥说,"肺炎。昨天晚上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妈半夜叫的车,送到县医院。现在在住院部,五楼。"
她坐起来。
"严重吗。"
"医生说肺部有感染,要输液,看三天。"哥说,"人清醒,能睁眼。就是喘得厉害。"
"我现在回去。"
"你回来吧。"哥说,"妈一个人守了一夜。"
"你不在吗。"
"我在镇上。"哥说,"店里今天有一车化肥要到。我下午过去。"
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天刚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张,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七点十分,她给周主管发消息:"我爸住院了,我回县城两天。"
周主管回得快:"去。项目这边我压着。"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你直播的事,今天会有媒体找你。你不在,我让公关挡。"
"谢谢。"
"别谢。"周主管写,"你爸的事要紧。"
七点四十,她到长途汽车站。
车站里的人不少。有几个拎着编织袋的中年人,坐在长椅上吃包子;一对小夫妻抱着孩子,孩子在哭;一个老头把行李捆在拉杆箱上,绳子打了三个结。
她买了票,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七点五十发。
车出城的时候,路两边是工地,塔吊停在半空。过了二十分钟,路两边变成麦田,麦子割过了,地里剩下短短的茬。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村庄,房子的墙上刷着标语,有几处已经褪色。
车在高速上走了一个半小时,然后下高速,进县城。
县城的路比城里窄。路两边是两排杨树,树叶落了一半。街上有电动车,有卖早点的推车,有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车从车缝里穿过去。
九点四十,车到县城车站。
她下车,打了个车,说"县医院"。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车里有塑料花的挂饰,一晃一晃。
"看病?"
"看人。"
"住院部那边停车不好停。"司机说,"我给你停到门口。"
"行。"
车开了七分钟,停在县医院门口。
县医院是一栋六层的白楼,门口有一个急诊的牌子,牌子下面停着两辆救护车。门口有卖水果的,摆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有苹果、香蕉、橘子。还有卖一次用品的,摆着纸巾、湿巾、纸杯、拖鞋。
她进大门,走到住院部楼下,坐电梯上五楼。
电梯里挤了七个人,有一个推着输液架的护工,有一个抱着被子的家属。电梯每层都停,停的时候门开一下,有人出去,有人进来。
五楼。
电梯门开,一股味道先出来。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汗味、走廊里那种旧地砖的味道。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病房的门都开着。走廊中间加了两张床,床上有人躺着,床边坐着家属。
她往里走。
走到第三间病房门口,她停下来。
病房是六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父亲,床头挂着一袋输液,输液管垂下来,一滴一滴。床边有一张塑料凳,母亲坐在上面。
母亲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根黑夹子夹着,夹子歪了。她膝盖上摊着一件衣服,是一件男式的棉袄,灰色的,领子那边没缝完,有一根线头挂在外面。她手里拿着针,正在缝。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缝一针就把手放下来,看一眼床上的父亲。
沈栀站在门口。
"妈。"
母亲抬起头。
她看了沈栀两秒。
"来了。"她说。
"爸怎么样。"
"昨天夜里喘得厉害。"母亲说,"现在好点。医生说肺里有炎症,要打三天针。"
沈栀走进去。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他的脸瘦,颧骨突起,嘴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明显,能听见一点声音,像风从窄缝里过。
他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
"爸。"沈栀说。
父亲没有反应。
"他睡着。"母亲说,"昨天晚上没睡好,一直咳。"
沈栀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病房里其他床上都有人。隔壁床是一个老头,也在输液,他儿子坐在床边看手机;对面床是一个中年女人,靠坐着,她丈夫在给她削苹果;靠门那张床上是一个年轻人,腿上打着石膏,他妈妈在给他擦脸。
"你吃饭了没。"母亲问。
"车上吃了。"
"车上吃的什么。"
"面包。"
母亲没有再说。
她低下头,接着缝衣服。
针线在棉袄的领子上走,一针,一针。棉袄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子那一圈磨破了,她在补。
"这衣服谁的。"沈栀问。
"你爸的。"母亲说,"他这次住院,我带来的。领子破了,我补上。"
"他住院穿不着。"
"穿着呢。"母亲说,"他昨天来的时候穿的。今天换了病号服,这件我补好了收着。"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接着缝。
九点五十,护士推着车过来。
车是那种不锈钢的治疗车,上面摆着药瓶、棉签、胶带、血压计。护士二十多岁,穿白大褂,头发扎起来。
"三床,换药。"她说。
母亲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凳子让出来。
护士走到床边,把输液袋换下来,挂上新的,调了一下滴速。她拿起父亲的手腕,找血管,摸了两下,扎针。
父亲的手动了一下。
"爸。"沈栀说。
父亲没有睁眼,但手指蜷得更紧了一点。
护士扎完针,用胶带固定好,记录了一下,推车走了。
轮子在地砖上响,声音一下一下,从近到远。
母亲重新坐下。
"疼不疼。"她问。
"扎针,有点疼。"沈栀说。
"他以前最怕扎针。"母亲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钢筋扎进过手掌,他自己拔出来的,没吭声。后来四十多岁,去医院抽个血,他不敢看。"
她说完,低下头,接着缝。
"妈。"沈栀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母亲没有抬头。
"你说。"
"我想拍一个片子。"沈栀说,"拍你。"
针停了一下。
"拍我干什么。"
"县城的家,还有你平时怎么过日子。"沈栀说,"不出脸。只拍背影、手、屋子。"
母亲把针插在棉袄上,抬起头。
"为什么拍我。"
沈栀在床的另一边坐着。
"因为我这两年,讲了你很多话。"她说,"我讲的那些,大部分是我编的。我要拍一次真的。"
母亲看着她。
"你直播我看了。"她说。
沈栀的手在膝盖上放平。
"看到哪儿了。"
"看到你说'我爸说不出话'。"母亲说,"看到那儿我就关了。"
"为什么不看了。"
"因为我看不下去。"母亲说,"我看着你坐在那儿,讲你爸,我就想,你爸就在我旁边躺着。他听不懂。他要是听懂,他会难受。"
病房里有人咳嗽,咳得很重,咳完了喘气。
"妈。"沈栀说,"我今天带了一张纸,要你签。"
"什么纸。"
"同意书。"沈栀说,"拍了之后,片子要发到网上。发了之后,谁都能看。所以我要你签字,说明你同意。"
母亲把膝盖上的棉袄叠了一下。
"我不识字。"她说。
"我念给你听。"沈栀说,"一行一行念。"
"那你念。"
沈栀从包里拿出三张纸。
纸是她昨天在城里打印的,用的是公司那份模板,改了几处。她把它摊在母亲的膝盖上,用手压平。
"第一行。"她说,"'本人自愿参与拍摄,知悉拍摄内容与使用范围。'"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知道要拍什么,也知道拍完了会用在哪儿。"
母亲没有说话。
"第二行。"沈栀说,"'拍摄内容为本人日常生活片段,不含本人面部。'"
"意思是:只拍你的背影和手,不拍脸。"
母亲点了点头。
"第三行。"沈栀说,"'本人同意公开播出。'"
母亲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公开是什么意思。"她问。
沈栀看着她。
"公开就是,发到网上,谁都能看见。"她说,"不只是咱们县的人。城里的、外省的,都能看见。看见了还能转,转到别人手机里,删不干净。"
母亲没有说话。
"妈,我要跟你说清楚。"沈栀说,"这个片子发出去,可能会有人在下面留言。留言里会有好话,也有难听的话。难听的话,可能会说到你。"
"说什么。"
"说你不像好妈。"沈栀说,"说我编你,或者说你对我不好。"
母亲想了一会儿。
"我说过难听的话。"她说。
"是。"
"我说过'考这点分,还有脸在这儿等吃饭'。"母亲说,"这句话,是真的。"
"是。"
"那人家说就说。"母亲说,"我说的,我怕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纸。
"公开。"她念了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就是谁都能看。"
"是。"
"那能不能不公开。"
"可以不公开。"沈栀说,"不公开的话,这条片子就不发了。我拍了留着自己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拍这个,是为了什么。"她问。
"为了把假的换掉。"沈栀说,"我讲了两年的假话,我要讲一次真的。"
"真的东西,谁看。"
"没几个人看也行。"沈栀说,"看的人少,但看的是真的。"
母亲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我签。"她说。
沈栀把笔递过去。
母亲没有接。
"我不识字。"她说,"我按手印。"
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小印泥盒,盒盖磨得发亮。
"这个印泥,是你爸的。"她说,"他以前在镇上签合同,用这个。"
她把盒盖打开,印泥有点干,边缘起了皮。
"按哪儿。"
"这儿。"沈栀指了一下纸的右下角。
母亲把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
印泥干了,按下去只留一层薄红。她把拇指抬起来,看了看,又按了一下。
"干了。"她说,"你爸这盒印泥,放了好几年没用。"
"没事。"沈栀说,"能按上就行。"
母亲把拇指按在纸的右下角。
按的时候她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按了三秒,松开。
纸上留下一个红印,边缘不清楚,中间有一块深红。
"这样行不行。"母亲问。
"行。"
"看不太清。"
"清楚。"沈栀说,"妈,你再按一次,按在下面。"
"下面不是签名的地方。"
"下面是我的签字。"沈栀说,"我签在这儿,你按在这儿,这样一份就算成了。"
母亲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她先在印泥上按了两下,再按到纸上,印子比刚才清楚一点。
"好了。"她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把手指上的红擦掉。擦了两下,看不干净,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洗不洗得掉。"
"洗得掉。"沈栀说,"两天就掉了。"
母亲把印泥盒盖上,装回布包,塞进口袋。
"这张纸,你收着。"她说。
"我收着。"沈栀把三张纸叠好,"这一张是给你留的,你放在家里。"
"我放哪儿。"
"放在柜子里。"
"柜子里东西多。"
"那就放在你床头的抽屉里。"沈栀说,"别丢。"
母亲把那张纸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折的时候她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还有两件事。"她说。
"你说。"
"第一件,拍我的背影可以,别拍脸。"母亲说,"我这个脸,不好看。脸上有斑,有皱纹,颧骨高。拍出去,人家说'这是个苦命的老太太',我不愿意。"
"我不拍脸。"
"你说话算话。"
"算话。"沈栀说,"镜头只到肩膀下面。你要是想,我连肩膀都不拍,只拍手和背影。"
"背影要拍。"母亲说,"背影能看出来一个人在干什么。你拍我晒被子、扫地、做饭,都行。"
"好。"
"第二件。"母亲的声音低了一点,"你爸的手不能拍。"
沈栀看着她。
"为什么。"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
"他那只手,现在只会抓人。"她说,"他抓过我的手腕,抓过护士的袖子,抓过床栏杆。他抓着不放,抓一会儿才松。"
"我知道。"
"你要是拍他的手,人家看了会难受。"母亲说,"难受的东西,拍出来有人看,可看着的人心里堵。你爸成这样,是他自己的事,不该让人拿去当片子看。"
沈栀没有说话。
"还有。"母亲说,"我不想让人看见他抓人。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扛水泥,一个人扛两袋。后来包了几年小活,手底下有六个人。他说话算话,脾气直,但不欺负人。"
"他现在这样,"母亲说,"我每天给他擦身子,他都不愿意让我看。他会用手指顶我,让我出去。"
"他还有这个心。"
"他有。"母亲说,"他要脸。他一辈子都要脸。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拍了手,他会恨我。"
沈栀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一下。
"妈。"她说,"我不拍他的手。"
"你保证。"
"我保证。"
母亲点了点头。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说,"你拍别的,我不怕。脸我藏了,手我藏着,剩下的你拍。"
"妈,我拍的时候,你正常过日子。"沈栀说,"我不让你做样子。"
"我不会做样子。"母亲说,"我这个人,做不出来。"
她说完,低下头,把膝盖上的棉袄拿起来,接着缝。
缝了两针,她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拍。"
"明天。"沈栀说,"今天我得先在这儿守着。"
"守什么。"
"守爸。"
"有我守。"母亲说,"你去拍。"
"我陪你一晚。"
母亲没有再说。她把针线收紧,咬断线头。
"线不够了。"她说,"我包里还有一卷。"
她伸手去拿放在床底下的布包,弯下腰,动作慢。
沈栀帮她把包提起来,放在她膝上。
"你腰又疼了。"
"老毛病。"母亲说,"下雨就疼。"
"看过没有。"
"看过。"母亲说,"县医院的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少弯腰。我一天弯多少次腰,怎么少。"
她把线卷拿出来,找出线头,对着窗户的光穿针。
穿了一次,没穿进去。
穿第二次,还是没穿进去。
沈栀伸手。
"我来。"
"我自己来。"母亲说,"我眼睛还行。"
她第三次穿进去了。
"看。"她说,"还行。"
十点二十,隔壁床的家属开始打电话。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走廊门口,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很大。
"我跟你说了,我在医院。我爸住院。今天回不去。"
"什么叫我不管?我不管我在这儿干什么。"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坐下。
他坐下之后,跟他爸说:"我媳妇。"
他爸没说话。
"她嫌我不回去。"他说,"我回去干什么,回去跟她吵?"
他爸还是没说话。
男人低下头,看手机。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把棉袄缝好了,展开看了看,把线头剪掉,叠起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补好了。"她说,"等他出院,让他穿。"
沈栀看着那件棉袄。
棉袄的领子补了一圈,针脚很密,走得很直。
"妈,你缝得真好。"
"缝了几十年。"母亲说,"年轻的时候给孩子做衣服,一年做四件。后来不做了,光补。"
"为什么不做了。"
"买着便宜。"母亲说,"做一件要布票要工夫,买一件三十块。后来三十块也不算什么了。"
她把针线收进布包,把布包塞到床底下。
"你爸这次住院,要花多少钱。"她问。
"我出。"沈栀说。
"我问要花多少。"
"我问过护士,一天大概六百。"沈栀说,"三天,加上检查,两千多。"
母亲没有说话。
"我有钱。"沈栀说。
"我知道你有钱。"母亲说,"我就是问一句。"
她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靠近床边,把手放在父亲的手腕上,隔着被子,轻轻按住。
"他手凉。"她说。
"输液输的。"
"他以前手不凉。"母亲说,"他在工地上,手热,冬天也不戴手套。他的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都是水泥磨的。"
沈栀低下头。
父亲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边缘有一圈黑,洗不掉的那种。
"他指甲是谁剪的。"
"我剪的。"母亲说,"昨天入院的时候,护士说要剪,我就剪了。我剪的时候,他手指头动,我剪得慢。"
母亲把手从他的手腕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小时候,他给你剪过指甲。"她说,"他不愿意剪,嫌麻烦。我说你剪吧,他就剪了。他剪得不好,剪到你手指头,你没哭,他倒是慌了。"
沈栀没有说话。
"他慌的时候,会骂人。"母亲说,"他骂你'怎么不动'。他说'你动一下,我看看剪到没有'。"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这辈子,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十一点半,母亲催她回去。
"你回去睡一会儿。"母亲说,"你从城里来,车上颠了两个小时。"
"我不困。"
"你不困,我困。"母亲说,"你在这儿坐着,我不好意思躺。你回去,我躺一会儿。"
沈栀站起来。
"那我下午再来。"
"下午别来。"母亲说,"你明天要拍,今天把该看的看好。"
"我看什么。"
"看屋子。"母亲说,"你要拍,先看清楚屋子长什么样。你两年没回来,屋子变了。"
沈栀没有说话。
"钥匙在门框上。"母亲说,"右边那块砖后面。我藏在砖缝里。"
"妈,钥匙藏在门框上不安全。"
"我这屋子,有什么可偷的。"母亲说,"最值钱的是那台轮椅。"
沈栀下楼。
县城的街道中午很安静。太阳出来了,路面上的水蒸发,能看见一层薄薄的动。路边的电动车停成一排,有一辆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放着一把葱。
她沿着街走。
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是砖墙,墙上有孩子们用粉笔画的画,画得歪。巷子尽头是第三家,蓝色铁门。
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色。门边有一棵枣树,树不高,树干上有一道旧的疤,是早年锯过枝留下的。
她从门框右边那块砖后面摸出钥匙。
钥匙是铜的,柄上缠着一圈红线。
她开门。
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靠墙放着两辆旧自行车,一辆是她小时候骑的,二六的,车架上有一处补过漆。院子角落堆着几袋煤,袋子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屋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两间。外间是灶房兼客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气灶,一个碗柜。里间是卧房,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衣柜。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药味,混着煤味、旧被子的味。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药盒,盒盖上写着"每日三次,饭后";一个搪瓷缸,缸里有半缸水;一副老花镜,镜片有一道裂缝;一本记账本,翻开在中间一页。
她把记账本拿起来。
本子是那种小学生的作业本,封面上写着"账"。翻开看:
"十月三日,买米五十斤,八十五元。""十月五日,鸡蛋三斤,二十一元。""十月七日,输液,二百六十八元。挂号十二元。""十月九日,煤两袋,七十六元。""十月十一日,给东子(哥)打电话,说钱够。"
字很大,一行一行,写得歪。有些字写错了,涂掉了重写。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
"十一月,住院。先交两千。"
下面空着,没有写完。
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里间的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面放着一件衣服,是母亲的外套,灰色的那件。床头放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上盖着一块手绢。
床边的轮椅靠在墙边。轮椅的扶手磨得发亮,脚踏板上有一层薄灰。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轮椅上。
轮椅的坐垫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牛仔布缝的,针脚很粗。
她推了一下轮椅,轮子转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响。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她想拍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
母亲在灶房里烧水,早晨的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背上;母亲在院子里晾被子,用木棍拍,被子被拍得浮起来一点;母亲推轮椅出门,从门口那个小坡下去,轮子在坡上颠一下;母亲坐在床边,把父亲的左手放在自己手上,一下一下按;母亲在桌上记账,写字的时候舌头会轻轻顶一下嘴角;母亲的背影,走出巷子,头也不回。
这些都是真的。没有一件事需要改。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看完了屋子。明天早上我七点来。"
母亲回得慢。过了五分钟才回:
"七点我起了。你带早饭。"
"我带。"
"带包子。菜包子。"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两点,哥打来电话。
"我到医院了。"他说,"你在哪儿。"
"在租屋。"
"你回来一趟。"哥说,"爸醒了一会儿,眼睛睁着。妈说你上午来了,他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马上来。"
"别急。"哥说,"你来了也看不出什么。他眼睛睁着,不认人。"
"我还是要来。"
"那你来。"哥说,"我在病房。"
她锁门,把钥匙塞回那块砖后面。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蓝色铁门。
铁门上有一块新漆,是今年春天刷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
她记得那块漆是她上次回来的时候刷的。那次她待了三个小时,刷了漆,换了门锁,然后走了。
门锁后来还是被母亲换回了旧的。
她坐公交回医院。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县城的街道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平。路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有卖五金的,有卖手机的,有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剪发十元"的牌子。
车过了一条街,她看见路边有一家影楼,招牌上写着"某某摄影",门口贴着样片,样片上是修过的婚纱照,男的脸很白,女的脸很尖。
她看了两眼。
车开过去,影楼的招牌往后退,看不见了。
三点,她到病房。
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母亲的凳子在另一边。哥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肩膀上有一点白色的粉末,是化肥。
"哥。"
"来。"哥站起来,把凳子让给她,"坐。"
"你坐。"
"我站会儿。"哥说,"我在店里坐了一天。"
她坐下。
父亲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天花板,眼珠不动。
"爸。"她说。
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声音的方向,然后又慢慢转回去。
"他认不出来。"哥说,"上午护士来,他也这样。"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肺部感染控制了,但人糊涂。"哥说,"他这种病,糊涂是常态。"
母亲在旁边说:"他上午手指头动。"
"动了一下。"哥说,"就一下。"
沈栀把手伸到被子外面,碰了一下父亲的左手。
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蜷了蜷,没有抓。
"他知道有人。"母亲说。
沈栀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动。
父亲的呼吸有点声音,一下一下,胸口起伏。
"哥。"她说,"你店里忙吗。"
"忙。"哥说,"这阵子化肥卖得好。冬小麦要种。"
"你今天不该来。"
"我不来不行。"哥说,"妈一个人守不了两头。她昨天夜里在这儿坐了一夜,腰疼得站不起来。"
母亲在旁边说:"我没事。"
"你有事。"哥说,"你昨天晚上在走廊里扶着墙走。"
母亲不说话了。
沈栀看着哥。
哥比她大六岁,四十七,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的皮肤粗,是常年在外跑的那种粗。他手上有一个旧的伤疤,在手背上,是他二十几岁在工地搬东西时留下的。
"哥。"她说,"明天我拍片子。"
哥看着她。
"拍什么。"
"拍妈。"
"拍妈干什么。"
"拍她过日子。"沈栀说,"不出脸。只拍背影和手。"
哥没有说话。
"我跟妈说了,她签了同意书。"沈栀说。
哥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低着头,正在把父亲的被角往上拉。
"妈签了。"
"签了。"母亲说。
哥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拍吧。"他说,"你要拍就拍,别拍得让人笑话。"
沈栀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哥说,"你拍出来的东西,得让人看了觉得这是个正经人家。不能拍得苦哈哈的,也不能拍得假。"
"我不会拍假的。"
"你两年前就拍过假的。"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翻旧账。"哥说,"我是提醒你。你上次回来,刷了漆,换了锁,待了三个小时。你走的时候,妈站在门口,你没回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哥说,"你这次拍,拍完了别又走。"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下楼买点东西。"他说。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下,又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袋子里是水果:几个苹果,一把香蕉,两个橘子。
"这个给爸。"他说,"他现在不能吃,你们吃。"
"你买的?"
"门口买的。"哥说,"三十块钱。"
他把袋子放好,转身出去。
沈栀看着他的背影。
哥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一边偏一点,是常年扛东西留下的习惯。他走出病房,走到走廊里,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四点,母亲在走廊里叫住她。
"兰子。"
她停下来。
母亲走过来。她走得慢,右手扶着墙,走到她面前,站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一个家属端着盆过去,有人在门口打电话。
"妈,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透气。"母亲说,"里面闷。"
"你腰疼还站着。"
"站一会儿没事。"
母亲靠在墙上。
"你那个名字。"她说。
沈栀看着她。
"什么名字。"
"沈栀。"母亲说,"你身份证上是这个。"
"是。"
"我记不住。"母亲说,"三个字,我记了三年,还是记不住。我叫你桂兰,叫了二十几年。兰子,叫了三十年。"
沈栀没有说话。
"你今天来,我在病房里听护士叫你。"母亲说,"护士叫'沈栀家属',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在叫谁。"
"后来我才想起来,是叫你。"
走廊的灯是白的,从头顶照下来,把母亲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妈。"沈栀说,"我改名的时候,没跟你说。"
"你没说。"
"我那时候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不敢说我把名字改了。"沈栀说,"我十八岁那年离开家,去城里,第一件事就是改名。我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改成了沈栀。"
"为什么改。"
"因为桂兰这个名字土。"沈栀说,"我那时候想,我要去做网红,名字得好看。桂兰不行,桂兰一听就是农村的。"
母亲没有说话。
"我改名的时候,派出所的人问我为什么改。我说'不喜欢原来的'。"沈栀说,"他说'改名要理由'。我说'就是想改'。"
"他给我改了。"
母亲把手从墙上拿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桂兰这个名字,是你爸起的。"她说。
沈栀抬起头。
"我爸?"
"他起的。"母亲说,"你生下来那天,他抱着你,说'这个孩子叫桂兰'。我说'为什么叫桂兰'。他说'桂花香,兰花也香,两个都香'。"
沈栀站在走廊里。
"他起名字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个名字好听,以后人家叫她,她答应得响'。"母亲说,"他说完就笑了。他这个人很少笑。"
沈栀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我不知道。"她说。
"你没问过。"
"我没问过。"
母亲看着她。
"你改名的时候,没问过我们。"她说,"你走了以后,我跟你爸说'兰子改名了'。他说'改成什么'。我说'沈栀'。他说'那两个字怎么写'。我不会写,我说'我不知道'。"
"他后来问过你哥。"
"你哥在手机上查了,告诉他是哪两个字。他听了,说'这名字不好听'。"
"他说不好听。"
"他说'不如桂兰'。"母亲说,"他说完就不说话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一下一下。
沈栀靠在对面的墙上。
"妈。"她说,"你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明天要拍我。"母亲说,"你拍我,我就要说话。我今天想了一天,我想说的话,得先跟你说。"
"你说。"
母亲想了一会儿。
"我这两年,看你那些片子。"她说,"我看的时候,觉得里面那个人不像你。她说话好听,她讲她妈怎么爱她,她讲她怎么原谅她妈。我看着,心里想,这不是我家的事。"
"我知道那是你编的。"
"我不生气。"母亲说,"我生气的是,你编的时候,把我编成了一个好人。"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好人。"母亲说,"我骂你,我打过你。你七岁那年摔了膝盖,我骂你'谁让你跑那么快'。你十六岁那年,我为了五块钱跟你吵了一架。"
"我记得。"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难听。我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母亲说,"你把我编成一个'嘴上厉害心里软'的妈,我听着难受。"
"为什么难受。"
"因为那个妈不是我。"母亲说,"那个妈会说'妈是为你好'。我不会说。我说不出来。"
沈栀低下头。
"妈。"
"嗯。"
"我编那个妈,是因为我不敢讲真的。"她说,"真的那个妈,讲出来别人会说'你妈怎么这样'。我怕人家说你。"
"人家说我,我怕什么。"
"我怕。"
母亲看着她。
"你怕什么。"
"我怕人家说完了,我心里也跟着说。"沈栀说,"我怕我讲完了,我自己都觉得你不好。"
母亲沉默了几秒。
"我不好。"她说,"我认。"
"妈。"
"我认,不等于我不疼你。"母亲说,"我疼你的方式,就是骂你,就是给你做饭,就是给你留门。我不会说。我这辈子,就这几样。"
沈栀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地砖。
地砖是米色的,砖缝里有一层灰。
"妈。"她说。
"嗯。"
"我以后叫你桂兰。"母亲说,"你要是听着不习惯,你就说。"
"我习惯。"沈栀说,"妈,你叫我桂兰。"
"我叫你桂兰。"
母亲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是平常那种叫法。
沈栀"哎"了一声。
"答应得响。"母亲说,"你爸说得对。"
她说完,转身往病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明天拍的时候,你别喊我'妈'。"她说。
"喊什么。"
"喊我'阿姨'也行。"母亲说,"我听着不别扭。"
"为什么。"
"因为你一喊妈,我就想起你拍的那些片子。"母亲说,"我一想那些片子,我脸上就挂不住。"
沈栀站在走廊里。
"好。"她说,"我喊你阿姨。"
母亲点了点头,扶着墙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下。
"桂兰。"
"哎。"
"你晚上别在医院坐着。"母亲说,"医院夜里冷。你回去睡。"
"我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就回去。"
"好。"
五点十分,她去护士站。
护士站是住院部走廊中间的一个台子,台面是白色的人造石,台面上摆着几摞病历夹、一个电话、一台打印机、一个登记本。
站在台子后面的护士是上午推车来的那个,姓刘,工牌上写着"刘敏"。
"你好。"沈栀说,"三床,我想问一下费用的事。"
"三床。"护士翻了一下电脑,"今天交的是押金两千,现在花了一千一百四十七。明天还要打一天针。"
"出院的时候结算?"
"出院结算。"护士说,"你们先把押金续上,不然明天药可能会停。"
"续多少。"
"再交两千吧。"护士说,"多退少补。"
"好。"
她掏出手机,扫了台面上的二维码。
转账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本登记本上。
登记本摊开着,纸是横线的,笔迹是蓝黑两种。上面一行一行写着:
"日期|姓名|年龄|诊断|入院时间|联系人|联系电话"
她的目光停在三床那一行。
三床的姓名是父亲的名字。年龄七十一。诊断:肺部感染。入院时间:11月20日23时47分。
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沈栀"。
联系电话那一栏,是一串号码。
她看着那串号码。
那是她的手机号。
她现在的号。
"护士。"她说。
"嗯。"
"这个联系人,是谁填的。"
护士看了一眼。
"你妈。"她说,"昨天晚上送过来,办入院手续的时候填的。"
"我妈不识字。"
"她不会写,是她说,我填的。"护士说,"她报的号码。"
沈栀的手在台面上放着。
"她怎么报的。"
"她一个一个念。"护士说,"念得慢。我问她是谁的号,她说是女儿的号。她念完了,我复述一遍,她说对。"
"她一次就报对了?"
"第一次报错了一位。"护士说,"她报了之后,自己又念了一遍,说'不对,倒数第二个是七'。我改了。"
沈栀没有说话。
"你妈记性挺好。"护士说,"这个号她背得很熟。"
"她背了多久。"
"这我不知道。"护士说,"我只知道她报得很顺,不像现问的。"
沈栀站在台子前面。
打印机在响,打出一张单子。护士把单子撕下来,递给她。
"押金单。收好。"
她接过来。
"我能不能看一下这个登记本。"她说,"三床前面还有记录吗。"
"前面的记录在病历里。"护士说,"登记本只有这次入院。"
"我能看看病历吗。"
"病历要医生给看。"护士说,"家属要看,得跟医生说。"
"那我看一下登记本,行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
"看吧。"她说,"别拿走。"
沈栀把登记本拉近一点。
她翻到前面几页。
十月的、九月的、八月的,一页一页。住院部每天都有新入院的,登记本翻得快。
她翻回七月的。
七月十九日,有一行。
"姓名|年龄|诊断|入院时间|联系人|联系电话"
那一行是父亲的。
诊断写着"脑梗死后遗症,复查"。入院时间七月十九日上午九时十分。
联系人:沈栀。
联系电话:同一个号。
她的手停在纸上。
"护士。"
"嗯。"
"七月十九号这一行。"她说,"联系人也是我。"
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
"是。"她说,"那一行不是我填的。"
"那是谁。"
"上面有签字。"护士说。
登记本的页脚有一栏"填表人",那一行写着两个字,写得很小,像是别人的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不认识。
"这个签字是谁。"
"我看不出来。"护士说,"这个本子换过好几个护士填。"
她又往前翻。
翻到四月。
四月二日,父亲的名字又出现一次。
诊断:发热,门诊转住院观察一天。
联系人:沈栀。
联系电话:同一个号。
她翻到一月。
一月八日,父亲。
三月十七日,父亲。
六月二十一日,父亲。
九月三日,父亲。
每一次入院、复查、观察,联系人那一栏,都是她的名字。联系电话,都是那个号。
她一直在翻。
翻到本子的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2023年5月。
那一行是别人的,跟父亲无关。她往下翻,翻到六月,翻到八月。
2023年8月3日,父亲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本子上。
诊断:脑梗死后遗症。
联系人:沈栀。
联系电话:同一个号。
她把本子合上。
"护士。"她说。
"嗯。"
"这个号,是我2021年换的。"她说,"我换号之后,没跟家里人说过。"
护士看着她。
"没说过?"
"没说过。"沈栀说,"我妈知道我换号,是因为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她用座机回过来,看见了来电显示。"
"那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沈栀说,"2021年我换的号,她2023年就报得出来。"
护士没有说话。
沈栀把登记本推回去。
"谢谢。"
"没事。"护士说,"你要看,随时来。"
她转身要走。
"哎。"护士叫住她,"三床家属。"
"嗯。"
"你妈昨天夜里在这儿守了一夜。"护士说,"她坐在凳子上,没躺。我夜里查房两次,她都睁着眼。"
"我知道。"
"她腰不好。"护士说,"我给她拿了一个靠垫,她不用,说她坐了三十年凳子,不习惯靠垫。"
沈栀站在护士站前面。
"她这个人。"她说。
"她这个人挺好的。"护士说,"就是说话冲。我今天早上跟她说'家属要让病人多喝水',她说'我喂了,他不喝'。我说'那你想办法'。她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替他喝'。"
沈栀笑了一下。
"她就是这样。"
"我知道。"护士说,"我妈也这样。"
她拿着押金单,往回走。
走廊里灯已经全开了。傍晚的光从窗户外面斜进来,落在地砖上,是橙色的。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留下一道湿的痕。
她走回病房门口。
母亲坐在凳子上,正在给父亲擦手。
她用一块毛巾,蘸了温水,一只手托着父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擦他的手背、手指、指缝。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一只手,她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上,绕到床的另一边,擦另一只。
父亲的那只手,她擦得格外轻。
沈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母亲的动作:托住手腕,翻过来,擦掌心,擦指根,擦指甲边缘。
母亲擦到指甲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甲刮了刮父亲指甲缝里的东西,刮不掉,就算了。
然后她把手放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手背,只露出指尖。
沈栀站在门口。
她没有拿手机。
她想拍下来。这个镜头很好:走廊的光,病房的门框,母亲弯着腰,父亲的手,被角。
可她没有拿。
这个镜头,她留在眼睛里。
六点,母亲让她去吃饭。
"你去食堂买点。"母亲说,"给我带一份粥。"
"你不回去吃?"
"我不回。"母亲说,"夜里我得守着。"
"我守。"
"你守不了。"母亲说,"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翻身。"
"你教我。"
母亲看了她一眼。
"翻身要两个人。"她说,"一个人搬不动。"
沈栀没有再争。
她下楼,去住院部一楼的食堂。
食堂不大,一排不锈钢的餐台,台后面是三个大锅:一个粥,一个面,一个炒菜。墙上贴着价目表:粥两元,面六元,米饭一元,一荤一素八元。
她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份炒青菜。
"打包。"
"加两块钱餐盒。"打饭的阿姨说。
"行。"
她端着餐盒上楼。
病房里灯已经开了。隔壁床的老头在吃饭,他儿子喂他,一勺一勺。对面床的女人坐起来了一点,她丈夫把床摇高。
母亲还坐在凳子上。她把父亲的床头摇高了一点,用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吃饭。"沈栀把餐盒放在柜子上。
母亲把餐盒打开,看了一眼。
"就这些。"
"粥,馒头,青菜。"
"你吃了吗。"
"我一会儿吃。"
"你先吃。"母亲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沈栀把另一份拿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吃馒头。
馒头是凉的,青菜有点咸。
母亲喝粥,喝得很快,三口两口,碗见了底。
"再吃点馒头。"沈栀说。
"不吃了。"
"你吃得太少。"
"我吃不下。"母亲说,"我这个人,一有事就吃不下。"
她把餐盒合上,用袋子装好,放在柜子下面。
"你爸今天没吃东西。"她说,"医生说,等他能咽了,喂点米汤。"
"他什么时候能咽。"
"不知道。"
母亲把凳子挪回床边,坐下。
七点,病房里的灯关了一半。
住院部有规定,晚上七点以后只留走廊灯和床头的壁灯。护士来关灯的时候,一间一间关,关到三床,她压低声音说:"家属注意,夜里别开大灯。"
母亲点了点头。
沈栀坐在床尾的凳子上。
父亲的眼睛闭着,呼吸的声音比下午重一点。
"妈,你睡一会儿。"她说。
"我坐着就行。"
"你坐着睡不好。"
"我坐着能睡。"母亲说,"我在家也是坐着睡。你爸夜里要翻身,我一躺下就听不见。"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靠墙,闭上眼睛。
过了五分钟,她的头往下垂了一点,又抬起来。
"妈。"
"嗯。"
"你靠一下。"
"不用。"
沈栀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母亲背后。
母亲睁眼看了一下。
"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
母亲往后靠了一点,靠在外套上。
"这个软。"她说。
"嗯。"
"你从城里带的?"
"是。"
"城里的衣服软。"母亲说,"我买的那些,硬。"
她说完,闭上眼睛,这一次睡过去了。
呼吸慢慢变长。
沈栀坐在床尾,看着病房里的样子。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进来,落在床脚那一块。床头壁灯的光是暖的,照着父亲的脸。母亲靠在墙上,头歪着。隔壁床的老头睡着了,他儿子坐在椅子上,也睡着了,头往后仰着,嘴微微张开。对面床的女人还醒着,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是很冷的一种白。
病房里能听见的声音有四种:输液滴下来的声音,父亲呼吸的声音,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楼下偶尔过的车。
她坐着。
八点半,护士来查房。
姓刘的护士,推着车,一间一间进。进三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输液,摸了一下父亲的手腕,看表。
"还有大半袋。"她低声说,"一点左右换。"
"谢谢。"
护士看了一眼母亲。
"睡着了。"
"刚睡。"
"让她睡。"护士说,"她昨天一夜没睡。"
护士推车出去。
轮子在地砖上响,声音一下一下。
九点,走廊里人少了。
住院部的探视时间是到晚上八点,八点以后,家属只留一个。走廊里加的那两张床,一张已经空了,另一张还躺着人,床边没有家属。
沈栀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灯只亮一半:靠东边的那一段亮着,西边那一段是暗的。灯是声控的,走过的人少,暗的那一段就一直暗着。
她在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那种三条板拼接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椅背很高,坐上去,后背能靠住。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上有几十条消息。
小孟发的:"沈姐,今天有三家媒体打电话到公司。公关挡了。"
"还有,评论区有人说你在直播里哭,是假的。我们发了录屏,证明你没哭。"
"你爸怎么样了。"
她回:"住院,肺炎。明天我拍我妈。"
小孟回得很快:"你自己行吗。"
"行。"
"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她写,"你在城里盯着。"
老赵发的:"我听小孟说了。你爸的事,别急。项目这边我压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周主管发的:"你爸的事处理完再说。别在县城接电话,那边信号杂。"
岑总监发的:"我看到你直播的录屏了。你坐得直,很好。"
甘明远没有发。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十点,她低头看见走廊地上的影子。
影子是从西边那一段暗的地方过来的。她抬头看,是一个护工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身上盖着毯子。
轮椅推过去,轮子响,影子从她脚边过去。
"家属。"护工说,"让一下。"
她把腿收起来。
轮椅过去,往电梯那边走。
十点半,她听见病房里有动静。
她站起来,走进去。
母亲醒了,正在给父亲翻身。
"我来。"她说。
"你搭手。"母亲说,"你抬肩膀,我抬腿。"
她走过去,把手伸到父亲肩膀下面。
"轻点。"母亲说,"他骨头脆。"
两个人一起用力。父亲的身体被抬起来一点,母亲把床单往下拉,拉平,然后两个人一起把他放下。
父亲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好了。"母亲说,"翻过来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父亲的肩。
"妈,你接着睡。"
"睡不着了。"母亲说,"我睡了一个多小时,够了。"
"你这才睡了一个多小时。"
"我这个人,睡一个多小时就够。"母亲说,"我在家,一夜睡三个小时。"
沈栀站在床边。
"妈。"
"嗯。"
"我今天在护士站看了登记本。"
母亲抬起头。
"什么登记本。"
"住院登记本。"沈栀说,"三床那一行,联系人写的是我,电话是我的号。"
母亲没有说话。
"护士说,是你报的。"
母亲把手放在被子上。
"是我报的。"她说。
"你怎么记得我的号。"
"我记得。"
"我2021年换的号,没跟你说过。"
"你没说。"母亲说,"有一次你打电话回来,我用座机接的,来电显示上有号。我就记下来了。"
"你记了三年。"
"我记了三年。"母亲说,"我怕哪天出事,找不到你。我不会写字,我就天天念。念几遍,就记住了。"
沈栀站在原地。
"妈。"
"你别这个表情。"母亲说,"我记个号,不是什么大事。"
"是大事。"
"不是。"母亲说,"我记你号,是因为你是我姑娘。姑娘的号,当妈的记不住,那还当什么妈。"
沈栀低下头。
"我在登记本上,还看到别的。"她说,"2023年8月,2024年1月,3月,4月,6月,7月,9月,每次爸住院,联系人都是我。"
"都是我。"母亲说,"他们问联系人写谁,我就写你。"
"为什么不写哥。"
"你哥在镇上,来一趟要一个小时。"母亲说,"你在城里,来一趟三个小时。可我还是写你。"
"为什么。"
母亲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哥在。"她说,"你在外面。"
"我不明白。"
"你哥在镇上,我喊一声他就来。"母亲说,"你在外面,我喊不到。我写你的号,是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你就会回来。"
沈栀的眼睛热了。
她把手放在床尾的栏杆上。
"妈。"
"嗯。"
"我这两年,一共回来过三次。"她说,"每一次待不到一天。"
"我知道。"
"你从来没打电话叫我回来。"
"我不叫。"母亲说,"我叫你回来干什么。你在城里有你的事。我叫你回来,你回来了,心里还惦记着城里。你不如不回来。"
沈栀没有说话。
"我写你的号。"母亲说,"写了三年,一次没打过。"
"一次没打?"
"一次没打。"母亲说,"我打你哥的号。你哥的号好记,十一位,后面四个八。"
"那为什么写我。"
"因为写你,我心里踏实。"母亲说,"我知道有个号在那儿,是活的,通着的。哪天真出了事,我让护士打,一打就通。"
沈栀站在那里。
走廊里灯灭了一段,又亮了一段。
"妈。"她说。
"嗯。"
"你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打。"
"我不打。"
"为什么。"
"因为你忙。"母亲说,"我一打,你就得回来。你一回来,你那些事就耽误了。"
"我的事可以耽误。"
母亲看着她。
"你的事,不能耽误。"她说,"你做的事,是给人看的。我一个人耽误了没事,那么多人看着你,你不能耽误。"
沈栀低下头。
"妈,你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把我的事看得太重了。"沈栀说,"我就是拍片子。拍片子不是国家大事。"
"你拍的东西,有人看。"母亲说,"有人看,就是事。"
她把被子给父亲掖了掖。
"我今天看你的直播,看到一半关了。"她说,"我关了之后,坐在那儿想,你说的那些话,是给谁听的。"
"给所有人。"
"所有人里面,有我吗。"
沈栀看着她。
"有。"
"那我听了一半。"母亲说,"我明天接着听。"
她说完,坐回凳子上。
十一点二十,她回到走廊的长椅上。
住院部的夜里安静。
走廊的灯还是只亮一半,东边亮,西边暗。声控的灯,有人走过才亮一段,走过去又灭。她坐在长椅上,能听见隔壁病房的电视声音,很小,是新闻,播完了换成广告。
清洁工推着拖把车过来,从她面前过。
"坐这儿不冷?"清洁工问。
"不冷。"
"走廊夜里凉。"清洁工说,"你要坐,去护士站那边,那边有暖气。"
"我坐一会儿。"
清洁工拖地,拖把在地上走,留下一道湿痕。拖到她脚边,她把脚收起来。
"你是三床的家属。"
"是。"
"你爸那个病。"清洁工说,"我见过好几个。躺着躺着就好了,也有的躺着躺着就走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不好听的。"清洁工说,"我是说,你多陪陪。"
"我陪。"
清洁工推车过去,往西边暗的那一段去了。
十一点四十,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很短。
姓刘的护士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她走过来,看见沈栀坐在长椅上。
"还没睡。"
"睡不着。"
"你妈呢。"
"在里头,坐着睡。"
护士在她旁边坐下,坐得离她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值夜班。"她说,"值了六年。"
"辛苦。"
"习惯了。"护士说,"夜班有夜班的好处。夜里人少,说话的人少,能安静。"
她把两只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你问。"
"我今天下午,在看你们那个片子。"
沈栀转过头。
"哪一条。"
"膝盖那一条。"护士说,"我在手机上刷到的。刷到的时候是夜里,我一个人在护士站。"
"你看完了。"
"看完了。"护士说,"看完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坐了五分钟。"
"为什么。"
护士看着走廊尽头的墙。
"因为我想起我妈。"她说,"我妈腿上也有一道疤。她是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划的。她从来不穿裙子。"
"她现在在吗。"
"不在了。"护士说,"走了四年。"
"你跟她说过吗。"
"没说过。"护士说,"她走了以后,我翻她的衣服,翻出一条裙子,是新的,吊牌还在。她买了,没穿。"
沈栀没有说话。
"我今天看你那条片子,看到她卷裤管的时候,我心里想,我妈要是也卷一次,会是什么样。"护士说,"我想不出来。她那个人,一辈子没卷过。"
"你那条裙子呢。"
"我留着。"护士说,"放在柜子里。"
"你穿吗。"
"不穿。"护士说,"我腿上也有一道疤,是小的时候摔的。我穿裙子要挑长的。"
护士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我,跟你说这些。"
"你说。"
"我值夜班的时候,话多。"护士说,"白天忙,没工夫说。"
"你说吧。"
护士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她说,"我想把我妈那条裙子穿上。"
"什么时候。"
"下个月她忌日。"护士说,"我穿一次。穿了之后,我去她墓前站一会儿。"
"好。"
"你觉得她能看见吗。"
沈栀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妈今天跟我说,她记了我的号,写了三年,一次没打过。她写的时候,是想着我的。"
"那不一样。"
"是一样的。"沈栀说,"你穿那条裙子的时候,也是想着她。"
护士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我这个人,不太会想这种事。"她说,"我在医院待久了,看多了,就硬了。人走了,我送走,写记录,通知家属,一样一样做完。做完了我就换下一个。"
"硬了才做得下去。"
"是。"护士说,"可是硬了,有时候想不起来软是什么样。"
她站起来。
"我去查房。"她说,"十二点一次,两点一次。"
"我在这儿。"
"你妈那边有事,我喊你。"
"谢谢。"
护士推车走,轮子在地砖上响。
走廊又静下来。
十二点十分,她听见病房里有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母亲在给父亲翻身。她一个人,两手抬着父亲的胯,往上挪。
"妈,我来。"
"不用。"母亲说,"我搬得动。他瘦了。"
她搬完,把被子拉平。
"你回去坐。"母亲说。
"我在这儿。"
"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我看看。"
母亲走过来,站在门里。
"你坐着吧。"她说,"你坐着,我心里也踏实。我要是搬不动,喊你。"
"好。"
沈栀回到长椅上。
母亲没有关门。门开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暖光。
一点,护士来换输液。
两点,隔壁病房有人叫护士,护士跑过去。
两点半,走廊西边那一段灯亮了一次,是一个家属去打水。
三点,她睡着了。
她坐着睡,头往一边垂,垂到肩上。醒了一下,抬头,看表,三点十七。
四点,她被一阵声音弄醒。
是推车的声音,很轻。有人推着一张空床从走廊过去,往东边去。
她坐直了。
五点,天还没亮,走廊的窗玻璃上有雾。
她起身,走到窗前,用手擦了一下玻璃。
外面是黑的,楼下有几盏路灯亮着。
她转过身,走回长椅。
五点半,母亲从病房里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母亲说。
"我坐了一夜。"
"叫你回去睡。"
"我睡了。"
"坐着睡不算睡。"
母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走廊里灯还亮一半,光是白的,照着两个人的膝盖。
"手印按了。"母亲说,"纸我收着了。"
"我知道。"
"我按手印的时候,手抖。"母亲说,"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我这个人,按手印不抖。"母亲说,"你爸以前签合同,我在旁边看着,我自己按手印,从来没抖过。"
"今天为什么抖。"
"不知道。"母亲说,"按下去的时候,我想起来,我这是头一回给你签东西。"
沈栀没有说话。
"我签过很多次。"母亲说,"给你哥签过入学的,给你爸签过住院的,给村里签过分地的。我没给你签过。"
"我给你签过。"沈栀说。
"你替我签的?"
"我小时候的入学,我爸签的。我的学费单,他签的。"沈栀说,"我十八岁走了以后,家里的东西我自己签。"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签了这一张。"她说,"签完我心里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母亲说,"就觉得,这个事,我认了。"
她抬起头。
"你要拍,就拍吧。"她说,"拍完了给我看一遍。"
"给你看。"
"我看不懂。"母亲说,"我看不懂,但我能看出来真不真。"
"你怎么看出来。"
"我这个人,不会看别的。"母亲说,"就会看真假。"
她站起来,往病房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桂兰。"
"哎。"
"你爸要是醒了,我跟他说你回来了。"她说,"他听不懂,我也说。"
她进去了。
沈栀坐在长椅上。
走廊里灯只亮一半:东边这一段亮着,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手上、包上;西边那一段暗着,暗得像没有尽头。
她在长椅上坐着,坐了很久。
那张同意书在她包里,三张纸,一张给母亲,两张她收着。纸上有一个红手印,按得很用力,边缘不清。
她一直以为,签字这件事最重的是那个手印:按下去,就表示认了。
现在她知道不是。
手印是今天的,是她在病房里念了五行字之后,母亲从布包里拿出干了的印泥,按了两次才按清楚的那个印。
比手印重的东西,在这本住院登记本上。
2023年8月3日,父亲第一次因脑梗住院,联系人一栏写上了她的名字;此后每一次入院、复查、观察,那一栏都是她,联系电话都是那串她换了三年、从来没跟家里说过的号码。
母亲不识字。母亲不会在手机上存联系人。母亲从来没打过那个号。
可母亲把那个号背了三年,一个一个数念给护士听,念错一位自己纠正,说"倒数第二个是七"。
她把三张纸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廊尽头,天开始亮了一点,窗玻璃上的雾薄了一层。
(本章完)
她的手机在枕头边震,震了三次她才醒。屏幕上显示"哥"。
"兰子。"
"哥。"
"爸住院了。"哥说,"肺炎。昨天晚上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妈半夜叫的车,送到县医院。现在在住院部,五楼。"
她坐起来。
"严重吗。"
"医生说肺部有感染,要输液,看三天。"哥说,"人清醒,能睁眼。就是喘得厉害。"
"我现在回去。"
"你回来吧。"哥说,"妈一个人守了一夜。"
"你不在吗。"
"我在镇上。"哥说,"店里今天有一车化肥要到。我下午过去。"
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天刚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张,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七点十分,她给周主管发消息:"我爸住院了,我回县城两天。"
周主管回得快:"去。项目这边我压着。"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你直播的事,今天会有媒体找你。你不在,我让公关挡。"
"谢谢。"
"别谢。"周主管写,"你爸的事要紧。"
七点四十,她到长途汽车站。
车站里的人不少。有几个拎着编织袋的中年人,坐在长椅上吃包子;一对小夫妻抱着孩子,孩子在哭;一个老头把行李捆在拉杆箱上,绳子打了三个结。
她买了票,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七点五十发。
车出城的时候,路两边是工地,塔吊停在半空。过了二十分钟,路两边变成麦田,麦子割过了,地里剩下短短的茬。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村庄,房子的墙上刷着标语,有几处已经褪色。
车在高速上走了一个半小时,然后下高速,进县城。
县城的路比城里窄。路两边是两排杨树,树叶落了一半。街上有电动车,有卖早点的推车,有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车从车缝里穿过去。
九点四十,车到县城车站。
她下车,打了个车,说"县医院"。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车里有塑料花的挂饰,一晃一晃。
"看病?"
"看人。"
"住院部那边停车不好停。"司机说,"我给你停到门口。"
"行。"
车开了七分钟,停在县医院门口。
县医院是一栋六层的白楼,门口有一个急诊的牌子,牌子下面停着两辆救护车。门口有卖水果的,摆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有苹果、香蕉、橘子。还有卖一次用品的,摆着纸巾、湿巾、纸杯、拖鞋。
她进大门,走到住院部楼下,坐电梯上五楼。
电梯里挤了七个人,有一个推着输液架的护工,有一个抱着被子的家属。电梯每层都停,停的时候门开一下,有人出去,有人进来。
五楼。
电梯门开,一股味道先出来。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汗味、走廊里那种旧地砖的味道。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病房的门都开着。走廊中间加了两张床,床上有人躺着,床边坐着家属。
她往里走。
走到第三间病房门口,她停下来。
病房是六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父亲,床头挂着一袋输液,输液管垂下来,一滴一滴。床边有一张塑料凳,母亲坐在上面。
母亲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根黑夹子夹着,夹子歪了。她膝盖上摊着一件衣服,是一件男式的棉袄,灰色的,领子那边没缝完,有一根线头挂在外面。她手里拿着针,正在缝。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缝一针就把手放下来,看一眼床上的父亲。
沈栀站在门口。
"妈。"
母亲抬起头。
她看了沈栀两秒。
"来了。"她说。
"爸怎么样。"
"昨天夜里喘得厉害。"母亲说,"现在好点。医生说肺里有炎症,要打三天针。"
沈栀走进去。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他的脸瘦,颧骨突起,嘴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明显,能听见一点声音,像风从窄缝里过。
他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
"爸。"沈栀说。
父亲没有反应。
"他睡着。"母亲说,"昨天晚上没睡好,一直咳。"
沈栀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病房里其他床上都有人。隔壁床是一个老头,也在输液,他儿子坐在床边看手机;对面床是一个中年女人,靠坐着,她丈夫在给她削苹果;靠门那张床上是一个年轻人,腿上打着石膏,他妈妈在给他擦脸。
"你吃饭了没。"母亲问。
"车上吃了。"
"车上吃的什么。"
"面包。"
母亲没有再说。
她低下头,接着缝衣服。
针线在棉袄的领子上走,一针,一针。棉袄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子那一圈磨破了,她在补。
"这衣服谁的。"沈栀问。
"你爸的。"母亲说,"他这次住院,我带来的。领子破了,我补上。"
"他住院穿不着。"
"穿着呢。"母亲说,"他昨天来的时候穿的。今天换了病号服,这件我补好了收着。"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接着缝。
九点五十,护士推着车过来。
车是那种不锈钢的治疗车,上面摆着药瓶、棉签、胶带、血压计。护士二十多岁,穿白大褂,头发扎起来。
"三床,换药。"她说。
母亲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凳子让出来。
护士走到床边,把输液袋换下来,挂上新的,调了一下滴速。她拿起父亲的手腕,找血管,摸了两下,扎针。
父亲的手动了一下。
"爸。"沈栀说。
父亲没有睁眼,但手指蜷得更紧了一点。
护士扎完针,用胶带固定好,记录了一下,推车走了。
轮子在地砖上响,声音一下一下,从近到远。
母亲重新坐下。
"疼不疼。"她问。
"扎针,有点疼。"沈栀说。
"他以前最怕扎针。"母亲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钢筋扎进过手掌,他自己拔出来的,没吭声。后来四十多岁,去医院抽个血,他不敢看。"
她说完,低下头,接着缝。
"妈。"沈栀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母亲没有抬头。
"你说。"
"我想拍一个片子。"沈栀说,"拍你。"
针停了一下。
"拍我干什么。"
"县城的家,还有你平时怎么过日子。"沈栀说,"不出脸。只拍背影、手、屋子。"
母亲把针插在棉袄上,抬起头。
"为什么拍我。"
沈栀在床的另一边坐着。
"因为我这两年,讲了你很多话。"她说,"我讲的那些,大部分是我编的。我要拍一次真的。"
母亲看着她。
"你直播我看了。"她说。
沈栀的手在膝盖上放平。
"看到哪儿了。"
"看到你说'我爸说不出话'。"母亲说,"看到那儿我就关了。"
"为什么不看了。"
"因为我看不下去。"母亲说,"我看着你坐在那儿,讲你爸,我就想,你爸就在我旁边躺着。他听不懂。他要是听懂,他会难受。"
病房里有人咳嗽,咳得很重,咳完了喘气。
"妈。"沈栀说,"我今天带了一张纸,要你签。"
"什么纸。"
"同意书。"沈栀说,"拍了之后,片子要发到网上。发了之后,谁都能看。所以我要你签字,说明你同意。"
母亲把膝盖上的棉袄叠了一下。
"我不识字。"她说。
"我念给你听。"沈栀说,"一行一行念。"
"那你念。"
沈栀从包里拿出三张纸。
纸是她昨天在城里打印的,用的是公司那份模板,改了几处。她把它摊在母亲的膝盖上,用手压平。
"第一行。"她说,"'本人自愿参与拍摄,知悉拍摄内容与使用范围。'"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知道要拍什么,也知道拍完了会用在哪儿。"
母亲没有说话。
"第二行。"沈栀说,"'拍摄内容为本人日常生活片段,不含本人面部。'"
"意思是:只拍你的背影和手,不拍脸。"
母亲点了点头。
"第三行。"沈栀说,"'本人同意公开播出。'"
母亲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公开是什么意思。"她问。
沈栀看着她。
"公开就是,发到网上,谁都能看见。"她说,"不只是咱们县的人。城里的、外省的,都能看见。看见了还能转,转到别人手机里,删不干净。"
母亲没有说话。
"妈,我要跟你说清楚。"沈栀说,"这个片子发出去,可能会有人在下面留言。留言里会有好话,也有难听的话。难听的话,可能会说到你。"
"说什么。"
"说你不像好妈。"沈栀说,"说我编你,或者说你对我不好。"
母亲想了一会儿。
"我说过难听的话。"她说。
"是。"
"我说过'考这点分,还有脸在这儿等吃饭'。"母亲说,"这句话,是真的。"
"是。"
"那人家说就说。"母亲说,"我说的,我怕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纸。
"公开。"她念了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就是谁都能看。"
"是。"
"那能不能不公开。"
"可以不公开。"沈栀说,"不公开的话,这条片子就不发了。我拍了留着自己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拍这个,是为了什么。"她问。
"为了把假的换掉。"沈栀说,"我讲了两年的假话,我要讲一次真的。"
"真的东西,谁看。"
"没几个人看也行。"沈栀说,"看的人少,但看的是真的。"
母亲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我签。"她说。
沈栀把笔递过去。
母亲没有接。
"我不识字。"她说,"我按手印。"
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小印泥盒,盒盖磨得发亮。
"这个印泥,是你爸的。"她说,"他以前在镇上签合同,用这个。"
她把盒盖打开,印泥有点干,边缘起了皮。
"按哪儿。"
"这儿。"沈栀指了一下纸的右下角。
母亲把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
印泥干了,按下去只留一层薄红。她把拇指抬起来,看了看,又按了一下。
"干了。"她说,"你爸这盒印泥,放了好几年没用。"
"没事。"沈栀说,"能按上就行。"
母亲把拇指按在纸的右下角。
按的时候她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按了三秒,松开。
纸上留下一个红印,边缘不清楚,中间有一块深红。
"这样行不行。"母亲问。
"行。"
"看不太清。"
"清楚。"沈栀说,"妈,你再按一次,按在下面。"
"下面不是签名的地方。"
"下面是我的签字。"沈栀说,"我签在这儿,你按在这儿,这样一份就算成了。"
母亲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她先在印泥上按了两下,再按到纸上,印子比刚才清楚一点。
"好了。"她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把手指上的红擦掉。擦了两下,看不干净,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洗不洗得掉。"
"洗得掉。"沈栀说,"两天就掉了。"
母亲把印泥盒盖上,装回布包,塞进口袋。
"这张纸,你收着。"她说。
"我收着。"沈栀把三张纸叠好,"这一张是给你留的,你放在家里。"
"我放哪儿。"
"放在柜子里。"
"柜子里东西多。"
"那就放在你床头的抽屉里。"沈栀说,"别丢。"
母亲把那张纸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折的时候她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还有两件事。"她说。
"你说。"
"第一件,拍我的背影可以,别拍脸。"母亲说,"我这个脸,不好看。脸上有斑,有皱纹,颧骨高。拍出去,人家说'这是个苦命的老太太',我不愿意。"
"我不拍脸。"
"你说话算话。"
"算话。"沈栀说,"镜头只到肩膀下面。你要是想,我连肩膀都不拍,只拍手和背影。"
"背影要拍。"母亲说,"背影能看出来一个人在干什么。你拍我晒被子、扫地、做饭,都行。"
"好。"
"第二件。"母亲的声音低了一点,"你爸的手不能拍。"
沈栀看着她。
"为什么。"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
"他那只手,现在只会抓人。"她说,"他抓过我的手腕,抓过护士的袖子,抓过床栏杆。他抓着不放,抓一会儿才松。"
"我知道。"
"你要是拍他的手,人家看了会难受。"母亲说,"难受的东西,拍出来有人看,可看着的人心里堵。你爸成这样,是他自己的事,不该让人拿去当片子看。"
沈栀没有说话。
"还有。"母亲说,"我不想让人看见他抓人。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扛水泥,一个人扛两袋。后来包了几年小活,手底下有六个人。他说话算话,脾气直,但不欺负人。"
"他现在这样,"母亲说,"我每天给他擦身子,他都不愿意让我看。他会用手指顶我,让我出去。"
"他还有这个心。"
"他有。"母亲说,"他要脸。他一辈子都要脸。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拍了手,他会恨我。"
沈栀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一下。
"妈。"她说,"我不拍他的手。"
"你保证。"
"我保证。"
母亲点了点头。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说,"你拍别的,我不怕。脸我藏了,手我藏着,剩下的你拍。"
"妈,我拍的时候,你正常过日子。"沈栀说,"我不让你做样子。"
"我不会做样子。"母亲说,"我这个人,做不出来。"
她说完,低下头,把膝盖上的棉袄拿起来,接着缝。
缝了两针,她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拍。"
"明天。"沈栀说,"今天我得先在这儿守着。"
"守什么。"
"守爸。"
"有我守。"母亲说,"你去拍。"
"我陪你一晚。"
母亲没有再说。她把针线收紧,咬断线头。
"线不够了。"她说,"我包里还有一卷。"
她伸手去拿放在床底下的布包,弯下腰,动作慢。
沈栀帮她把包提起来,放在她膝上。
"你腰又疼了。"
"老毛病。"母亲说,"下雨就疼。"
"看过没有。"
"看过。"母亲说,"县医院的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少弯腰。我一天弯多少次腰,怎么少。"
她把线卷拿出来,找出线头,对着窗户的光穿针。
穿了一次,没穿进去。
穿第二次,还是没穿进去。
沈栀伸手。
"我来。"
"我自己来。"母亲说,"我眼睛还行。"
她第三次穿进去了。
"看。"她说,"还行。"
十点二十,隔壁床的家属开始打电话。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走廊门口,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很大。
"我跟你说了,我在医院。我爸住院。今天回不去。"
"什么叫我不管?我不管我在这儿干什么。"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坐下。
他坐下之后,跟他爸说:"我媳妇。"
他爸没说话。
"她嫌我不回去。"他说,"我回去干什么,回去跟她吵?"
他爸还是没说话。
男人低下头,看手机。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把棉袄缝好了,展开看了看,把线头剪掉,叠起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补好了。"她说,"等他出院,让他穿。"
沈栀看着那件棉袄。
棉袄的领子补了一圈,针脚很密,走得很直。
"妈,你缝得真好。"
"缝了几十年。"母亲说,"年轻的时候给孩子做衣服,一年做四件。后来不做了,光补。"
"为什么不做了。"
"买着便宜。"母亲说,"做一件要布票要工夫,买一件三十块。后来三十块也不算什么了。"
她把针线收进布包,把布包塞到床底下。
"你爸这次住院,要花多少钱。"她问。
"我出。"沈栀说。
"我问要花多少。"
"我问过护士,一天大概六百。"沈栀说,"三天,加上检查,两千多。"
母亲没有说话。
"我有钱。"沈栀说。
"我知道你有钱。"母亲说,"我就是问一句。"
她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靠近床边,把手放在父亲的手腕上,隔着被子,轻轻按住。
"他手凉。"她说。
"输液输的。"
"他以前手不凉。"母亲说,"他在工地上,手热,冬天也不戴手套。他的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都是水泥磨的。"
沈栀低下头。
父亲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边缘有一圈黑,洗不掉的那种。
"他指甲是谁剪的。"
"我剪的。"母亲说,"昨天入院的时候,护士说要剪,我就剪了。我剪的时候,他手指头动,我剪得慢。"
母亲把手从他的手腕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小时候,他给你剪过指甲。"她说,"他不愿意剪,嫌麻烦。我说你剪吧,他就剪了。他剪得不好,剪到你手指头,你没哭,他倒是慌了。"
沈栀没有说话。
"他慌的时候,会骂人。"母亲说,"他骂你'怎么不动'。他说'你动一下,我看看剪到没有'。"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这辈子,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十一点半,母亲催她回去。
"你回去睡一会儿。"母亲说,"你从城里来,车上颠了两个小时。"
"我不困。"
"你不困,我困。"母亲说,"你在这儿坐着,我不好意思躺。你回去,我躺一会儿。"
沈栀站起来。
"那我下午再来。"
"下午别来。"母亲说,"你明天要拍,今天把该看的看好。"
"我看什么。"
"看屋子。"母亲说,"你要拍,先看清楚屋子长什么样。你两年没回来,屋子变了。"
沈栀没有说话。
"钥匙在门框上。"母亲说,"右边那块砖后面。我藏在砖缝里。"
"妈,钥匙藏在门框上不安全。"
"我这屋子,有什么可偷的。"母亲说,"最值钱的是那台轮椅。"
沈栀下楼。
县城的街道中午很安静。太阳出来了,路面上的水蒸发,能看见一层薄薄的动。路边的电动车停成一排,有一辆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放着一把葱。
她沿着街走。
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是砖墙,墙上有孩子们用粉笔画的画,画得歪。巷子尽头是第三家,蓝色铁门。
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色。门边有一棵枣树,树不高,树干上有一道旧的疤,是早年锯过枝留下的。
她从门框右边那块砖后面摸出钥匙。
钥匙是铜的,柄上缠着一圈红线。
她开门。
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靠墙放着两辆旧自行车,一辆是她小时候骑的,二六的,车架上有一处补过漆。院子角落堆着几袋煤,袋子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屋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两间。外间是灶房兼客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气灶,一个碗柜。里间是卧房,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衣柜。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药味,混着煤味、旧被子的味。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药盒,盒盖上写着"每日三次,饭后";一个搪瓷缸,缸里有半缸水;一副老花镜,镜片有一道裂缝;一本记账本,翻开在中间一页。
她把记账本拿起来。
本子是那种小学生的作业本,封面上写着"账"。翻开看:
"十月三日,买米五十斤,八十五元。""十月五日,鸡蛋三斤,二十一元。""十月七日,输液,二百六十八元。挂号十二元。""十月九日,煤两袋,七十六元。""十月十一日,给东子(哥)打电话,说钱够。"
字很大,一行一行,写得歪。有些字写错了,涂掉了重写。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
"十一月,住院。先交两千。"
下面空着,没有写完。
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里间的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面放着一件衣服,是母亲的外套,灰色的那件。床头放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上盖着一块手绢。
床边的轮椅靠在墙边。轮椅的扶手磨得发亮,脚踏板上有一层薄灰。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轮椅上。
轮椅的坐垫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牛仔布缝的,针脚很粗。
她推了一下轮椅,轮子转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响。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她想拍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
母亲在灶房里烧水,早晨的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背上;母亲在院子里晾被子,用木棍拍,被子被拍得浮起来一点;母亲推轮椅出门,从门口那个小坡下去,轮子在坡上颠一下;母亲坐在床边,把父亲的左手放在自己手上,一下一下按;母亲在桌上记账,写字的时候舌头会轻轻顶一下嘴角;母亲的背影,走出巷子,头也不回。
这些都是真的。没有一件事需要改。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看完了屋子。明天早上我七点来。"
母亲回得慢。过了五分钟才回:
"七点我起了。你带早饭。"
"我带。"
"带包子。菜包子。"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两点,哥打来电话。
"我到医院了。"他说,"你在哪儿。"
"在租屋。"
"你回来一趟。"哥说,"爸醒了一会儿,眼睛睁着。妈说你上午来了,他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马上来。"
"别急。"哥说,"你来了也看不出什么。他眼睛睁着,不认人。"
"我还是要来。"
"那你来。"哥说,"我在病房。"
她锁门,把钥匙塞回那块砖后面。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蓝色铁门。
铁门上有一块新漆,是今年春天刷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
她记得那块漆是她上次回来的时候刷的。那次她待了三个小时,刷了漆,换了门锁,然后走了。
门锁后来还是被母亲换回了旧的。
她坐公交回医院。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县城的街道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平。路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有卖五金的,有卖手机的,有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剪发十元"的牌子。
车过了一条街,她看见路边有一家影楼,招牌上写着"某某摄影",门口贴着样片,样片上是修过的婚纱照,男的脸很白,女的脸很尖。
她看了两眼。
车开过去,影楼的招牌往后退,看不见了。
三点,她到病房。
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母亲的凳子在另一边。哥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肩膀上有一点白色的粉末,是化肥。
"哥。"
"来。"哥站起来,把凳子让给她,"坐。"
"你坐。"
"我站会儿。"哥说,"我在店里坐了一天。"
她坐下。
父亲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天花板,眼珠不动。
"爸。"她说。
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声音的方向,然后又慢慢转回去。
"他认不出来。"哥说,"上午护士来,他也这样。"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肺部感染控制了,但人糊涂。"哥说,"他这种病,糊涂是常态。"
母亲在旁边说:"他上午手指头动。"
"动了一下。"哥说,"就一下。"
沈栀把手伸到被子外面,碰了一下父亲的左手。
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蜷了蜷,没有抓。
"他知道有人。"母亲说。
沈栀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动。
父亲的呼吸有点声音,一下一下,胸口起伏。
"哥。"她说,"你店里忙吗。"
"忙。"哥说,"这阵子化肥卖得好。冬小麦要种。"
"你今天不该来。"
"我不来不行。"哥说,"妈一个人守不了两头。她昨天夜里在这儿坐了一夜,腰疼得站不起来。"
母亲在旁边说:"我没事。"
"你有事。"哥说,"你昨天晚上在走廊里扶着墙走。"
母亲不说话了。
沈栀看着哥。
哥比她大六岁,四十七,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的皮肤粗,是常年在外跑的那种粗。他手上有一个旧的伤疤,在手背上,是他二十几岁在工地搬东西时留下的。
"哥。"她说,"明天我拍片子。"
哥看着她。
"拍什么。"
"拍妈。"
"拍妈干什么。"
"拍她过日子。"沈栀说,"不出脸。只拍背影和手。"
哥没有说话。
"我跟妈说了,她签了同意书。"沈栀说。
哥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低着头,正在把父亲的被角往上拉。
"妈签了。"
"签了。"母亲说。
哥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拍吧。"他说,"你要拍就拍,别拍得让人笑话。"
沈栀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哥说,"你拍出来的东西,得让人看了觉得这是个正经人家。不能拍得苦哈哈的,也不能拍得假。"
"我不会拍假的。"
"你两年前就拍过假的。"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翻旧账。"哥说,"我是提醒你。你上次回来,刷了漆,换了锁,待了三个小时。你走的时候,妈站在门口,你没回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哥说,"你这次拍,拍完了别又走。"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下楼买点东西。"他说。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下,又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袋子里是水果:几个苹果,一把香蕉,两个橘子。
"这个给爸。"他说,"他现在不能吃,你们吃。"
"你买的?"
"门口买的。"哥说,"三十块钱。"
他把袋子放好,转身出去。
沈栀看着他的背影。
哥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一边偏一点,是常年扛东西留下的习惯。他走出病房,走到走廊里,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四点,母亲在走廊里叫住她。
"兰子。"
她停下来。
母亲走过来。她走得慢,右手扶着墙,走到她面前,站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一个家属端着盆过去,有人在门口打电话。
"妈,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透气。"母亲说,"里面闷。"
"你腰疼还站着。"
"站一会儿没事。"
母亲靠在墙上。
"你那个名字。"她说。
沈栀看着她。
"什么名字。"
"沈栀。"母亲说,"你身份证上是这个。"
"是。"
"我记不住。"母亲说,"三个字,我记了三年,还是记不住。我叫你桂兰,叫了二十几年。兰子,叫了三十年。"
沈栀没有说话。
"你今天来,我在病房里听护士叫你。"母亲说,"护士叫'沈栀家属',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在叫谁。"
"后来我才想起来,是叫你。"
走廊的灯是白的,从头顶照下来,把母亲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妈。"沈栀说,"我改名的时候,没跟你说。"
"你没说。"
"我那时候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不敢说我把名字改了。"沈栀说,"我十八岁那年离开家,去城里,第一件事就是改名。我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改成了沈栀。"
"为什么改。"
"因为桂兰这个名字土。"沈栀说,"我那时候想,我要去做网红,名字得好看。桂兰不行,桂兰一听就是农村的。"
母亲没有说话。
"我改名的时候,派出所的人问我为什么改。我说'不喜欢原来的'。"沈栀说,"他说'改名要理由'。我说'就是想改'。"
"他给我改了。"
母亲把手从墙上拿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桂兰这个名字,是你爸起的。"她说。
沈栀抬起头。
"我爸?"
"他起的。"母亲说,"你生下来那天,他抱着你,说'这个孩子叫桂兰'。我说'为什么叫桂兰'。他说'桂花香,兰花也香,两个都香'。"
沈栀站在走廊里。
"他起名字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个名字好听,以后人家叫她,她答应得响'。"母亲说,"他说完就笑了。他这个人很少笑。"
沈栀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我不知道。"她说。
"你没问过。"
"我没问过。"
母亲看着她。
"你改名的时候,没问过我们。"她说,"你走了以后,我跟你爸说'兰子改名了'。他说'改成什么'。我说'沈栀'。他说'那两个字怎么写'。我不会写,我说'我不知道'。"
"他后来问过你哥。"
"你哥在手机上查了,告诉他是哪两个字。他听了,说'这名字不好听'。"
"他说不好听。"
"他说'不如桂兰'。"母亲说,"他说完就不说话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一下一下。
沈栀靠在对面的墙上。
"妈。"她说,"你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明天要拍我。"母亲说,"你拍我,我就要说话。我今天想了一天,我想说的话,得先跟你说。"
"你说。"
母亲想了一会儿。
"我这两年,看你那些片子。"她说,"我看的时候,觉得里面那个人不像你。她说话好听,她讲她妈怎么爱她,她讲她怎么原谅她妈。我看着,心里想,这不是我家的事。"
"我知道那是你编的。"
"我不生气。"母亲说,"我生气的是,你编的时候,把我编成了一个好人。"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好人。"母亲说,"我骂你,我打过你。你七岁那年摔了膝盖,我骂你'谁让你跑那么快'。你十六岁那年,我为了五块钱跟你吵了一架。"
"我记得。"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难听。我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母亲说,"你把我编成一个'嘴上厉害心里软'的妈,我听着难受。"
"为什么难受。"
"因为那个妈不是我。"母亲说,"那个妈会说'妈是为你好'。我不会说。我说不出来。"
沈栀低下头。
"妈。"
"嗯。"
"我编那个妈,是因为我不敢讲真的。"她说,"真的那个妈,讲出来别人会说'你妈怎么这样'。我怕人家说你。"
"人家说我,我怕什么。"
"我怕。"
母亲看着她。
"你怕什么。"
"我怕人家说完了,我心里也跟着说。"沈栀说,"我怕我讲完了,我自己都觉得你不好。"
母亲沉默了几秒。
"我不好。"她说,"我认。"
"妈。"
"我认,不等于我不疼你。"母亲说,"我疼你的方式,就是骂你,就是给你做饭,就是给你留门。我不会说。我这辈子,就这几样。"
沈栀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地砖。
地砖是米色的,砖缝里有一层灰。
"妈。"她说。
"嗯。"
"我以后叫你桂兰。"母亲说,"你要是听着不习惯,你就说。"
"我习惯。"沈栀说,"妈,你叫我桂兰。"
"我叫你桂兰。"
母亲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是平常那种叫法。
沈栀"哎"了一声。
"答应得响。"母亲说,"你爸说得对。"
她说完,转身往病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明天拍的时候,你别喊我'妈'。"她说。
"喊什么。"
"喊我'阿姨'也行。"母亲说,"我听着不别扭。"
"为什么。"
"因为你一喊妈,我就想起你拍的那些片子。"母亲说,"我一想那些片子,我脸上就挂不住。"
沈栀站在走廊里。
"好。"她说,"我喊你阿姨。"
母亲点了点头,扶着墙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下。
"桂兰。"
"哎。"
"你晚上别在医院坐着。"母亲说,"医院夜里冷。你回去睡。"
"我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就回去。"
"好。"
五点十分,她去护士站。
护士站是住院部走廊中间的一个台子,台面是白色的人造石,台面上摆着几摞病历夹、一个电话、一台打印机、一个登记本。
站在台子后面的护士是上午推车来的那个,姓刘,工牌上写着"刘敏"。
"你好。"沈栀说,"三床,我想问一下费用的事。"
"三床。"护士翻了一下电脑,"今天交的是押金两千,现在花了一千一百四十七。明天还要打一天针。"
"出院的时候结算?"
"出院结算。"护士说,"你们先把押金续上,不然明天药可能会停。"
"续多少。"
"再交两千吧。"护士说,"多退少补。"
"好。"
她掏出手机,扫了台面上的二维码。
转账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本登记本上。
登记本摊开着,纸是横线的,笔迹是蓝黑两种。上面一行一行写着:
"日期|姓名|年龄|诊断|入院时间|联系人|联系电话"
她的目光停在三床那一行。
三床的姓名是父亲的名字。年龄七十一。诊断:肺部感染。入院时间:11月20日23时47分。
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沈栀"。
联系电话那一栏,是一串号码。
她看着那串号码。
那是她的手机号。
她现在的号。
"护士。"她说。
"嗯。"
"这个联系人,是谁填的。"
护士看了一眼。
"你妈。"她说,"昨天晚上送过来,办入院手续的时候填的。"
"我妈不识字。"
"她不会写,是她说,我填的。"护士说,"她报的号码。"
沈栀的手在台面上放着。
"她怎么报的。"
"她一个一个念。"护士说,"念得慢。我问她是谁的号,她说是女儿的号。她念完了,我复述一遍,她说对。"
"她一次就报对了?"
"第一次报错了一位。"护士说,"她报了之后,自己又念了一遍,说'不对,倒数第二个是七'。我改了。"
沈栀没有说话。
"你妈记性挺好。"护士说,"这个号她背得很熟。"
"她背了多久。"
"这我不知道。"护士说,"我只知道她报得很顺,不像现问的。"
沈栀站在台子前面。
打印机在响,打出一张单子。护士把单子撕下来,递给她。
"押金单。收好。"
她接过来。
"我能不能看一下这个登记本。"她说,"三床前面还有记录吗。"
"前面的记录在病历里。"护士说,"登记本只有这次入院。"
"我能看看病历吗。"
"病历要医生给看。"护士说,"家属要看,得跟医生说。"
"那我看一下登记本,行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
"看吧。"她说,"别拿走。"
沈栀把登记本拉近一点。
她翻到前面几页。
十月的、九月的、八月的,一页一页。住院部每天都有新入院的,登记本翻得快。
她翻回七月的。
七月十九日,有一行。
"姓名|年龄|诊断|入院时间|联系人|联系电话"
那一行是父亲的。
诊断写着"脑梗死后遗症,复查"。入院时间七月十九日上午九时十分。
联系人:沈栀。
联系电话:同一个号。
她的手停在纸上。
"护士。"
"嗯。"
"七月十九号这一行。"她说,"联系人也是我。"
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
"是。"她说,"那一行不是我填的。"
"那是谁。"
"上面有签字。"护士说。
登记本的页脚有一栏"填表人",那一行写着两个字,写得很小,像是别人的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不认识。
"这个签字是谁。"
"我看不出来。"护士说,"这个本子换过好几个护士填。"
她又往前翻。
翻到四月。
四月二日,父亲的名字又出现一次。
诊断:发热,门诊转住院观察一天。
联系人:沈栀。
联系电话:同一个号。
她翻到一月。
一月八日,父亲。
三月十七日,父亲。
六月二十一日,父亲。
九月三日,父亲。
每一次入院、复查、观察,联系人那一栏,都是她的名字。联系电话,都是那个号。
她一直在翻。
翻到本子的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2023年5月。
那一行是别人的,跟父亲无关。她往下翻,翻到六月,翻到八月。
2023年8月3日,父亲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本子上。
诊断:脑梗死后遗症。
联系人:沈栀。
联系电话:同一个号。
她把本子合上。
"护士。"她说。
"嗯。"
"这个号,是我2021年换的。"她说,"我换号之后,没跟家里人说过。"
护士看着她。
"没说过?"
"没说过。"沈栀说,"我妈知道我换号,是因为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她用座机回过来,看见了来电显示。"
"那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沈栀说,"2021年我换的号,她2023年就报得出来。"
护士没有说话。
沈栀把登记本推回去。
"谢谢。"
"没事。"护士说,"你要看,随时来。"
她转身要走。
"哎。"护士叫住她,"三床家属。"
"嗯。"
"你妈昨天夜里在这儿守了一夜。"护士说,"她坐在凳子上,没躺。我夜里查房两次,她都睁着眼。"
"我知道。"
"她腰不好。"护士说,"我给她拿了一个靠垫,她不用,说她坐了三十年凳子,不习惯靠垫。"
沈栀站在护士站前面。
"她这个人。"她说。
"她这个人挺好的。"护士说,"就是说话冲。我今天早上跟她说'家属要让病人多喝水',她说'我喂了,他不喝'。我说'那你想办法'。她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替他喝'。"
沈栀笑了一下。
"她就是这样。"
"我知道。"护士说,"我妈也这样。"
她拿着押金单,往回走。
走廊里灯已经全开了。傍晚的光从窗户外面斜进来,落在地砖上,是橙色的。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留下一道湿的痕。
她走回病房门口。
母亲坐在凳子上,正在给父亲擦手。
她用一块毛巾,蘸了温水,一只手托着父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擦他的手背、手指、指缝。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一只手,她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上,绕到床的另一边,擦另一只。
父亲的那只手,她擦得格外轻。
沈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母亲的动作:托住手腕,翻过来,擦掌心,擦指根,擦指甲边缘。
母亲擦到指甲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甲刮了刮父亲指甲缝里的东西,刮不掉,就算了。
然后她把手放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手背,只露出指尖。
沈栀站在门口。
她没有拿手机。
她想拍下来。这个镜头很好:走廊的光,病房的门框,母亲弯着腰,父亲的手,被角。
可她没有拿。
这个镜头,她留在眼睛里。
六点,母亲让她去吃饭。
"你去食堂买点。"母亲说,"给我带一份粥。"
"你不回去吃?"
"我不回。"母亲说,"夜里我得守着。"
"我守。"
"你守不了。"母亲说,"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翻身。"
"你教我。"
母亲看了她一眼。
"翻身要两个人。"她说,"一个人搬不动。"
沈栀没有再争。
她下楼,去住院部一楼的食堂。
食堂不大,一排不锈钢的餐台,台后面是三个大锅:一个粥,一个面,一个炒菜。墙上贴着价目表:粥两元,面六元,米饭一元,一荤一素八元。
她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份炒青菜。
"打包。"
"加两块钱餐盒。"打饭的阿姨说。
"行。"
她端着餐盒上楼。
病房里灯已经开了。隔壁床的老头在吃饭,他儿子喂他,一勺一勺。对面床的女人坐起来了一点,她丈夫把床摇高。
母亲还坐在凳子上。她把父亲的床头摇高了一点,用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吃饭。"沈栀把餐盒放在柜子上。
母亲把餐盒打开,看了一眼。
"就这些。"
"粥,馒头,青菜。"
"你吃了吗。"
"我一会儿吃。"
"你先吃。"母亲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沈栀把另一份拿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吃馒头。
馒头是凉的,青菜有点咸。
母亲喝粥,喝得很快,三口两口,碗见了底。
"再吃点馒头。"沈栀说。
"不吃了。"
"你吃得太少。"
"我吃不下。"母亲说,"我这个人,一有事就吃不下。"
她把餐盒合上,用袋子装好,放在柜子下面。
"你爸今天没吃东西。"她说,"医生说,等他能咽了,喂点米汤。"
"他什么时候能咽。"
"不知道。"
母亲把凳子挪回床边,坐下。
七点,病房里的灯关了一半。
住院部有规定,晚上七点以后只留走廊灯和床头的壁灯。护士来关灯的时候,一间一间关,关到三床,她压低声音说:"家属注意,夜里别开大灯。"
母亲点了点头。
沈栀坐在床尾的凳子上。
父亲的眼睛闭着,呼吸的声音比下午重一点。
"妈,你睡一会儿。"她说。
"我坐着就行。"
"你坐着睡不好。"
"我坐着能睡。"母亲说,"我在家也是坐着睡。你爸夜里要翻身,我一躺下就听不见。"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靠墙,闭上眼睛。
过了五分钟,她的头往下垂了一点,又抬起来。
"妈。"
"嗯。"
"你靠一下。"
"不用。"
沈栀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母亲背后。
母亲睁眼看了一下。
"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
母亲往后靠了一点,靠在外套上。
"这个软。"她说。
"嗯。"
"你从城里带的?"
"是。"
"城里的衣服软。"母亲说,"我买的那些,硬。"
她说完,闭上眼睛,这一次睡过去了。
呼吸慢慢变长。
沈栀坐在床尾,看着病房里的样子。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进来,落在床脚那一块。床头壁灯的光是暖的,照着父亲的脸。母亲靠在墙上,头歪着。隔壁床的老头睡着了,他儿子坐在椅子上,也睡着了,头往后仰着,嘴微微张开。对面床的女人还醒着,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是很冷的一种白。
病房里能听见的声音有四种:输液滴下来的声音,父亲呼吸的声音,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楼下偶尔过的车。
她坐着。
八点半,护士来查房。
姓刘的护士,推着车,一间一间进。进三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输液,摸了一下父亲的手腕,看表。
"还有大半袋。"她低声说,"一点左右换。"
"谢谢。"
护士看了一眼母亲。
"睡着了。"
"刚睡。"
"让她睡。"护士说,"她昨天一夜没睡。"
护士推车出去。
轮子在地砖上响,声音一下一下。
九点,走廊里人少了。
住院部的探视时间是到晚上八点,八点以后,家属只留一个。走廊里加的那两张床,一张已经空了,另一张还躺着人,床边没有家属。
沈栀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灯只亮一半:靠东边的那一段亮着,西边那一段是暗的。灯是声控的,走过的人少,暗的那一段就一直暗着。
她在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那种三条板拼接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椅背很高,坐上去,后背能靠住。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上有几十条消息。
小孟发的:"沈姐,今天有三家媒体打电话到公司。公关挡了。"
"还有,评论区有人说你在直播里哭,是假的。我们发了录屏,证明你没哭。"
"你爸怎么样了。"
她回:"住院,肺炎。明天我拍我妈。"
小孟回得很快:"你自己行吗。"
"行。"
"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她写,"你在城里盯着。"
老赵发的:"我听小孟说了。你爸的事,别急。项目这边我压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周主管发的:"你爸的事处理完再说。别在县城接电话,那边信号杂。"
岑总监发的:"我看到你直播的录屏了。你坐得直,很好。"
甘明远没有发。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十点,她低头看见走廊地上的影子。
影子是从西边那一段暗的地方过来的。她抬头看,是一个护工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身上盖着毯子。
轮椅推过去,轮子响,影子从她脚边过去。
"家属。"护工说,"让一下。"
她把腿收起来。
轮椅过去,往电梯那边走。
十点半,她听见病房里有动静。
她站起来,走进去。
母亲醒了,正在给父亲翻身。
"我来。"她说。
"你搭手。"母亲说,"你抬肩膀,我抬腿。"
她走过去,把手伸到父亲肩膀下面。
"轻点。"母亲说,"他骨头脆。"
两个人一起用力。父亲的身体被抬起来一点,母亲把床单往下拉,拉平,然后两个人一起把他放下。
父亲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好了。"母亲说,"翻过来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父亲的肩。
"妈,你接着睡。"
"睡不着了。"母亲说,"我睡了一个多小时,够了。"
"你这才睡了一个多小时。"
"我这个人,睡一个多小时就够。"母亲说,"我在家,一夜睡三个小时。"
沈栀站在床边。
"妈。"
"嗯。"
"我今天在护士站看了登记本。"
母亲抬起头。
"什么登记本。"
"住院登记本。"沈栀说,"三床那一行,联系人写的是我,电话是我的号。"
母亲没有说话。
"护士说,是你报的。"
母亲把手放在被子上。
"是我报的。"她说。
"你怎么记得我的号。"
"我记得。"
"我2021年换的号,没跟你说过。"
"你没说。"母亲说,"有一次你打电话回来,我用座机接的,来电显示上有号。我就记下来了。"
"你记了三年。"
"我记了三年。"母亲说,"我怕哪天出事,找不到你。我不会写字,我就天天念。念几遍,就记住了。"
沈栀站在原地。
"妈。"
"你别这个表情。"母亲说,"我记个号,不是什么大事。"
"是大事。"
"不是。"母亲说,"我记你号,是因为你是我姑娘。姑娘的号,当妈的记不住,那还当什么妈。"
沈栀低下头。
"我在登记本上,还看到别的。"她说,"2023年8月,2024年1月,3月,4月,6月,7月,9月,每次爸住院,联系人都是我。"
"都是我。"母亲说,"他们问联系人写谁,我就写你。"
"为什么不写哥。"
"你哥在镇上,来一趟要一个小时。"母亲说,"你在城里,来一趟三个小时。可我还是写你。"
"为什么。"
母亲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哥在。"她说,"你在外面。"
"我不明白。"
"你哥在镇上,我喊一声他就来。"母亲说,"你在外面,我喊不到。我写你的号,是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你就会回来。"
沈栀的眼睛热了。
她把手放在床尾的栏杆上。
"妈。"
"嗯。"
"我这两年,一共回来过三次。"她说,"每一次待不到一天。"
"我知道。"
"你从来没打电话叫我回来。"
"我不叫。"母亲说,"我叫你回来干什么。你在城里有你的事。我叫你回来,你回来了,心里还惦记着城里。你不如不回来。"
沈栀没有说话。
"我写你的号。"母亲说,"写了三年,一次没打过。"
"一次没打?"
"一次没打。"母亲说,"我打你哥的号。你哥的号好记,十一位,后面四个八。"
"那为什么写我。"
"因为写你,我心里踏实。"母亲说,"我知道有个号在那儿,是活的,通着的。哪天真出了事,我让护士打,一打就通。"
沈栀站在那里。
走廊里灯灭了一段,又亮了一段。
"妈。"她说。
"嗯。"
"你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打。"
"我不打。"
"为什么。"
"因为你忙。"母亲说,"我一打,你就得回来。你一回来,你那些事就耽误了。"
"我的事可以耽误。"
母亲看着她。
"你的事,不能耽误。"她说,"你做的事,是给人看的。我一个人耽误了没事,那么多人看着你,你不能耽误。"
沈栀低下头。
"妈,你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把我的事看得太重了。"沈栀说,"我就是拍片子。拍片子不是国家大事。"
"你拍的东西,有人看。"母亲说,"有人看,就是事。"
她把被子给父亲掖了掖。
"我今天看你的直播,看到一半关了。"她说,"我关了之后,坐在那儿想,你说的那些话,是给谁听的。"
"给所有人。"
"所有人里面,有我吗。"
沈栀看着她。
"有。"
"那我听了一半。"母亲说,"我明天接着听。"
她说完,坐回凳子上。
十一点二十,她回到走廊的长椅上。
住院部的夜里安静。
走廊的灯还是只亮一半,东边亮,西边暗。声控的灯,有人走过才亮一段,走过去又灭。她坐在长椅上,能听见隔壁病房的电视声音,很小,是新闻,播完了换成广告。
清洁工推着拖把车过来,从她面前过。
"坐这儿不冷?"清洁工问。
"不冷。"
"走廊夜里凉。"清洁工说,"你要坐,去护士站那边,那边有暖气。"
"我坐一会儿。"
清洁工拖地,拖把在地上走,留下一道湿痕。拖到她脚边,她把脚收起来。
"你是三床的家属。"
"是。"
"你爸那个病。"清洁工说,"我见过好几个。躺着躺着就好了,也有的躺着躺着就走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不好听的。"清洁工说,"我是说,你多陪陪。"
"我陪。"
清洁工推车过去,往西边暗的那一段去了。
十一点四十,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很短。
姓刘的护士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她走过来,看见沈栀坐在长椅上。
"还没睡。"
"睡不着。"
"你妈呢。"
"在里头,坐着睡。"
护士在她旁边坐下,坐得离她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值夜班。"她说,"值了六年。"
"辛苦。"
"习惯了。"护士说,"夜班有夜班的好处。夜里人少,说话的人少,能安静。"
她把两只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你问。"
"我今天下午,在看你们那个片子。"
沈栀转过头。
"哪一条。"
"膝盖那一条。"护士说,"我在手机上刷到的。刷到的时候是夜里,我一个人在护士站。"
"你看完了。"
"看完了。"护士说,"看完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坐了五分钟。"
"为什么。"
护士看着走廊尽头的墙。
"因为我想起我妈。"她说,"我妈腿上也有一道疤。她是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划的。她从来不穿裙子。"
"她现在在吗。"
"不在了。"护士说,"走了四年。"
"你跟她说过吗。"
"没说过。"护士说,"她走了以后,我翻她的衣服,翻出一条裙子,是新的,吊牌还在。她买了,没穿。"
沈栀没有说话。
"我今天看你那条片子,看到她卷裤管的时候,我心里想,我妈要是也卷一次,会是什么样。"护士说,"我想不出来。她那个人,一辈子没卷过。"
"你那条裙子呢。"
"我留着。"护士说,"放在柜子里。"
"你穿吗。"
"不穿。"护士说,"我腿上也有一道疤,是小的时候摔的。我穿裙子要挑长的。"
护士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我,跟你说这些。"
"你说。"
"我值夜班的时候,话多。"护士说,"白天忙,没工夫说。"
"你说吧。"
护士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她说,"我想把我妈那条裙子穿上。"
"什么时候。"
"下个月她忌日。"护士说,"我穿一次。穿了之后,我去她墓前站一会儿。"
"好。"
"你觉得她能看见吗。"
沈栀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妈今天跟我说,她记了我的号,写了三年,一次没打过。她写的时候,是想着我的。"
"那不一样。"
"是一样的。"沈栀说,"你穿那条裙子的时候,也是想着她。"
护士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我这个人,不太会想这种事。"她说,"我在医院待久了,看多了,就硬了。人走了,我送走,写记录,通知家属,一样一样做完。做完了我就换下一个。"
"硬了才做得下去。"
"是。"护士说,"可是硬了,有时候想不起来软是什么样。"
她站起来。
"我去查房。"她说,"十二点一次,两点一次。"
"我在这儿。"
"你妈那边有事,我喊你。"
"谢谢。"
护士推车走,轮子在地砖上响。
走廊又静下来。
十二点十分,她听见病房里有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母亲在给父亲翻身。她一个人,两手抬着父亲的胯,往上挪。
"妈,我来。"
"不用。"母亲说,"我搬得动。他瘦了。"
她搬完,把被子拉平。
"你回去坐。"母亲说。
"我在这儿。"
"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我看看。"
母亲走过来,站在门里。
"你坐着吧。"她说,"你坐着,我心里也踏实。我要是搬不动,喊你。"
"好。"
沈栀回到长椅上。
母亲没有关门。门开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暖光。
一点,护士来换输液。
两点,隔壁病房有人叫护士,护士跑过去。
两点半,走廊西边那一段灯亮了一次,是一个家属去打水。
三点,她睡着了。
她坐着睡,头往一边垂,垂到肩上。醒了一下,抬头,看表,三点十七。
四点,她被一阵声音弄醒。
是推车的声音,很轻。有人推着一张空床从走廊过去,往东边去。
她坐直了。
五点,天还没亮,走廊的窗玻璃上有雾。
她起身,走到窗前,用手擦了一下玻璃。
外面是黑的,楼下有几盏路灯亮着。
她转过身,走回长椅。
五点半,母亲从病房里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母亲说。
"我坐了一夜。"
"叫你回去睡。"
"我睡了。"
"坐着睡不算睡。"
母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走廊里灯还亮一半,光是白的,照着两个人的膝盖。
"手印按了。"母亲说,"纸我收着了。"
"我知道。"
"我按手印的时候,手抖。"母亲说,"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我这个人,按手印不抖。"母亲说,"你爸以前签合同,我在旁边看着,我自己按手印,从来没抖过。"
"今天为什么抖。"
"不知道。"母亲说,"按下去的时候,我想起来,我这是头一回给你签东西。"
沈栀没有说话。
"我签过很多次。"母亲说,"给你哥签过入学的,给你爸签过住院的,给村里签过分地的。我没给你签过。"
"我给你签过。"沈栀说。
"你替我签的?"
"我小时候的入学,我爸签的。我的学费单,他签的。"沈栀说,"我十八岁走了以后,家里的东西我自己签。"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签了这一张。"她说,"签完我心里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母亲说,"就觉得,这个事,我认了。"
她抬起头。
"你要拍,就拍吧。"她说,"拍完了给我看一遍。"
"给你看。"
"我看不懂。"母亲说,"我看不懂,但我能看出来真不真。"
"你怎么看出来。"
"我这个人,不会看别的。"母亲说,"就会看真假。"
她站起来,往病房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桂兰。"
"哎。"
"你爸要是醒了,我跟他说你回来了。"她说,"他听不懂,我也说。"
她进去了。
沈栀坐在长椅上。
走廊里灯只亮一半:东边这一段亮着,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手上、包上;西边那一段暗着,暗得像没有尽头。
她在长椅上坐着,坐了很久。
那张同意书在她包里,三张纸,一张给母亲,两张她收着。纸上有一个红手印,按得很用力,边缘不清。
她一直以为,签字这件事最重的是那个手印:按下去,就表示认了。
现在她知道不是。
手印是今天的,是她在病房里念了五行字之后,母亲从布包里拿出干了的印泥,按了两次才按清楚的那个印。
比手印重的东西,在这本住院登记本上。
2023年8月3日,父亲第一次因脑梗住院,联系人一栏写上了她的名字;此后每一次入院、复查、观察,那一栏都是她,联系电话都是那串她换了三年、从来没跟家里说过的号码。
母亲不识字。母亲不会在手机上存联系人。母亲从来没打过那个号。
可母亲把那个号背了三年,一个一个数念给护士听,念错一位自己纠正,说"倒数第二个是七"。
她把三张纸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廊尽头,天开始亮了一点,窗玻璃上的雾薄了一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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