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八点,她在地铁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微信。她拿出来看,是小孟:
"沈姐,出事了。"
下面是一条链接。
她点开。
那是一个匿名账号,头像是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账号注册时间是三天前,粉丝零。
发的内容是一条长图。长图是十一张截图拼起来的,每一张截图都是一个文档页面:
"001|《我妈骂我笨》|B-07改写说明"
"002|《我爸的那句话》|情感锚点设置"
"003|《夹最好一块排骨》|细节替代方案"
一直排到"011|《我把号换了》|收尾与人设闭环"。
配文只有四个字:
"她编的。"
她站在地铁车厢里,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拿着手机。
车厢里在报站,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没听清。
她把长图一张一张放大。
第一张是001的文档。文档上有标题、有成稿、有批注。批注是红字,写着:"原素材:母亲骂'考这点分还有脸吃饭'。改写方向:保留骂,弱化羞辱感,增加'刀子嘴豆腐心'暗示。落点:母亲其实是爱她的。"
她看着那行红字。
这行字是她自己写的。两年前写的。写在一个共享文档里,文档名叫"原生系列-脚本池"。
第二张是002。
"原素材:父亲无表态记录。改写方向:设置'爸养你'一句作为情感锚点。此句为虚构,用于补足父爱缺口。拍摄时口述,不做文本留痕。"
她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第三张是003。
"原素材:母亲夹菜,实为把最好一块推到女儿碗边半寸,无言语。改写方向:改为'夹',并加一句'你吃'。"
第四张是企划。
"核心策略:所有不完美一律转化为'另一种爱'。"
第五张是协作者名单。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甘明远",后面标注"已移除"。
第六张到第十一张,是脚本和改写说明的对照片。
她把长图看完,退回去,看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有几千条。
"所以那些'我妈就是这样'全是编的?"
"我看哭了三条,原来是剧本。"
"这个号我关注了一年。"
"她连她妈都编。"
"她爸说不出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站在车厢里,地铁进站,灯闪了一下,车厢里的人往外走,往里走。
她没有动。
八点二十,她下地铁,走到公司楼下。
楼下已经有人。两个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手机,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下面。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举起相机。
"沈女士,你是沈栀吗。"
她没有回答,往门里走。
"沈女士,网上那个脚本,是真的吗。"
她进了旋转门。
八点四十,公司。
办公区里气氛不对。有人在她走过的时候抬头看她,看一眼,又低下去。产品线那边两个人在小声说话,看见她,停了。
小孟在她工位旁边站着,脸色很白。
"沈姐。"
"我看了。"
"词条上本地榜了。"小孟把手机递过来。
本地榜第七位:"网红自曝原生家庭造假"。
下面一行小字:"阅读量一百二十万,讨论三万。"
"什么时候上的。"
"八点五十。"小孟说,"截图八点发出去,九点开始有人转。转发最多的是一个做八卦的号,三十万粉。"
"那个号说了什么。"
"说'又一个卖惨的塌房了'。"小孟说,"配了九张图,都是我们片子的截帧。"
沈栀坐下来,把包放下。
"评论区什么样。"
"骂的多。"小孟说,"也有帮我们说话的。有一条评论说'她的片子是真的,脚本是两年前的'。这条评论被骂了一百多层。"
"谁发的。"
"一个叫'老陈'的账号。"小孟说,"就是第一条片子下面那个'我膝盖上也有'。"
沈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后来又发了一条。"小孟说,"他说'我一个修车的,我不懂什么脚本。我就知道她那句话说得对'。"
九点,老赵来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坐下,掏出手机。
"我看了一路了。"他说。
"你怎么看。"
"我看那个长图。"老赵说,"长图做得太整齐了。十一张截图,尺寸一样,边框一样,连截图的时间戳都被裁掉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随手截的。"老赵说,"随手截图,尺寸不会一样。这个人手里有原始文档,或者有导出权限。"
沈栀没有说话。
"还有一点。"老赵说,"配文四个字,'她编的'。这四个字,不是愤怒的人写的。愤怒的人会写一长段。四个字,是想让人转。"
"谁想让人转。"
"想让这件事大的人。"老赵说,"大到一定程度,你就得回应。你一回应,就等于承认这件事有个'你'在里面。"
"我不回应也不行。"
"不回应,人家就说你心虚。"老赵说,"这是死局。"
沈栀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觉得是死局。"她说。
九点十分,岑总监发来一条微信。
"长图我看了。"她写,"脚本我也看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编。我做了二十年市场,我知道内容是怎么做出来的。我问你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栀坐在工位上,回了四个字:
"我要直播。"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
"讲什么。"
"把十一个脚本念一遍。"她写,"念完之后,告诉他们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
"你说。"
"客户会撤。"她写,"公司会停。我的账号会被打标签。往后没人敢跟我合作。"
"你知道还做。"
"我做。"
隔了一分钟,岑总监回:
"我这边不撤。"
沈栀看着这五个字。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做法,比发声明有说服力。"岑总监写,"发声明是'我们错了'。念脚本是'我们知道错在哪儿'。前者是公关,后者是证据。"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直播不许哭。"岑总监写,"第二,不许说'请大家原谅'。第三,你要把'哪一句是编的'说得具体,不要笼统认错。观众最烦笼统认错。"
"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岑总监写,"上周我跟你说过,我母亲去年走的。"
"你说过。"
"她走之前,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个月。"岑总监写,"那一个月,我跟她讲了很多话。我讲我小时候她怎么骂我,我讲我十六岁那年割手腕。"
"她那时候已经听不见了。"岑总监写,"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我就当她听得见。"
"我说了一个月。她一句都没答。"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我说那些话,是给她听的,还是给我自己听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沈栀看着这一段。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
最后她写:
"岑总,我今晚讲的时候,可能会讲到'我替我爸妈下了结论'这句话。"
"你讲。"岑总监回。
"讲了之后,明天早上会有人说我'不孝'。"
"会。"岑总监写,"不孝这个词,是最省力的词。谁都能用,用完不用负责。"
"我不怕这个词。"
"你不怕就好。"岑总监写,"我怕的是你怕。"
对话停在这里。
九点二十,哥打来电话。
九点二十,哥打来电话。
她走到楼梯间接。
"兰子。"哥的声音很急,"网上那个,是不是你。"
"是我。"
"写的那些,是真的?"
沈栀靠在墙上。
"有一部分是真的。"她说,"有一部分是我编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哪部分编的。"
"爸那句'爸养你'。"她说,"是我编的。爸没说过。"
哥没有说话。
"哥。"
"我在。"
"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哥说,"她早上看手机,看见了。她没说话,坐在那儿坐了半小时,然后去厨房洗碗。碗洗完了,她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我就知道她那些话不是真的'。"哥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沈栀闭上眼睛。
"哥,你帮我看着妈。"
"我看着。"哥说,"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了。你那边怎么样。"
"公司让我停更。"
"停就停。"
"我不停。"沈栀说,"我要直播。"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直播什么。"
"直播念脚本。"她说,"把十一个脚本,一份一份念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沈栀说,"哥,那些人骂的不是我编了故事。他们骂的是我骗了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骗了什么,怎么骗的,为什么骗。"
"你这么做,往后就没人信你了。"
"现在也没人信。"沈栀说,"现在信我的人,是看了片子信的。片子里的东西大部分是真的。我要把真的和假的,分开摆出来。"
哥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要直播,我不拦。"他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别提妈的名字。"哥说,"别提咱家那个镇子的名字。你讲你自己的事,别把家里人再拉进去。"
"我答应。"
"还有。"哥说,"直播的时候,别说'我妈不容易'这种话。你要说她,就说她骂你的那句话。那是真的。"
"我知道。"
电话挂了。
九点四十,公关部。
公关部经理姓秦,三十五六岁,穿一身黑,说话很快。她把三页纸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统一口径。"她说,"三页。第一页是回应声明,第二页是问答,第三页是注意事项。"
沈栀拿起来看。
第一页。
"关于近期网络传播的所谓'脚本'内容,我司说明如下:一、涉事员工已完成相关内容的内部核查;二、该项目立项时间为2026年11月,早于网络传播内容;三、网络传播的文档系个人创作草稿,不代表公司立场;四、我司已暂停该项目全部内容更新,配合核查。"
她把这一页看完,翻到第二页。
问答。
"问:'她编的'是真的吗?答:相关内容为个人创作过程中的草稿,不构成对外发布内容。
问:你们公司知情吗?答:公司于今日获知相关情况,已启动核查。
问:会追责吗?答:按公司制度处理。
问:那个项目还做吗?答:暂停。"
翻到第三页。
注意事项。
"一、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二、不在个人社交账号发布任何回应。三、现有视频全部设为仅自己可见,或删除。四、与客户沟通由公关部统一对接。五、如遇追问,统一回复'以公司声明为准'。"
沈栀把三页纸放回桌上。
"我不发这个。"她说。
秦经理看着她。
"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情绪。"
"我没有情绪。"沈栀说,"我是不发。"
"你知道不发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那我说一遍。"秦经理把三页纸收回去,用手指点了点,"第一,公司这边,这件事会被定性为'员工个人行为',你的项目会被停,你的岗位会被重新评估。第二,客户那边,岑总监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要看到我们的处理方案。第三,平台上,你的账号如果继续发内容,会被打上'争议账号'的标签,标签一打,推荐就断。"
"这三条我都接受。"
"你接受,公司不接受。"秦经理说,"公司要的是一个能交出去的方案。你不发声明,我们就没法交。"
"那就交一份别的。"沈栀说,"交一份我说实话的方案。"
秦经理看着她,看了几秒。
"沈女士。"她说,"我在公关部做了八年。这八年,我处理过十七次舆情。十七次里面,有十六次,当事人跟我说'我要说实话'。"
"第十七次呢。"
"第十七次,那个人什么都没说,直接辞职了。"秦经理说,"辞职之后三个月,没人再提这件事。"
"那十六次呢。"
"十六次都发了声明。"秦经理说,"发完之后,热度掉了。掉了之后,没人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那他们后来呢。"
"后来该干嘛干嘛。"秦经理说,"这就是公关的作用:不是解决问题,是把问题变凉。"
沈栀看着她。
"秦经理,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十六个人,发完声明之后,晚上睡得着吗。"
秦经理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问过。"
"我猜睡不着。"沈栀说,"因为他们发的不是自己的话。"
会议室的门开了,周主管进来。
"秦经理。"他说,"我跟她说两句。"
秦经理站起来,把三页纸留在桌上,出去了。
周主管坐下,把三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你不发。"
"我不发。"
"理由。"
"因为这份声明里,有四句话是假的。"沈栀说,"第一句,'已完成内部核查'。没人核查。第二句,'网络传播的文档系个人创作草稿'。它不是草稿,它是脚本,是我们按它拍的。第三句,'不代表公司立场'。它就是公司的项目。第四句,'配合核查'。核什么,没人知道。"
周主管没有说话。
"这份声明发出去,等于我用公司的话,再骗一次人。"沈栀说,"我骗了两年,我不想再骗第三次。"
周主管把三页纸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行。"他说,"你不发,我去跟秦经理说。"
"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发,我担。"
沈栀抬起头。
"主管。"
"你别感动。"周主管说,"我担,是因为我算过。这件事,公司发声明,热度三天;你不发,热度可能七天。七天之后,该忘的人还是会忘。可要是你发了假声明,我这辈子都得记着这件事。"
他站起来。
"但我要跟你谈条件。"
"你说。"
"第一,你今天不许在任何地方发东西,一个字都不行。你要说话,得有个正式的场子。"
"我晚上直播。"
"直播可以。"周主管说,"但你要按三条做。第一条,直播提前报备,我找法务看一遍流程。第二条,直播不许哭,不许喊,不许求人原谅。第三条,直播的时候,把你公司项目身份说清楚,别让人以为你是个人行为。"
"第二条为什么。"
"因为哭和求原谅,都是表演。"周主管说,"你一表演,人家就不信你说的实话了。"
沈栀看着他。
"好。"她说,"我答应。"
周主管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沈栀。"
"嗯。"
"你今天早上,有没有想过跑。"
"想过。"她说,"在地铁上的时候,我想过回县城。"
"为什么没回。"
"因为我妈已经知道了。"沈栀说,"我跑回去,她还是知道。跑没有用。"
周主管点了点头,出去了。
十点半,她回工位。
小孟在她旁边坐着,桌上摆着两个手机,一个开着评论区,一个开着私信。
"沈姐,私信太多了。"
"多少。"
"三千多条。"小孟说,"看不过来。"
"挑着看。"沈栀说,"看三种:说'我也有'的,问'是不是真的'的,骂人的。"
"骂人的为什么要看。"
"看他们骂什么。"沈栀说,"骂得对的,记下来。"
小孟低头开始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沈姐,有一个人连发了三条私信。"
"谁。"
"头像是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小孟说,"第一条说'你的脚本,我们有完整版'。第二条说'今晚直播,你会后悔'。第三条说'现在停,还来得及'。"
沈栀把手伸过去,看那三条私信。
发信时间:九点十二、九点十三、九点十四。
"这个人,"她说,"和发长图的是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完整版'。"沈栀说,"长图上只发了摘要和改写说明,没发全文。他知道有全文,说明他有全文。"
小孟的手在手机上停了一下。
"要不要报警。"
"报不了。"沈栀说,"他没威胁人身安全,只说'你会后悔'。这种话,警察不管。"
"那怎么办。"
"截图,存档。"沈栀说,"三条都存。存两份。"
小孟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沈姐。"她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今天晚上出事。"小孟说,"你一个人在家直播,万一有人上门。"
沈栀想了想。
"你今晚来我这儿。"她说,"你在我旁边坐着,不进镜头。有人敲门,你去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好。"
"还有,把我家门牌号别写在你本子上。"沈栀说,"你记在心里。"
小孟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她回出租屋。
出租屋在一栋老楼的六层,一室一厅,四十来平米。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到六层,开门,开灯。
屋子里的样子,和两年前一样。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阳台。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深色的裤子。桌上有一只没洗的碗,碗里有半碗剩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包放下,走到桌边,把那只碗端起来,走进厨房,洗了。
洗完碗,她把碗放在架子上,回到桌边。
桌上摊着十一份打印的脚本。
是她中午让小孟打的。十一份,每份三四页,一共三十七页。她一份一份看,看完在每一份的第一页写上序号。
001、002、003……011。
写完,她把十一份按序号排好,摞成一摞,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晚上七点,小孟来了。
她带了两样东西:一台备用手机,一个充电宝。
"我怕直播中断。"她说,"用手机备用,万一电脑断网。"
"你想得细。"
"我今天下午想了两个小时。"小孟说,"想今天晚上可能出什么事。"
"想出几件。"
"五件。"小孟说,"断网、断电、有人敲门、有人打电话、直播间被封。"
"这五件怎么办。"
"断网,用手机热点;断电,用充电宝;有人敲门,我去开,先看猫眼;有人打电话,不接;直播间被封,就换个平台,或者直接用手机录,发出去。"
沈栀看着她。
"小孟。"
"嗯。"
"你今天二十六。"
"我知道。"
"二十六岁能想这五件事。"沈栀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只会想'这条片子能不能火'。"
小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沈姐,我还有个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卷宽胶带。
"干什么用。"
"贴门缝。"小孟说,"万一有人在门外听,贴了门缝,听不清。"
沈栀看着那卷胶带,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有点傻。"小孟说。
"不傻。"沈栀说,"贴。"
小孟走到门口,把门缝贴了一条,贴得很整齐。
八点四十,她把桌子搬到墙边,把十一份脚本摆在桌上,把台灯调到最亮。
没有补光,没有背景布。镜头对着桌子,桌子后面是她。镜头能拍到的背景是阳台,阳台上晾着那两件衣服;镜头左下角,是那只刚洗过的碗,倒扣在架子上。
八点五十五,她把直播打开。
标题是:"我把十一个脚本念一遍。"
镜头里,她坐着,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
在线人数:零。
八点五十六,人数变成四。
八点五十七,一百二十七。
八点五十八,一千零四十。
八点五十九,三千八百。
九点整,一万一千。
她开口。
"我叫沈栀。"她说,"网上那些脚本,是我写的。今天晚上,我一份一份念给你们听。念完,你们自己判断。"
九点零三分,她拿起第一份脚本。
"001。"她说,"标题《我妈骂我笨》。"
她把纸举到镜头前,让对着镜头的一页停了两秒。
"这一页是改写说明。"她说,"我念。"
"原素材:母亲骂'考这点分,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
弹幕开始刷。
"改写方向:保留骂,弱化羞辱感,增加'刀子嘴豆腐心'暗示。"
"落点:母亲其实是爱她的。"
她念完,把纸放下。
"我念给你们听,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原文是这样写的:把一句骂人的话,改成一个'其实是爱你'的铺垫。"
弹幕滚得快,她看不清,只看见几个字:"恶心"、"果然"、"退粉"。
"那我再念一遍真的。"她说,"那天晚上,我考了七十八分。我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她说:'考这点分,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
"她说完了,把锅铲放下,把碗端到我面前。碗里有饭,饭上有两块肉。"
"她没多给我一块。她把碗放下就走了。"
"这是真的。"她说,"没有'刀子嘴豆腐心'。她骂我,是因为她生气。她给我饭,是因为我得吃饭。这两件事,是两件事。"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两年里我讲这个事的时候,中间加了一句'她后来悄悄给我多加了一块肉'。"她说,"这一句是编的。加了这一句,骂就变成了爱。"
弹幕里有人发:"所以你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她说,"我那时候想,讲骂人不行的,讲骂人加爱才行。观众要的是'她骂我但我妈爱我'。我给了他们要的。"
她拿起第二份。
"003。《夹最好一块排骨》。"
"改写说明:原素材为母亲夹菜,实为把最好一块推到女儿碗边半寸,无言语。改写方向:改为'夹',并加一句'你吃'。"
"真的那一顿饭,是我十九岁那年过年。"她说,"我妈把一盘排骨端上来,盘子里最好的一块在靠她那一边。她没夹给我。她把盘子转了半圈,让那块排骨对着我。"
"转半圈。"她说,"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拍片子的时候,讲成她夹给我,还说了一句'你吃'。"
"我为什么改。"她说,"因为'转半圈'这个动作,观众看不懂。观众看得懂'夹'。夹是一只手伸过来,转半圈是桌子转了一下。"
她抬起头。
"你们现在听到'转半圈',是不是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东西。"
弹幕里飘过几条:"是。"、"这个比夹好。"、"你为什么不这么拍。"
"因为两年前我不知道。"她说,"两年前我觉得观众要简单的东西。"
九点零七分,弹幕里出现一条。
"0731是谁。"
那条弹幕不长,夹在一堆骂人的话里,颜色是普通的白。发的人是一个账号,名字是一串字母。
她看见了。
她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0731。"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没有答。
她把那份003放下,拿起004。
"004,《我不会撒娇》。"她说,"改写说明:原素材无。此条为原创。创作目的:补足'被爱'记忆。"
弹幕里有人在问:"刚才那条0731是什么。"
"她怎么不答。"
"0731是什么编号。"
她低下头,把004念完。
"这一条,整条都是编的。"她说,"我十九岁以前,没有被人好好爱过的记忆。我要拍一个'被爱'的镜头,只能自己编。"
"编出来的那一场戏,是我坐在沙发上,有人给我盖毯子。"她说,"拍的时候,毯子是剧组的。盖毯子的人是我同事。"
"拍完那一条,我在监视器前面看,看哭了。"她说,"我哭的不是戏。我哭的是,我居然要为一条毯子哭。"
九点十二分,在线人数一万七千。
弹幕滚得像下雨。
"念002。"
"002。"
"002。"
有人在刷屏,一条一条,全是"002"。
她拿起002那一份。
纸上第一行是标题:《我爸的那句话》。
第二行是改写说明。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念。
镜头里她坐着,纸举在手里,纸的下沿有一点抖。
"原素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父亲无表态记录。改写方向:设置'爸养你'一句作为情感锚点。此句为虚构,用于补足父爱缺口。拍摄时口述,不做文本留痕。"
她念完这一段,停了。
停的时间很长。在线人数还在涨,弹幕还在滚,但她的镜头里只有她坐着,纸在手里。
"这一份,是我写得最快的一份。"她说,"四十分钟写完。"
"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句话:'爸养你'。"
"这句话,我爸没说过。"
她把纸放下一点。
"我爸那个人的说话方式,我举个例子。"她说,"他跟我妈吵架,从来不吵。他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妈在屋里骂,他一句不回。骂到后来我妈自己没话了,他就进屋,把水壶提出来,给我妈倒一杯水。"
"他也不说'喝吧'。他把杯子放在我妈手边,放得很轻,放完了就走。"
"我在片子里讲'爸养你'那句的时候,我讲得很顺。"她说,"因为那句话是我写的。我写的时候,我想的是'要是我爸说过这句话,我会怎么回答'。"
"我设计的回答是:'那你养我一辈子'。"
弹幕慢了一点。
"现在我告诉你们真的。"她说。
"我爸现在说不出话了。"
"他三年前中风。"她说,"右边身子不能动,嘴也动不了。他只剩下左手能抓人。"
"我上次回家,他抓我的手。抓得很紧。他不知道我是谁。"
她说到这里,停住。
镜头里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并着。
"他抓我的时候,我想说一句话。"她说,"我想说'爸,你养我'。"
"我没说。"
"因为他答不了。"
"我编的那句话,是他答不了的话。"她说,"我编的时候,我以为我在补一个缺口。今天我才知道,我编的那句话,是把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写成了一句台词。"
她低下头。
"这一年多,我每次讲那一条,弹幕都会说'哭了'。"她说,"他们哭的是我编的那个爸爸。"
"真的那个爸爸,现在在县城的租屋里,坐在轮椅上,左手抓人,抓完就松。"
她抬起头。
"我不该编那句话。"她说,"我编的时候,我以为我在给他补。"她说,"其实我是在替他把话说完了。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养你',我替他讲了两年。"
九点十六分,弹幕炸了。
"你编我爸的时候,你哭了吗。"
"你爸说不出话,你还编他说话。"
"恶心。"
"退钱。"
"她爸要是能说话,第一句就是骂她。"
她坐在镜头前面,看着这些字往上飘。
她张了一下嘴,没说话。
"我不解释。"她说,"我念完脚本,再说。"
"你现在就说。"
"你说啊。"
"你不敢说。"
她把005拿起来,手停了一下,又放下。
"好。"她说,"我现在说。"
"我编的时候,我知道我在编。"
"我编'爸养你'的时候,我在一个共享文档里写,写完关掉。关掉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我记得那天外面下雨,我看着窗户上的雨,我想的是:这句话要是真的就好了。"
"我知道它不是真的。我写的时候就知道。"
"我不是被骗了。我是自己编的。"
弹幕里有人说:"那你还有脸讲。"
"我没有脸。"她说,"我现在坐在这儿,不是来讲脸的。"
九点十八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微信,甘明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沈女士。今天的长图,第二页的批注,我看了。"
"那句话不是你的字。"
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住。
"002那一份,'此句为虚构,用于补足父爱缺口',那句话是我加的。当时企划会,你说'我爸那块太空',我说'那就设一个锚点'。那行字是我在会议上补的,你后来抄进了文档。"
"我今天才看见它被截图放在网上。"
"我不解释。我只是告诉你,那句话有我的份。"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刚才有人给我发消息。"她说,"是两年前跟我一起做这个系列的人。他说002那一行批注,是他加的。"
"他那句话是真的。那行字确实是他加的。"
"但这不改变什么。"她说,"文档是我写的,片子是我拍的,话是我讲的。他加了那一行,我抄了那一行。"
"我抄的时候,我觉得那一行写得专业。"
九点二十一分,又一条弹幕。
"0731是什么!"
这条弹幕连发了五遍。
她看见了,没有答。
九点二十三分,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平台弹了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
"说'当前直播内容涉及争议话题,已进入重点观察'。"
"会怎么样。"
"不知道。"小孟说,"可能会限流,可能会中途切断。"
"那就快点念。"
九点二十五分,她把006拿起来。
"006,《我的第一份工资》。"她说,"我念完了,刚才念的是真的那部分。"
"我再说一件。"她说,"那件毛衣,我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八十块。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千一,房租八百,吃饭六百。"
"我买那件毛衣,是想让她穿。"
"她没穿。她说太素。她说她这个年纪穿不了这么素的。"
"我那时候觉得她不知好歹。"
"我今年才知道,她是舍不得穿。她把毛衣叠起来,下面垫了一层报纸,上面压了一床被子。她跟我说过一次,说'那件衣服太好了,我留着过年穿'。"
"她留了六年。她一次没穿过。"
"我在片子里讲她穿了。"她说,"我讲她穿着那件毛衣在院子里晒被子。我讲的时候,弹幕说'好暖'。"
"真的那一幕,是她穿着旧棉袄,在院子里晒被子。那件旧棉袄的袖口有一块补丁,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
"她晒被子的时候,会用一根木棍拍。一拍一拍,把被子拍松。"
"那个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我在片子里配了音乐,把那个声音盖掉了。"
她说完了,把006放下。
九点二十八分,直播间里进来一个账号,头像是灰色的,名字是"记者-周"。
那个账号发了一条弹幕:
"沈女士,我是《城事晚报》的记者。能否直播后接受采访,十分钟即可。"
她看见了。
"记者先生。"她说,"我不接受采访。"
"为什么。"
"因为采访要剪辑。"她说,"剪完了,我的话就变成你们的话了。我今天在这儿讲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字都没剪。你要写,就照着写。"
"我们可以全文刊发。"
"全文刊发,也是你们选。"她说,"你们选哪一段,就是哪一段的意思。"
弹幕里有人说:"她还挺横。"
"我不是横。"她说,"我是今天不想再被人剪一次。"
九点三十分,在线人数从一万六掉到一万三。
她把007拿起来。
"007,《她从来不夸我》。"她说,"这一条的改写说明,我念一下:原素材为母亲从未当面夸奖。改写方向:增加'背地里夸'情节。落点:爱在别处。"
"背地里夸的情节,是我编的。"她说,"我编的是:我妈在邻居面前说'我姑娘有出息'。"
"真的没有。"
"我妈在邻居面前说我什么,我知道一句。"她说,"她说'我姑娘在外面,也不知道干什么'。"
"这句话我听过。我站在院墙外面听她说的。她不知道我在。"
"我当时没进去。我在墙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把007放下。
"这一条,我编得最省力。"她说,"因为'背地里夸'这个说法,观众最爱信。观众信的不是我妈,是'所有的妈都这样'。"
"所有的妈不都这样。"
九点三十二分,直播间的观众列表里跳出一条提示:
"甘明远 进入直播间。"
她看见了。
提示很小,在右下角一闪,然后不见了。但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她没有说话。
弹幕里有眼尖的人。
"甘明远?那个做叙事的?"
"他进来干什么。"
"甘老师你说话。"
"甘明远是不是那个'澄明'的。"
弹幕刷了半分钟,甘明远的账号一直没说话。
沈栀把005拿起来。
"005,《我妈给我留的灯》。"她说,"改写说明:原素材为母亲夜间不关院灯。改写方向:增加'等我'含义。落点:无声的爱。"
"真的那个事,是我上高中住校,回家晚。"她说,"我妈不关院灯。我以为她在等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敢关。"
"不敢关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边晚上黑,院子里有老鼠。"她说,"灯开着,老鼠不进来。"
弹幕里有人笑了一下,那一条弹幕是"哈哈哈哈",在一堆骂里显得很怪。
"我讲成'她等我'的时候,观众哭。"她说,"我讲'她怕老鼠'的时候,你们笑。"
"我不怪你们笑。"她说,"我要是观众,我也笑。"
"可这是我妈。"
九点四十分,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评论区有人在带节奏。"
"带什么。"
"有人说你是被人指使的。"小孟说,"说你背后有团队,说脚本是故意放出来的,为了炒作。"
"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一条。"小孟说,"我写:'是真的,我签过字。我是制片,我参与了拍摄。这些脚本我在两年前没见过,我今天第一次见。'"
"有人信吗。"
"有人回了。"小孟说,"回的是'你是她员工,你说什么都是替她说'。"
"那你怎么回。"
"我没回。"小孟说,"我不知道怎么回。"
"小孟。"她说。
"嗯。"
"你把你的名字,写在评论里。"
"写什么。"
"写'制片 孟晓'。"沈栀说,"写全名。写完之后,你再说一遍你签过字。"
小孟愣了一下。
"我写全名,以后就有人来找我。"
"会。"沈栀说,"所以你自己决定。"
小孟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打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
"我写了。"她说。
"写了什么。"
"我写:'制片孟晓。片子拍摄全程我在场。出镜人签字、录音、备份,我经手。这些脚本我今天第一次见。以上每一句我负责。'"
沈栀看着她。
"小孟。"
"嗯。"
"你把这句话,存下来。"沈栀说,"以后无论谁问,你都这么答。"
九点三十七分,私信又进来三条。
小孟看了一眼,把手机转过来。
还是那个黑头像,一串数字。
第一条:"直播我看了。"
第二条:"你讲得好。"
第三条:"现在停,我们谈。条件你开。"
沈栀看着这三条。
"要回吗。"小孟问。
"不回。"
"为什么。"
"因为他等我回。"沈栀说,"我一回,就进了他的场子。他的场子里,他说什么是什么。"
"那就不回。"
"不回。"沈栀说,"截图,存档。"
九点三十五分,在线人数从一万七掉到一万二。
她念008。
"008,《我原谅他们了》。"改写说明:原素材无。此条为原创。创作目的:为系列提供情绪出口。
"这一条我一个字都不念了。"她说,"因为这一条整条都是编的。"
"我编的时候,是企划要求的。"她说,"企划说,这个系列要有'出口',要让观众看完不难受。所以要有'原谅'。"
"我编了一段'我原谅他们了'。我讲的时候,眼里含着泪。"
弹幕里有人发:"那眼泪是真的假的。"
"眼泪是真的。"她说,"我讲的时候,我自己信了。"
"我信了一年多。"她说,"我信到后来,我回家看见我妈,我会想'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妈不知道我在原谅她。她还以为我在生气。"
"我原谅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原谅',是我一个人演的。"
九点四十三分,本地榜更新。
第七位那条"网红自曝原生家庭造假"掉到第九位。第一位上来一条新的:
"她在直播里承认了"
阅读量四十七万,讨论一万二。
小孟念给她听。
"这个词条,比刚才那个好。"小孟说,"刚才那个是'造假'。这个是'承认'。"
"承认也是骂。"沈栀说。
"但承认是事实。"小孟说,"事实不会塌。"
沈栀把009拿起来。
"009,《我把号换了》。"她说,"这一条,我放在最后念。因为这一条,是我这两年做的所有事里,最真的一件。"
"009,《我把号换了》。"她说。
"改写说明:原素材为注销旧号。改写方向:加'告别'情绪,加'重新开始'叙事。"
"真的那件事,是2021年6月。"她说,"我把用了四年的旧号注销了。"
"旧号上有三万粉丝,有四百多条内容。注销前一天,我把所有内容下载了一遍,存在一个硬盘里。硬盘后来坏了。"
"我换号的原因,片子里的说法是'我想重新开始'。"
"实际的原因是,我妈关注了我的旧号。"
她说到这里,镜头里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关注。是我哥教她的。"她说,"我哥回家,她问我哥'那个网上能看人的东西怎么弄'。我哥给她弄了,她关注了我。"
"她从来不留言。她也不会留言。"
"她只点赞。"
"我每一条内容下面,都有一个赞,来自她的账号。她那个账号名字是她的真名,头像是院子里那棵枣树。"
弹幕慢下来。
"我那时候怕。"她说,"我怕她看见我讲她的那些话。她看见'我妈骂我笨',她会怎么想。她看见'我原谅他们了',她会怎么想。"
"所以我注销了旧号。注销那天,我把她拉黑了。"
"我在片子里讲成'告别'。"她说,"其实我是跑了。"
她把009放下。
"010和011,我不细念了。"她说,"010是《我不恨他们》,011是《我把日子过好了》。这两条都是编的。"
"010写的是'我不恨他们'。我写这一条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恨'。"
"011写的是'我把日子过好了'。我写这一条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不好。"
她把这两份叠在一起。
"这两条,是我最假的两条。"她说,"因为它们不是编细节,是编结论。"
九点四十八分,弹幕里又出现那条。
"0731是谁。"
这一次它出现得比刚才明显。发弹幕的人连发了三遍,加了三个感叹号。
"0731是谁!!!"
她看见了。
她的手在桌面上放平。
"0731。"她说,"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
弹幕立刻刷起来。
"为什么。"
"你在藏什么。"
"0731是什么代码。"
"是不是又一个编号。"
"我不答,不是因为它在藏。"沈栀说,"是因为这件事还没有查完。查完了,我会讲。"
"今天这个直播,讲的是脚本。0731不是脚本。"
弹幕里有人问:"那0731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她说,"比脚本真。"
九点五十分,在线人数掉到八千。
九点五十五,四千。
十点,两千一。
十点零五,九百。
十点十分,三百。
滑块一样地掉。
她能看见那个数字在动,每刷新一次,少一点。弹幕也跟着变稀,从刷屏变成一条一条往上飘。
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掉得快。"
"正常。"她说,"该看的看完了。"
"还有三百人在。"
"三百人够了。"她说,"我刚开始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零。"
十点零三分,在线人数从两千一掉到九百。
中间有一段,弹幕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只有十几条零星的留言往上飘,飘得很慢。直播间的背景音是空调的声音,还有楼下偶尔过的车。
"沈姐。"小孟低声说,"要不要说点什么。人掉得厉害。"
"掉就掉。"她说,"不追人。"
"为什么不追。"
"追人就要表演。"沈栀说,"一表演,刚才讲的就白讲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给你念一条。"她说,"这条是我早上在评论区看见的,一个男的发了两条。"
"第一条:'我一个修车的,我不懂脚本。我就知道她那句话说得对。'"
"第二条:'我后来又看了一遍片子。片子里她讲她妈骂她,我心里想的是我妈。她编没编,我不管。我妈骂我,是真的。'"
她念完,把手机放下。
"这条评论,我今天早上看了三遍。"她说。
"我一开始觉得他在帮我说话。后来我想,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讲他自己的事。"
"我做内容这两年,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你讲得真好'。这句话听着是夸我,其实是说'你讲出了我的事'。"
"我那时候以为,是我讲得好。"
"现在我知道,是他们自己有话。"
"我讲得好,只是因为我替他们把那句话说出来。可我替他们说出来的时候,我把话改了。"
"改了的话,也是话。可它不是他们的话。"
十点零五分,小孟的手机亮了一下。
"沈姐,一个陌生号码发了短信。"
"念。"
"短信写:'沈女士,你的脚本全文,我们手里有。今晚直播之后,我们会考虑放出更多。如果你愿意谈,回这个号。'"
她听完,没有说话。
"要回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他说'考虑'。"沈栀说,"'考虑'是留口子。留口子的人,是在等我上钩。"
"那我们把这条短信存下来。"
"存。"
小孟把短信截图,存进文件夹。
"沈姐。"她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把今天直播的录屏,也存两份。"小孟说,"一份在你电脑上,一份在我这儿。"
"为什么。"
"因为直播是可以被剪的。"小孟说,"别人截一段,就能剪成另一个意思。我们自己留一份完整的,将来有人剪,我们能拿出来对。"
沈栀看着她。
"小孟,你今年二十六。"
"我知道。"
"你今天想的这些,比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强。"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小孟说,"在影楼给人修图。修一张五块钱。我一天修四十张。"
"我修的时候,也把脸改掉。"小孟说,"我把人家的痘修掉,把脸修窄,把眼睛修大。我修完,客人说'真好看'。"
"我那时候也觉得是我修得好。"
"现在我知道,是他们本来就有那张脸。我只是把他们脸上的东西,换成别人爱看的样子。"
沈栀没有说话。
十点零七分,弹幕里出现一条很长的留言。
发的人账号叫"做图的",头像是一张键盘的照片。
"我是做这个活的。"留言写,"我在一家外包公司做了五年。你们的图层,有一部分是我手上过的。"
"我不知道我修的是谁。系统里给我的是一个编号。编号后面是几万条素材。我按需求改:眼尾延长,鼻翼收窄,轮廓收一点。"
"我做的时候不看脸。看脸做不下去。"
"今天我看这个直播,第一件事是去查我自己的记录。我名下也有挂账。我修别人的时候,我自己也在被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做这个活的人,也不干净。"
沈栀把这条留言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手机放下。
"做图的这位。"她说,"你说的那个编号,是不是S开头。"
弹幕里过了几秒,那个账号回:
"是。"
"是不是后面还有数字。"
"是。"
"你手上过的,有没有0731。"
弹幕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账号回:
"有。"
"我做过0731。"
"做过几条,我记不清。"
她坐在镜头前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你今天在哪儿。"她问。
"我在城南。"那个账号回,"我明天要去中心,做我自己的清算。"
"你去的时候,"沈栀说,"你要是碰上陆敏,你就说'沈女士让我来的'。"
"她会给你把流程讲清楚。"
"你要是不想见她,你就按号办,别跟人换号。"
弹幕里有人问:"0731到底是什么。"
"0731是一个批次。"她说,"批次是什么意思,我明天再讲。今天我讲脚本。"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一件事:0731是真的存在。它不是脚本。"
"我在查它。"
十点十二分,甘明远的账号退出了。
提示在右下角闪了一下:"甘明远 离开直播间。"
她看见了。
十点十五分,她把十一份脚本摞好,摆在桌子正中间。
"我说完了。"她说。
"脚本十一份,我念了九份,两份没念。念的九份里,每一份都写了'改写说明'。这些说明,是我两年前写的。写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内容。"
"现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她说,"我在把一个人的日子,改成一个能卖的故事。"
"我改的不是细节。细节改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我改的是结论。"
"我把'她骂我'改成了'她爱我'。我把'他不能说话'改成了'他说养你'。我把'我不敢看她'改成了'我原谅她'。"
"这些结论,是我替他们下的。"
"他们没有一个人同意过。"
她停下来。
镜头里,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只压着另一只。
"我今天坐在这儿,把这件事讲完。"她说,"讲完之后,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这个系列里所有编的部分,标出来。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编的,一条一条标。标完了重发,标过的版本,替换掉原来的。"
"第二件,我去中心,把我名下所有记录清完。清完之后,我不再修图。"
"第三件。"她停了一下,"我回一趟家。我妈在县城。我要跟她讲清楚,我这两年讲了什么。"
三百人的在线人数,掉到二百八。
弹幕里飘过一条:
"你还回得去吗。"
她看见了这一条。
"不知道。"她说,"回不去也得回。"
十点二十分,她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她放下杯子。
"谢谢你们今晚在这儿。"她说。
"谢谢。"
十点二十一分,弹幕里开始有人留长话。
一条一条,慢慢地飘上去。
"我今年四十六。我妈三年前走的。她走之前我一直觉得她不爱我。她走了以后我翻她的柜子,翻出一件我小时候的毛衣,补了三次。我那时候才知道她爱。"
"你不用把每一句都标出来。你标出来,反而没人看了。"
"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些让我哭的片子,是有人写出来的。"
"我编过。我做短视频,我编我妈。我妈不知道。我今天看完你这个,我打算明天跟她讲。"
一条骂的:
"你现在讲这些,是想洗白。"
还有一条:
"三百人在看你,你知道这三百人是谁吗。是你最后那点人。"
她把这些弹幕一条一条看。
看到"我编过"那一条,她停了一下。
"刚才有人说,他编过他妈。"她说,"我想跟你说一句:你明天跟她讲的时候,别讲'我编了你'。你就讲'妈,我以前跟人讲你,讲得不对'。"
"这两句话不一样。第一句是承认,第二句是改。"
"刚才有人问我,三百人在看,这三百人是谁。"她说,"我念几条给你们听。"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脸,手指往下滑。
"这一条,是'老陈'发的。"她说,"老陈就是第一条片子下面写'我膝盖上也有'的那个人。他今天发了一条长的。"
她念:
"我从第一条片子看到今天。我不懂你们说的脚本。我就知道,第一条片子里那句'谁让你跑那么快',我妈说过。这句话不是编的,因为编不出来。"
"我今天看她直播,她说那十一个脚本是假的。我心里不舒服。可我又想,假的是纸,真的是话。话她讲对了。"
"我一个修车的,我说不清这个道理。我就想说:她讲的那句话,我妈真的说过。"
她念完,把手机放低一点。
"老陈这条,我今天早上在小孟手机上看见过一次。"她说,"那时候我在楼梯间,我哥打电话来。我看了一眼,没细看。"
"现在我细看了。"
"他说'假的是纸,真的是话'。"她说,"这句话,我认。"
弹幕里有人发:"你认了也没用,你骗了两年。"
"我骗了两年。"她说,"这两年我拍了两百多条内容,其中十九个脚本是编的。十九个脚本,一个脚本平均改三处,一共五十七处。"
"五十七处,我一条一条标。"
她往下滑。
"下一条。"她说,"这条是一个女孩发的,二十岁。"
她念:
"我今年二十。我妈今天也在看这个直播。她坐在我旁边。我刚才想让她别看,她说她要看。"
"她看到你说'她骂我,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她拍了一下我的腿。她说'我骂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我妈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沈栀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个女孩。"她说,"你妈拍你腿那一下,你要记住。"
"你妈会拍腿,说明她不会说。不会说的人,只能用手。"
"我妈也是。她骂我的时候,手里一般拿着东西。锅铲、抹布、扫帚。她不拿东西的时候,说话就轻一点。"
她接着往下滑。
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小,她把手机举得近了一点。
"还有一条。"她说,"这条是骂我的,我念。"
"你这种人最坏。你编故事骗人哭,然后你直播认错,让人更感动。你两头都要。你赚了眼泪,还赚了原谅。"
她念完,把手机放下。
"这条骂得对。"她说。
弹幕里飘过一片"???"。
"我认这条。"她说,"我今天开直播,确实想过一件事:认错会不会让我更好看。"
"我承认我想过。"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我知道镜头在拍我。我知道我坐得直,我知道我说话慢,我知道我说'我没哭'的时候,会有人在弹幕里说'她好勇敢'。"
"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这些,我还是要讲。"她说,"因为不讲,那些脚本就一直挂着'她编的'三个字。讲了,至少有一份记录在这儿。"
"我不是来讲脸的,也不是来换原谅的。"
"我是来留一份记录的。"
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在线人数三百一。"
"三百一。"
"刚才三百二十六。"
"掉了十五个。"
"是。"小孟说,"但也进来八个。"
"八个。"
"五个是从评论区进来的。"小孟说,"都是刚看完长图的人。"
沈栀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再念一条。"她说,"这条很短。"
"我今年五十二。我脸上有一道疤,是我男人打的。我修了十年图。我今天才知道,修图这个事,有人管它叫'外观挂账'。"
"我要去问问我那个中心,我能不能把我的记录清掉。"
沈栀念完,抬起头。
"这位大姐。"她说,"你要是去,带身份证。带身份证,别带别人。"
"到了以后,先取号,别跟人换号。"
"要是有人跟你说他有渠道,别信。"
"要是他们让你签一张清算确认单,你看清楚上面写的'清算期间不能挂新图层'。"
"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要清,你就说'我要清自己的东西'。这句话就够了,不用解释。"
她说完这一段,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这两天在那儿。"她说,"我知道那儿是什么样。"
十点二十二分,那个黑头像的账号又发来私信。
小孟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她。
只有一行:
"你把中心的事讲出来了。你会后悔。"
她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存下来。"她说。
"存了。"
"截图里包括时间。"
"包括。"
她把十一份脚本摞了一下,让边缘对齐。
"刚才那条私信,"她说,"我不念了。念了,就等于替他宣传。"
十点二十三分,小孟在旁边举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哥发的:
"妈在看你直播。她不说话,坐在小凳子上。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沈栀看着那行字。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妈现在在看。"她说,"我不知道她看到哪儿了。她可能看到我讲'她骂我'那一段。"
"妈。"她对着镜头说,"你要是看到这儿,我先不解释。等我说完,我回去跟你讲。"
十点二十五分,门外有脚步声。
小孟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看了几秒,她回过头,低声说:
"是隔壁的。他上楼。"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
"不知道。"小孟说,"他就是回家。"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往上一层去了。
小孟回到桌边坐下。
"沈姐。"
"嗯。"
"我刚才心跳得很快。"
"我也是。"
十点二十七分,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小孟那台备用机。
小孟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谁。"
"不认识。外地号。"
"不接。"
"不接。"
电话响了六声,断了。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次。这一次响了三声就断。
"他在试。"小孟说。
"试什么。"
"试我们在不在。"小孟说,"第一次响六声,是等我接。第二次响三声,是听屋里有没有声音。"
沈栀没有说话。
"沈姐,我们要不要关播。"
"再等三分钟。"她说,"我说完最后一段就关。"
十点二十九分,她把十一份脚本摞好,两只手压在纸摞上。
"最后一段。"她说。
"我这两年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把真的东西,改成能卖的东西。改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帮他们。帮他们把日子讲得好看一点,帮他们把苦讲得有人听。"
"我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这么讲。"
"我妈不愿意。她说过一句'你不会写点别的'。我那时候听不懂。"
"我爸不能表态。他抓我的手,抓得很紧,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编了'爸养你'。这句话,我讲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哭了'。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想的是:他们哭的是我爸,还是我编的那个爸。"
"今天我告诉你们,他们哭的是我编的那个。"
"真的那个,坐在轮椅上,左手抓人。"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以后不编了。"她说,"我拍真的。真的东西不好看,卖不出去。卖不出去,我也拍。"
"就这样。"
她伸出手,去按结束键。
按之前,她看了一眼在线人数。
二百七十六。
她按下去。
屏幕黑了半秒,跳回主页。直播结束的提示框弹出来,写着一行小字:"本次直播时长一小时二十九分钟。"
屋子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声音,冰箱的声音,楼道里有人关门的声音。
"完了。"小孟说。
"完了。"
小孟把备用手机、充电宝、胶带一样一样收进包里。
"沈姐,你今天讲得好。"她说。
"哪里好。"
"你没有哭。"小孟说,"周主管说不许哭,你就真的没哭。"
沈栀低下头。
"我差点哭。"她说,"念002的时候,差一点。"
"我看出来了。"小孟说,"你停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哭。你没哭,我就放心了。"
"你为什么放心。"
"因为你一哭,明天所有标题都会写'她哭着道歉'。"小孟说,"你没哭,标题只能写'她念了脚本'。"
沈栀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背很僵。
她一直坐得笔直。
从九点坐下,到现在十点半,一个半小时,她的背没有靠过椅背。肩膀往后打开,脖子伸直,两只手放在桌上,一直没有变过姿势。
她试着往后靠了一下。
椅背碰到背的那一下,她才发现自己出了汗。毛衣的后背湿了一片,贴皮肤上,凉。
"小孟。"
"嗯。"
"我坐得笔直。"
"是。"小孟说,"我一直看着。你从头到尾没动过。"
沈栀把手放在桌沿上,撑着。
"我以为我会抖。"她说,"我以为我念到002的时候会抖。"
"你没抖。"小孟说,"你只是停。"
"停和抖,是一回事。"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外面是黑的,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段马路。晾在阳台上的两件衣服,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衣架在杆子上滑了半寸,停住。
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扶着栏杆。
身后,小孟在收拾桌子,把十一份脚本一份一份叠好,把那只倒扣的碗摆正。
一个人把自己拆开给人看,最难的不是拆开。
拆开的时候,手是热的,话是连着的,镜头在前面,弹幕在后面,人有一股劲,那口气顶着你,你就能一句一句往下讲。
难的是拆完之后还坐着不动。
灯还亮着,脚本还摆在桌上,碗还倒扣着,晾着的衣服还在风里动。人已经拆空了,可你还得坐在那儿,把拆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原位,等着明天早上,那些东西被人重新看一遍。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微信。她拿出来看,是小孟:
"沈姐,出事了。"
下面是一条链接。
她点开。
那是一个匿名账号,头像是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账号注册时间是三天前,粉丝零。
发的内容是一条长图。长图是十一张截图拼起来的,每一张截图都是一个文档页面:
"001|《我妈骂我笨》|B-07改写说明"
"002|《我爸的那句话》|情感锚点设置"
"003|《夹最好一块排骨》|细节替代方案"
一直排到"011|《我把号换了》|收尾与人设闭环"。
配文只有四个字:
"她编的。"
她站在地铁车厢里,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拿着手机。
车厢里在报站,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没听清。
她把长图一张一张放大。
第一张是001的文档。文档上有标题、有成稿、有批注。批注是红字,写着:"原素材:母亲骂'考这点分还有脸吃饭'。改写方向:保留骂,弱化羞辱感,增加'刀子嘴豆腐心'暗示。落点:母亲其实是爱她的。"
她看着那行红字。
这行字是她自己写的。两年前写的。写在一个共享文档里,文档名叫"原生系列-脚本池"。
第二张是002。
"原素材:父亲无表态记录。改写方向:设置'爸养你'一句作为情感锚点。此句为虚构,用于补足父爱缺口。拍摄时口述,不做文本留痕。"
她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第三张是003。
"原素材:母亲夹菜,实为把最好一块推到女儿碗边半寸,无言语。改写方向:改为'夹',并加一句'你吃'。"
第四张是企划。
"核心策略:所有不完美一律转化为'另一种爱'。"
第五张是协作者名单。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甘明远",后面标注"已移除"。
第六张到第十一张,是脚本和改写说明的对照片。
她把长图看完,退回去,看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有几千条。
"所以那些'我妈就是这样'全是编的?"
"我看哭了三条,原来是剧本。"
"这个号我关注了一年。"
"她连她妈都编。"
"她爸说不出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站在车厢里,地铁进站,灯闪了一下,车厢里的人往外走,往里走。
她没有动。
八点二十,她下地铁,走到公司楼下。
楼下已经有人。两个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手机,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下面。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举起相机。
"沈女士,你是沈栀吗。"
她没有回答,往门里走。
"沈女士,网上那个脚本,是真的吗。"
她进了旋转门。
八点四十,公司。
办公区里气氛不对。有人在她走过的时候抬头看她,看一眼,又低下去。产品线那边两个人在小声说话,看见她,停了。
小孟在她工位旁边站着,脸色很白。
"沈姐。"
"我看了。"
"词条上本地榜了。"小孟把手机递过来。
本地榜第七位:"网红自曝原生家庭造假"。
下面一行小字:"阅读量一百二十万,讨论三万。"
"什么时候上的。"
"八点五十。"小孟说,"截图八点发出去,九点开始有人转。转发最多的是一个做八卦的号,三十万粉。"
"那个号说了什么。"
"说'又一个卖惨的塌房了'。"小孟说,"配了九张图,都是我们片子的截帧。"
沈栀坐下来,把包放下。
"评论区什么样。"
"骂的多。"小孟说,"也有帮我们说话的。有一条评论说'她的片子是真的,脚本是两年前的'。这条评论被骂了一百多层。"
"谁发的。"
"一个叫'老陈'的账号。"小孟说,"就是第一条片子下面那个'我膝盖上也有'。"
沈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后来又发了一条。"小孟说,"他说'我一个修车的,我不懂什么脚本。我就知道她那句话说得对'。"
九点,老赵来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坐下,掏出手机。
"我看了一路了。"他说。
"你怎么看。"
"我看那个长图。"老赵说,"长图做得太整齐了。十一张截图,尺寸一样,边框一样,连截图的时间戳都被裁掉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随手截的。"老赵说,"随手截图,尺寸不会一样。这个人手里有原始文档,或者有导出权限。"
沈栀没有说话。
"还有一点。"老赵说,"配文四个字,'她编的'。这四个字,不是愤怒的人写的。愤怒的人会写一长段。四个字,是想让人转。"
"谁想让人转。"
"想让这件事大的人。"老赵说,"大到一定程度,你就得回应。你一回应,就等于承认这件事有个'你'在里面。"
"我不回应也不行。"
"不回应,人家就说你心虚。"老赵说,"这是死局。"
沈栀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觉得是死局。"她说。
九点十分,岑总监发来一条微信。
"长图我看了。"她写,"脚本我也看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编。我做了二十年市场,我知道内容是怎么做出来的。我问你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栀坐在工位上,回了四个字:
"我要直播。"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
"讲什么。"
"把十一个脚本念一遍。"她写,"念完之后,告诉他们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
"你说。"
"客户会撤。"她写,"公司会停。我的账号会被打标签。往后没人敢跟我合作。"
"你知道还做。"
"我做。"
隔了一分钟,岑总监回:
"我这边不撤。"
沈栀看着这五个字。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做法,比发声明有说服力。"岑总监写,"发声明是'我们错了'。念脚本是'我们知道错在哪儿'。前者是公关,后者是证据。"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直播不许哭。"岑总监写,"第二,不许说'请大家原谅'。第三,你要把'哪一句是编的'说得具体,不要笼统认错。观众最烦笼统认错。"
"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岑总监写,"上周我跟你说过,我母亲去年走的。"
"你说过。"
"她走之前,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个月。"岑总监写,"那一个月,我跟她讲了很多话。我讲我小时候她怎么骂我,我讲我十六岁那年割手腕。"
"她那时候已经听不见了。"岑总监写,"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我就当她听得见。"
"我说了一个月。她一句都没答。"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我说那些话,是给她听的,还是给我自己听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沈栀看着这一段。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
最后她写:
"岑总,我今晚讲的时候,可能会讲到'我替我爸妈下了结论'这句话。"
"你讲。"岑总监回。
"讲了之后,明天早上会有人说我'不孝'。"
"会。"岑总监写,"不孝这个词,是最省力的词。谁都能用,用完不用负责。"
"我不怕这个词。"
"你不怕就好。"岑总监写,"我怕的是你怕。"
对话停在这里。
九点二十,哥打来电话。
九点二十,哥打来电话。
她走到楼梯间接。
"兰子。"哥的声音很急,"网上那个,是不是你。"
"是我。"
"写的那些,是真的?"
沈栀靠在墙上。
"有一部分是真的。"她说,"有一部分是我编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哪部分编的。"
"爸那句'爸养你'。"她说,"是我编的。爸没说过。"
哥没有说话。
"哥。"
"我在。"
"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哥说,"她早上看手机,看见了。她没说话,坐在那儿坐了半小时,然后去厨房洗碗。碗洗完了,她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我就知道她那些话不是真的'。"哥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沈栀闭上眼睛。
"哥,你帮我看着妈。"
"我看着。"哥说,"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了。你那边怎么样。"
"公司让我停更。"
"停就停。"
"我不停。"沈栀说,"我要直播。"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直播什么。"
"直播念脚本。"她说,"把十一个脚本,一份一份念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沈栀说,"哥,那些人骂的不是我编了故事。他们骂的是我骗了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骗了什么,怎么骗的,为什么骗。"
"你这么做,往后就没人信你了。"
"现在也没人信。"沈栀说,"现在信我的人,是看了片子信的。片子里的东西大部分是真的。我要把真的和假的,分开摆出来。"
哥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要直播,我不拦。"他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别提妈的名字。"哥说,"别提咱家那个镇子的名字。你讲你自己的事,别把家里人再拉进去。"
"我答应。"
"还有。"哥说,"直播的时候,别说'我妈不容易'这种话。你要说她,就说她骂你的那句话。那是真的。"
"我知道。"
电话挂了。
九点四十,公关部。
公关部经理姓秦,三十五六岁,穿一身黑,说话很快。她把三页纸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统一口径。"她说,"三页。第一页是回应声明,第二页是问答,第三页是注意事项。"
沈栀拿起来看。
第一页。
"关于近期网络传播的所谓'脚本'内容,我司说明如下:一、涉事员工已完成相关内容的内部核查;二、该项目立项时间为2026年11月,早于网络传播内容;三、网络传播的文档系个人创作草稿,不代表公司立场;四、我司已暂停该项目全部内容更新,配合核查。"
她把这一页看完,翻到第二页。
问答。
"问:'她编的'是真的吗?答:相关内容为个人创作过程中的草稿,不构成对外发布内容。
问:你们公司知情吗?答:公司于今日获知相关情况,已启动核查。
问:会追责吗?答:按公司制度处理。
问:那个项目还做吗?答:暂停。"
翻到第三页。
注意事项。
"一、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二、不在个人社交账号发布任何回应。三、现有视频全部设为仅自己可见,或删除。四、与客户沟通由公关部统一对接。五、如遇追问,统一回复'以公司声明为准'。"
沈栀把三页纸放回桌上。
"我不发这个。"她说。
秦经理看着她。
"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情绪。"
"我没有情绪。"沈栀说,"我是不发。"
"你知道不发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那我说一遍。"秦经理把三页纸收回去,用手指点了点,"第一,公司这边,这件事会被定性为'员工个人行为',你的项目会被停,你的岗位会被重新评估。第二,客户那边,岑总监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要看到我们的处理方案。第三,平台上,你的账号如果继续发内容,会被打上'争议账号'的标签,标签一打,推荐就断。"
"这三条我都接受。"
"你接受,公司不接受。"秦经理说,"公司要的是一个能交出去的方案。你不发声明,我们就没法交。"
"那就交一份别的。"沈栀说,"交一份我说实话的方案。"
秦经理看着她,看了几秒。
"沈女士。"她说,"我在公关部做了八年。这八年,我处理过十七次舆情。十七次里面,有十六次,当事人跟我说'我要说实话'。"
"第十七次呢。"
"第十七次,那个人什么都没说,直接辞职了。"秦经理说,"辞职之后三个月,没人再提这件事。"
"那十六次呢。"
"十六次都发了声明。"秦经理说,"发完之后,热度掉了。掉了之后,没人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那他们后来呢。"
"后来该干嘛干嘛。"秦经理说,"这就是公关的作用:不是解决问题,是把问题变凉。"
沈栀看着她。
"秦经理,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十六个人,发完声明之后,晚上睡得着吗。"
秦经理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问过。"
"我猜睡不着。"沈栀说,"因为他们发的不是自己的话。"
会议室的门开了,周主管进来。
"秦经理。"他说,"我跟她说两句。"
秦经理站起来,把三页纸留在桌上,出去了。
周主管坐下,把三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你不发。"
"我不发。"
"理由。"
"因为这份声明里,有四句话是假的。"沈栀说,"第一句,'已完成内部核查'。没人核查。第二句,'网络传播的文档系个人创作草稿'。它不是草稿,它是脚本,是我们按它拍的。第三句,'不代表公司立场'。它就是公司的项目。第四句,'配合核查'。核什么,没人知道。"
周主管没有说话。
"这份声明发出去,等于我用公司的话,再骗一次人。"沈栀说,"我骗了两年,我不想再骗第三次。"
周主管把三页纸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行。"他说,"你不发,我去跟秦经理说。"
"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发,我担。"
沈栀抬起头。
"主管。"
"你别感动。"周主管说,"我担,是因为我算过。这件事,公司发声明,热度三天;你不发,热度可能七天。七天之后,该忘的人还是会忘。可要是你发了假声明,我这辈子都得记着这件事。"
他站起来。
"但我要跟你谈条件。"
"你说。"
"第一,你今天不许在任何地方发东西,一个字都不行。你要说话,得有个正式的场子。"
"我晚上直播。"
"直播可以。"周主管说,"但你要按三条做。第一条,直播提前报备,我找法务看一遍流程。第二条,直播不许哭,不许喊,不许求人原谅。第三条,直播的时候,把你公司项目身份说清楚,别让人以为你是个人行为。"
"第二条为什么。"
"因为哭和求原谅,都是表演。"周主管说,"你一表演,人家就不信你说的实话了。"
沈栀看着他。
"好。"她说,"我答应。"
周主管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沈栀。"
"嗯。"
"你今天早上,有没有想过跑。"
"想过。"她说,"在地铁上的时候,我想过回县城。"
"为什么没回。"
"因为我妈已经知道了。"沈栀说,"我跑回去,她还是知道。跑没有用。"
周主管点了点头,出去了。
十点半,她回工位。
小孟在她旁边坐着,桌上摆着两个手机,一个开着评论区,一个开着私信。
"沈姐,私信太多了。"
"多少。"
"三千多条。"小孟说,"看不过来。"
"挑着看。"沈栀说,"看三种:说'我也有'的,问'是不是真的'的,骂人的。"
"骂人的为什么要看。"
"看他们骂什么。"沈栀说,"骂得对的,记下来。"
小孟低头开始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沈姐,有一个人连发了三条私信。"
"谁。"
"头像是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小孟说,"第一条说'你的脚本,我们有完整版'。第二条说'今晚直播,你会后悔'。第三条说'现在停,还来得及'。"
沈栀把手伸过去,看那三条私信。
发信时间:九点十二、九点十三、九点十四。
"这个人,"她说,"和发长图的是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完整版'。"沈栀说,"长图上只发了摘要和改写说明,没发全文。他知道有全文,说明他有全文。"
小孟的手在手机上停了一下。
"要不要报警。"
"报不了。"沈栀说,"他没威胁人身安全,只说'你会后悔'。这种话,警察不管。"
"那怎么办。"
"截图,存档。"沈栀说,"三条都存。存两份。"
小孟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沈姐。"她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今天晚上出事。"小孟说,"你一个人在家直播,万一有人上门。"
沈栀想了想。
"你今晚来我这儿。"她说,"你在我旁边坐着,不进镜头。有人敲门,你去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好。"
"还有,把我家门牌号别写在你本子上。"沈栀说,"你记在心里。"
小孟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她回出租屋。
出租屋在一栋老楼的六层,一室一厅,四十来平米。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到六层,开门,开灯。
屋子里的样子,和两年前一样。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阳台。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深色的裤子。桌上有一只没洗的碗,碗里有半碗剩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包放下,走到桌边,把那只碗端起来,走进厨房,洗了。
洗完碗,她把碗放在架子上,回到桌边。
桌上摊着十一份打印的脚本。
是她中午让小孟打的。十一份,每份三四页,一共三十七页。她一份一份看,看完在每一份的第一页写上序号。
001、002、003……011。
写完,她把十一份按序号排好,摞成一摞,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晚上七点,小孟来了。
她带了两样东西:一台备用手机,一个充电宝。
"我怕直播中断。"她说,"用手机备用,万一电脑断网。"
"你想得细。"
"我今天下午想了两个小时。"小孟说,"想今天晚上可能出什么事。"
"想出几件。"
"五件。"小孟说,"断网、断电、有人敲门、有人打电话、直播间被封。"
"这五件怎么办。"
"断网,用手机热点;断电,用充电宝;有人敲门,我去开,先看猫眼;有人打电话,不接;直播间被封,就换个平台,或者直接用手机录,发出去。"
沈栀看着她。
"小孟。"
"嗯。"
"你今天二十六。"
"我知道。"
"二十六岁能想这五件事。"沈栀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只会想'这条片子能不能火'。"
小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沈姐,我还有个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卷宽胶带。
"干什么用。"
"贴门缝。"小孟说,"万一有人在门外听,贴了门缝,听不清。"
沈栀看着那卷胶带,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有点傻。"小孟说。
"不傻。"沈栀说,"贴。"
小孟走到门口,把门缝贴了一条,贴得很整齐。
八点四十,她把桌子搬到墙边,把十一份脚本摆在桌上,把台灯调到最亮。
没有补光,没有背景布。镜头对着桌子,桌子后面是她。镜头能拍到的背景是阳台,阳台上晾着那两件衣服;镜头左下角,是那只刚洗过的碗,倒扣在架子上。
八点五十五,她把直播打开。
标题是:"我把十一个脚本念一遍。"
镜头里,她坐着,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
在线人数:零。
八点五十六,人数变成四。
八点五十七,一百二十七。
八点五十八,一千零四十。
八点五十九,三千八百。
九点整,一万一千。
她开口。
"我叫沈栀。"她说,"网上那些脚本,是我写的。今天晚上,我一份一份念给你们听。念完,你们自己判断。"
九点零三分,她拿起第一份脚本。
"001。"她说,"标题《我妈骂我笨》。"
她把纸举到镜头前,让对着镜头的一页停了两秒。
"这一页是改写说明。"她说,"我念。"
"原素材:母亲骂'考这点分,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
弹幕开始刷。
"改写方向:保留骂,弱化羞辱感,增加'刀子嘴豆腐心'暗示。"
"落点:母亲其实是爱她的。"
她念完,把纸放下。
"我念给你们听,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原文是这样写的:把一句骂人的话,改成一个'其实是爱你'的铺垫。"
弹幕滚得快,她看不清,只看见几个字:"恶心"、"果然"、"退粉"。
"那我再念一遍真的。"她说,"那天晚上,我考了七十八分。我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她说:'考这点分,还有脸站在这儿等吃饭。'"
"她说完了,把锅铲放下,把碗端到我面前。碗里有饭,饭上有两块肉。"
"她没多给我一块。她把碗放下就走了。"
"这是真的。"她说,"没有'刀子嘴豆腐心'。她骂我,是因为她生气。她给我饭,是因为我得吃饭。这两件事,是两件事。"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两年里我讲这个事的时候,中间加了一句'她后来悄悄给我多加了一块肉'。"她说,"这一句是编的。加了这一句,骂就变成了爱。"
弹幕里有人发:"所以你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她说,"我那时候想,讲骂人不行的,讲骂人加爱才行。观众要的是'她骂我但我妈爱我'。我给了他们要的。"
她拿起第二份。
"003。《夹最好一块排骨》。"
"改写说明:原素材为母亲夹菜,实为把最好一块推到女儿碗边半寸,无言语。改写方向:改为'夹',并加一句'你吃'。"
"真的那一顿饭,是我十九岁那年过年。"她说,"我妈把一盘排骨端上来,盘子里最好的一块在靠她那一边。她没夹给我。她把盘子转了半圈,让那块排骨对着我。"
"转半圈。"她说,"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拍片子的时候,讲成她夹给我,还说了一句'你吃'。"
"我为什么改。"她说,"因为'转半圈'这个动作,观众看不懂。观众看得懂'夹'。夹是一只手伸过来,转半圈是桌子转了一下。"
她抬起头。
"你们现在听到'转半圈',是不是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东西。"
弹幕里飘过几条:"是。"、"这个比夹好。"、"你为什么不这么拍。"
"因为两年前我不知道。"她说,"两年前我觉得观众要简单的东西。"
九点零七分,弹幕里出现一条。
"0731是谁。"
那条弹幕不长,夹在一堆骂人的话里,颜色是普通的白。发的人是一个账号,名字是一串字母。
她看见了。
她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0731。"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没有答。
她把那份003放下,拿起004。
"004,《我不会撒娇》。"她说,"改写说明:原素材无。此条为原创。创作目的:补足'被爱'记忆。"
弹幕里有人在问:"刚才那条0731是什么。"
"她怎么不答。"
"0731是什么编号。"
她低下头,把004念完。
"这一条,整条都是编的。"她说,"我十九岁以前,没有被人好好爱过的记忆。我要拍一个'被爱'的镜头,只能自己编。"
"编出来的那一场戏,是我坐在沙发上,有人给我盖毯子。"她说,"拍的时候,毯子是剧组的。盖毯子的人是我同事。"
"拍完那一条,我在监视器前面看,看哭了。"她说,"我哭的不是戏。我哭的是,我居然要为一条毯子哭。"
九点十二分,在线人数一万七千。
弹幕滚得像下雨。
"念002。"
"002。"
"002。"
有人在刷屏,一条一条,全是"002"。
她拿起002那一份。
纸上第一行是标题:《我爸的那句话》。
第二行是改写说明。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念。
镜头里她坐着,纸举在手里,纸的下沿有一点抖。
"原素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父亲无表态记录。改写方向:设置'爸养你'一句作为情感锚点。此句为虚构,用于补足父爱缺口。拍摄时口述,不做文本留痕。"
她念完这一段,停了。
停的时间很长。在线人数还在涨,弹幕还在滚,但她的镜头里只有她坐着,纸在手里。
"这一份,是我写得最快的一份。"她说,"四十分钟写完。"
"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句话:'爸养你'。"
"这句话,我爸没说过。"
她把纸放下一点。
"我爸那个人的说话方式,我举个例子。"她说,"他跟我妈吵架,从来不吵。他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妈在屋里骂,他一句不回。骂到后来我妈自己没话了,他就进屋,把水壶提出来,给我妈倒一杯水。"
"他也不说'喝吧'。他把杯子放在我妈手边,放得很轻,放完了就走。"
"我在片子里讲'爸养你'那句的时候,我讲得很顺。"她说,"因为那句话是我写的。我写的时候,我想的是'要是我爸说过这句话,我会怎么回答'。"
"我设计的回答是:'那你养我一辈子'。"
弹幕慢了一点。
"现在我告诉你们真的。"她说。
"我爸现在说不出话了。"
"他三年前中风。"她说,"右边身子不能动,嘴也动不了。他只剩下左手能抓人。"
"我上次回家,他抓我的手。抓得很紧。他不知道我是谁。"
她说到这里,停住。
镜头里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并着。
"他抓我的时候,我想说一句话。"她说,"我想说'爸,你养我'。"
"我没说。"
"因为他答不了。"
"我编的那句话,是他答不了的话。"她说,"我编的时候,我以为我在补一个缺口。今天我才知道,我编的那句话,是把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写成了一句台词。"
她低下头。
"这一年多,我每次讲那一条,弹幕都会说'哭了'。"她说,"他们哭的是我编的那个爸爸。"
"真的那个爸爸,现在在县城的租屋里,坐在轮椅上,左手抓人,抓完就松。"
她抬起头。
"我不该编那句话。"她说,"我编的时候,我以为我在给他补。"她说,"其实我是在替他把话说完了。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养你',我替他讲了两年。"
九点十六分,弹幕炸了。
"你编我爸的时候,你哭了吗。"
"你爸说不出话,你还编他说话。"
"恶心。"
"退钱。"
"她爸要是能说话,第一句就是骂她。"
她坐在镜头前面,看着这些字往上飘。
她张了一下嘴,没说话。
"我不解释。"她说,"我念完脚本,再说。"
"你现在就说。"
"你说啊。"
"你不敢说。"
她把005拿起来,手停了一下,又放下。
"好。"她说,"我现在说。"
"我编的时候,我知道我在编。"
"我编'爸养你'的时候,我在一个共享文档里写,写完关掉。关掉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我记得那天外面下雨,我看着窗户上的雨,我想的是:这句话要是真的就好了。"
"我知道它不是真的。我写的时候就知道。"
"我不是被骗了。我是自己编的。"
弹幕里有人说:"那你还有脸讲。"
"我没有脸。"她说,"我现在坐在这儿,不是来讲脸的。"
九点十八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微信,甘明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沈女士。今天的长图,第二页的批注,我看了。"
"那句话不是你的字。"
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住。
"002那一份,'此句为虚构,用于补足父爱缺口',那句话是我加的。当时企划会,你说'我爸那块太空',我说'那就设一个锚点'。那行字是我在会议上补的,你后来抄进了文档。"
"我今天才看见它被截图放在网上。"
"我不解释。我只是告诉你,那句话有我的份。"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刚才有人给我发消息。"她说,"是两年前跟我一起做这个系列的人。他说002那一行批注,是他加的。"
"他那句话是真的。那行字确实是他加的。"
"但这不改变什么。"她说,"文档是我写的,片子是我拍的,话是我讲的。他加了那一行,我抄了那一行。"
"我抄的时候,我觉得那一行写得专业。"
九点二十一分,又一条弹幕。
"0731是什么!"
这条弹幕连发了五遍。
她看见了,没有答。
九点二十三分,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平台弹了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
"说'当前直播内容涉及争议话题,已进入重点观察'。"
"会怎么样。"
"不知道。"小孟说,"可能会限流,可能会中途切断。"
"那就快点念。"
九点二十五分,她把006拿起来。
"006,《我的第一份工资》。"她说,"我念完了,刚才念的是真的那部分。"
"我再说一件。"她说,"那件毛衣,我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八十块。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千一,房租八百,吃饭六百。"
"我买那件毛衣,是想让她穿。"
"她没穿。她说太素。她说她这个年纪穿不了这么素的。"
"我那时候觉得她不知好歹。"
"我今年才知道,她是舍不得穿。她把毛衣叠起来,下面垫了一层报纸,上面压了一床被子。她跟我说过一次,说'那件衣服太好了,我留着过年穿'。"
"她留了六年。她一次没穿过。"
"我在片子里讲她穿了。"她说,"我讲她穿着那件毛衣在院子里晒被子。我讲的时候,弹幕说'好暖'。"
"真的那一幕,是她穿着旧棉袄,在院子里晒被子。那件旧棉袄的袖口有一块补丁,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
"她晒被子的时候,会用一根木棍拍。一拍一拍,把被子拍松。"
"那个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我在片子里配了音乐,把那个声音盖掉了。"
她说完了,把006放下。
九点二十八分,直播间里进来一个账号,头像是灰色的,名字是"记者-周"。
那个账号发了一条弹幕:
"沈女士,我是《城事晚报》的记者。能否直播后接受采访,十分钟即可。"
她看见了。
"记者先生。"她说,"我不接受采访。"
"为什么。"
"因为采访要剪辑。"她说,"剪完了,我的话就变成你们的话了。我今天在这儿讲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字都没剪。你要写,就照着写。"
"我们可以全文刊发。"
"全文刊发,也是你们选。"她说,"你们选哪一段,就是哪一段的意思。"
弹幕里有人说:"她还挺横。"
"我不是横。"她说,"我是今天不想再被人剪一次。"
九点三十分,在线人数从一万六掉到一万三。
她把007拿起来。
"007,《她从来不夸我》。"她说,"这一条的改写说明,我念一下:原素材为母亲从未当面夸奖。改写方向:增加'背地里夸'情节。落点:爱在别处。"
"背地里夸的情节,是我编的。"她说,"我编的是:我妈在邻居面前说'我姑娘有出息'。"
"真的没有。"
"我妈在邻居面前说我什么,我知道一句。"她说,"她说'我姑娘在外面,也不知道干什么'。"
"这句话我听过。我站在院墙外面听她说的。她不知道我在。"
"我当时没进去。我在墙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把007放下。
"这一条,我编得最省力。"她说,"因为'背地里夸'这个说法,观众最爱信。观众信的不是我妈,是'所有的妈都这样'。"
"所有的妈不都这样。"
九点三十二分,直播间的观众列表里跳出一条提示:
"甘明远 进入直播间。"
她看见了。
提示很小,在右下角一闪,然后不见了。但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她没有说话。
弹幕里有眼尖的人。
"甘明远?那个做叙事的?"
"他进来干什么。"
"甘老师你说话。"
"甘明远是不是那个'澄明'的。"
弹幕刷了半分钟,甘明远的账号一直没说话。
沈栀把005拿起来。
"005,《我妈给我留的灯》。"她说,"改写说明:原素材为母亲夜间不关院灯。改写方向:增加'等我'含义。落点:无声的爱。"
"真的那个事,是我上高中住校,回家晚。"她说,"我妈不关院灯。我以为她在等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敢关。"
"不敢关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边晚上黑,院子里有老鼠。"她说,"灯开着,老鼠不进来。"
弹幕里有人笑了一下,那一条弹幕是"哈哈哈哈",在一堆骂里显得很怪。
"我讲成'她等我'的时候,观众哭。"她说,"我讲'她怕老鼠'的时候,你们笑。"
"我不怪你们笑。"她说,"我要是观众,我也笑。"
"可这是我妈。"
九点四十分,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评论区有人在带节奏。"
"带什么。"
"有人说你是被人指使的。"小孟说,"说你背后有团队,说脚本是故意放出来的,为了炒作。"
"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一条。"小孟说,"我写:'是真的,我签过字。我是制片,我参与了拍摄。这些脚本我在两年前没见过,我今天第一次见。'"
"有人信吗。"
"有人回了。"小孟说,"回的是'你是她员工,你说什么都是替她说'。"
"那你怎么回。"
"我没回。"小孟说,"我不知道怎么回。"
"小孟。"她说。
"嗯。"
"你把你的名字,写在评论里。"
"写什么。"
"写'制片 孟晓'。"沈栀说,"写全名。写完之后,你再说一遍你签过字。"
小孟愣了一下。
"我写全名,以后就有人来找我。"
"会。"沈栀说,"所以你自己决定。"
小孟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打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
"我写了。"她说。
"写了什么。"
"我写:'制片孟晓。片子拍摄全程我在场。出镜人签字、录音、备份,我经手。这些脚本我今天第一次见。以上每一句我负责。'"
沈栀看着她。
"小孟。"
"嗯。"
"你把这句话,存下来。"沈栀说,"以后无论谁问,你都这么答。"
九点三十七分,私信又进来三条。
小孟看了一眼,把手机转过来。
还是那个黑头像,一串数字。
第一条:"直播我看了。"
第二条:"你讲得好。"
第三条:"现在停,我们谈。条件你开。"
沈栀看着这三条。
"要回吗。"小孟问。
"不回。"
"为什么。"
"因为他等我回。"沈栀说,"我一回,就进了他的场子。他的场子里,他说什么是什么。"
"那就不回。"
"不回。"沈栀说,"截图,存档。"
九点三十五分,在线人数从一万七掉到一万二。
她念008。
"008,《我原谅他们了》。"改写说明:原素材无。此条为原创。创作目的:为系列提供情绪出口。
"这一条我一个字都不念了。"她说,"因为这一条整条都是编的。"
"我编的时候,是企划要求的。"她说,"企划说,这个系列要有'出口',要让观众看完不难受。所以要有'原谅'。"
"我编了一段'我原谅他们了'。我讲的时候,眼里含着泪。"
弹幕里有人发:"那眼泪是真的假的。"
"眼泪是真的。"她说,"我讲的时候,我自己信了。"
"我信了一年多。"她说,"我信到后来,我回家看见我妈,我会想'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妈不知道我在原谅她。她还以为我在生气。"
"我原谅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原谅',是我一个人演的。"
九点四十三分,本地榜更新。
第七位那条"网红自曝原生家庭造假"掉到第九位。第一位上来一条新的:
"她在直播里承认了"
阅读量四十七万,讨论一万二。
小孟念给她听。
"这个词条,比刚才那个好。"小孟说,"刚才那个是'造假'。这个是'承认'。"
"承认也是骂。"沈栀说。
"但承认是事实。"小孟说,"事实不会塌。"
沈栀把009拿起来。
"009,《我把号换了》。"她说,"这一条,我放在最后念。因为这一条,是我这两年做的所有事里,最真的一件。"
"009,《我把号换了》。"她说。
"改写说明:原素材为注销旧号。改写方向:加'告别'情绪,加'重新开始'叙事。"
"真的那件事,是2021年6月。"她说,"我把用了四年的旧号注销了。"
"旧号上有三万粉丝,有四百多条内容。注销前一天,我把所有内容下载了一遍,存在一个硬盘里。硬盘后来坏了。"
"我换号的原因,片子里的说法是'我想重新开始'。"
"实际的原因是,我妈关注了我的旧号。"
她说到这里,镜头里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关注。是我哥教她的。"她说,"我哥回家,她问我哥'那个网上能看人的东西怎么弄'。我哥给她弄了,她关注了我。"
"她从来不留言。她也不会留言。"
"她只点赞。"
"我每一条内容下面,都有一个赞,来自她的账号。她那个账号名字是她的真名,头像是院子里那棵枣树。"
弹幕慢下来。
"我那时候怕。"她说,"我怕她看见我讲她的那些话。她看见'我妈骂我笨',她会怎么想。她看见'我原谅他们了',她会怎么想。"
"所以我注销了旧号。注销那天,我把她拉黑了。"
"我在片子里讲成'告别'。"她说,"其实我是跑了。"
她把009放下。
"010和011,我不细念了。"她说,"010是《我不恨他们》,011是《我把日子过好了》。这两条都是编的。"
"010写的是'我不恨他们'。我写这一条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恨'。"
"011写的是'我把日子过好了'。我写这一条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不好。"
她把这两份叠在一起。
"这两条,是我最假的两条。"她说,"因为它们不是编细节,是编结论。"
九点四十八分,弹幕里又出现那条。
"0731是谁。"
这一次它出现得比刚才明显。发弹幕的人连发了三遍,加了三个感叹号。
"0731是谁!!!"
她看见了。
她的手在桌面上放平。
"0731。"她说,"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
弹幕立刻刷起来。
"为什么。"
"你在藏什么。"
"0731是什么代码。"
"是不是又一个编号。"
"我不答,不是因为它在藏。"沈栀说,"是因为这件事还没有查完。查完了,我会讲。"
"今天这个直播,讲的是脚本。0731不是脚本。"
弹幕里有人问:"那0731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她说,"比脚本真。"
九点五十分,在线人数掉到八千。
九点五十五,四千。
十点,两千一。
十点零五,九百。
十点十分,三百。
滑块一样地掉。
她能看见那个数字在动,每刷新一次,少一点。弹幕也跟着变稀,从刷屏变成一条一条往上飘。
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掉得快。"
"正常。"她说,"该看的看完了。"
"还有三百人在。"
"三百人够了。"她说,"我刚开始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是零。"
十点零三分,在线人数从两千一掉到九百。
中间有一段,弹幕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只有十几条零星的留言往上飘,飘得很慢。直播间的背景音是空调的声音,还有楼下偶尔过的车。
"沈姐。"小孟低声说,"要不要说点什么。人掉得厉害。"
"掉就掉。"她说,"不追人。"
"为什么不追。"
"追人就要表演。"沈栀说,"一表演,刚才讲的就白讲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给你念一条。"她说,"这条是我早上在评论区看见的,一个男的发了两条。"
"第一条:'我一个修车的,我不懂脚本。我就知道她那句话说得对。'"
"第二条:'我后来又看了一遍片子。片子里她讲她妈骂她,我心里想的是我妈。她编没编,我不管。我妈骂我,是真的。'"
她念完,把手机放下。
"这条评论,我今天早上看了三遍。"她说。
"我一开始觉得他在帮我说话。后来我想,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讲他自己的事。"
"我做内容这两年,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你讲得真好'。这句话听着是夸我,其实是说'你讲出了我的事'。"
"我那时候以为,是我讲得好。"
"现在我知道,是他们自己有话。"
"我讲得好,只是因为我替他们把那句话说出来。可我替他们说出来的时候,我把话改了。"
"改了的话,也是话。可它不是他们的话。"
十点零五分,小孟的手机亮了一下。
"沈姐,一个陌生号码发了短信。"
"念。"
"短信写:'沈女士,你的脚本全文,我们手里有。今晚直播之后,我们会考虑放出更多。如果你愿意谈,回这个号。'"
她听完,没有说话。
"要回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他说'考虑'。"沈栀说,"'考虑'是留口子。留口子的人,是在等我上钩。"
"那我们把这条短信存下来。"
"存。"
小孟把短信截图,存进文件夹。
"沈姐。"她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把今天直播的录屏,也存两份。"小孟说,"一份在你电脑上,一份在我这儿。"
"为什么。"
"因为直播是可以被剪的。"小孟说,"别人截一段,就能剪成另一个意思。我们自己留一份完整的,将来有人剪,我们能拿出来对。"
沈栀看着她。
"小孟,你今年二十六。"
"我知道。"
"你今天想的这些,比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强。"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小孟说,"在影楼给人修图。修一张五块钱。我一天修四十张。"
"我修的时候,也把脸改掉。"小孟说,"我把人家的痘修掉,把脸修窄,把眼睛修大。我修完,客人说'真好看'。"
"我那时候也觉得是我修得好。"
"现在我知道,是他们本来就有那张脸。我只是把他们脸上的东西,换成别人爱看的样子。"
沈栀没有说话。
十点零七分,弹幕里出现一条很长的留言。
发的人账号叫"做图的",头像是一张键盘的照片。
"我是做这个活的。"留言写,"我在一家外包公司做了五年。你们的图层,有一部分是我手上过的。"
"我不知道我修的是谁。系统里给我的是一个编号。编号后面是几万条素材。我按需求改:眼尾延长,鼻翼收窄,轮廓收一点。"
"我做的时候不看脸。看脸做不下去。"
"今天我看这个直播,第一件事是去查我自己的记录。我名下也有挂账。我修别人的时候,我自己也在被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做这个活的人,也不干净。"
沈栀把这条留言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手机放下。
"做图的这位。"她说,"你说的那个编号,是不是S开头。"
弹幕里过了几秒,那个账号回:
"是。"
"是不是后面还有数字。"
"是。"
"你手上过的,有没有0731。"
弹幕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账号回:
"有。"
"我做过0731。"
"做过几条,我记不清。"
她坐在镜头前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你今天在哪儿。"她问。
"我在城南。"那个账号回,"我明天要去中心,做我自己的清算。"
"你去的时候,"沈栀说,"你要是碰上陆敏,你就说'沈女士让我来的'。"
"她会给你把流程讲清楚。"
"你要是不想见她,你就按号办,别跟人换号。"
弹幕里有人问:"0731到底是什么。"
"0731是一个批次。"她说,"批次是什么意思,我明天再讲。今天我讲脚本。"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一件事:0731是真的存在。它不是脚本。"
"我在查它。"
十点十二分,甘明远的账号退出了。
提示在右下角闪了一下:"甘明远 离开直播间。"
她看见了。
十点十五分,她把十一份脚本摞好,摆在桌子正中间。
"我说完了。"她说。
"脚本十一份,我念了九份,两份没念。念的九份里,每一份都写了'改写说明'。这些说明,是我两年前写的。写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内容。"
"现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她说,"我在把一个人的日子,改成一个能卖的故事。"
"我改的不是细节。细节改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我改的是结论。"
"我把'她骂我'改成了'她爱我'。我把'他不能说话'改成了'他说养你'。我把'我不敢看她'改成了'我原谅她'。"
"这些结论,是我替他们下的。"
"他们没有一个人同意过。"
她停下来。
镜头里,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只压着另一只。
"我今天坐在这儿,把这件事讲完。"她说,"讲完之后,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这个系列里所有编的部分,标出来。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编的,一条一条标。标完了重发,标过的版本,替换掉原来的。"
"第二件,我去中心,把我名下所有记录清完。清完之后,我不再修图。"
"第三件。"她停了一下,"我回一趟家。我妈在县城。我要跟她讲清楚,我这两年讲了什么。"
三百人的在线人数,掉到二百八。
弹幕里飘过一条:
"你还回得去吗。"
她看见了这一条。
"不知道。"她说,"回不去也得回。"
十点二十分,她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她放下杯子。
"谢谢你们今晚在这儿。"她说。
"谢谢。"
十点二十一分,弹幕里开始有人留长话。
一条一条,慢慢地飘上去。
"我今年四十六。我妈三年前走的。她走之前我一直觉得她不爱我。她走了以后我翻她的柜子,翻出一件我小时候的毛衣,补了三次。我那时候才知道她爱。"
"你不用把每一句都标出来。你标出来,反而没人看了。"
"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些让我哭的片子,是有人写出来的。"
"我编过。我做短视频,我编我妈。我妈不知道。我今天看完你这个,我打算明天跟她讲。"
一条骂的:
"你现在讲这些,是想洗白。"
还有一条:
"三百人在看你,你知道这三百人是谁吗。是你最后那点人。"
她把这些弹幕一条一条看。
看到"我编过"那一条,她停了一下。
"刚才有人说,他编过他妈。"她说,"我想跟你说一句:你明天跟她讲的时候,别讲'我编了你'。你就讲'妈,我以前跟人讲你,讲得不对'。"
"这两句话不一样。第一句是承认,第二句是改。"
"刚才有人问我,三百人在看,这三百人是谁。"她说,"我念几条给你们听。"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脸,手指往下滑。
"这一条,是'老陈'发的。"她说,"老陈就是第一条片子下面写'我膝盖上也有'的那个人。他今天发了一条长的。"
她念:
"我从第一条片子看到今天。我不懂你们说的脚本。我就知道,第一条片子里那句'谁让你跑那么快',我妈说过。这句话不是编的,因为编不出来。"
"我今天看她直播,她说那十一个脚本是假的。我心里不舒服。可我又想,假的是纸,真的是话。话她讲对了。"
"我一个修车的,我说不清这个道理。我就想说:她讲的那句话,我妈真的说过。"
她念完,把手机放低一点。
"老陈这条,我今天早上在小孟手机上看见过一次。"她说,"那时候我在楼梯间,我哥打电话来。我看了一眼,没细看。"
"现在我细看了。"
"他说'假的是纸,真的是话'。"她说,"这句话,我认。"
弹幕里有人发:"你认了也没用,你骗了两年。"
"我骗了两年。"她说,"这两年我拍了两百多条内容,其中十九个脚本是编的。十九个脚本,一个脚本平均改三处,一共五十七处。"
"五十七处,我一条一条标。"
她往下滑。
"下一条。"她说,"这条是一个女孩发的,二十岁。"
她念:
"我今年二十。我妈今天也在看这个直播。她坐在我旁边。我刚才想让她别看,她说她要看。"
"她看到你说'她骂我,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她拍了一下我的腿。她说'我骂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我妈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沈栀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个女孩。"她说,"你妈拍你腿那一下,你要记住。"
"你妈会拍腿,说明她不会说。不会说的人,只能用手。"
"我妈也是。她骂我的时候,手里一般拿着东西。锅铲、抹布、扫帚。她不拿东西的时候,说话就轻一点。"
她接着往下滑。
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小,她把手机举得近了一点。
"还有一条。"她说,"这条是骂我的,我念。"
"你这种人最坏。你编故事骗人哭,然后你直播认错,让人更感动。你两头都要。你赚了眼泪,还赚了原谅。"
她念完,把手机放下。
"这条骂得对。"她说。
弹幕里飘过一片"???"。
"我认这条。"她说,"我今天开直播,确实想过一件事:认错会不会让我更好看。"
"我承认我想过。"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我知道镜头在拍我。我知道我坐得直,我知道我说话慢,我知道我说'我没哭'的时候,会有人在弹幕里说'她好勇敢'。"
"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这些,我还是要讲。"她说,"因为不讲,那些脚本就一直挂着'她编的'三个字。讲了,至少有一份记录在这儿。"
"我不是来讲脸的,也不是来换原谅的。"
"我是来留一份记录的。"
小孟在旁边低声说:
"沈姐,在线人数三百一。"
"三百一。"
"刚才三百二十六。"
"掉了十五个。"
"是。"小孟说,"但也进来八个。"
"八个。"
"五个是从评论区进来的。"小孟说,"都是刚看完长图的人。"
沈栀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再念一条。"她说,"这条很短。"
"我今年五十二。我脸上有一道疤,是我男人打的。我修了十年图。我今天才知道,修图这个事,有人管它叫'外观挂账'。"
"我要去问问我那个中心,我能不能把我的记录清掉。"
沈栀念完,抬起头。
"这位大姐。"她说,"你要是去,带身份证。带身份证,别带别人。"
"到了以后,先取号,别跟人换号。"
"要是有人跟你说他有渠道,别信。"
"要是他们让你签一张清算确认单,你看清楚上面写的'清算期间不能挂新图层'。"
"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要清,你就说'我要清自己的东西'。这句话就够了,不用解释。"
她说完这一段,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这两天在那儿。"她说,"我知道那儿是什么样。"
十点二十二分,那个黑头像的账号又发来私信。
小孟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她。
只有一行:
"你把中心的事讲出来了。你会后悔。"
她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存下来。"她说。
"存了。"
"截图里包括时间。"
"包括。"
她把十一份脚本摞了一下,让边缘对齐。
"刚才那条私信,"她说,"我不念了。念了,就等于替他宣传。"
十点二十三分,小孟在旁边举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哥发的:
"妈在看你直播。她不说话,坐在小凳子上。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沈栀看着那行字。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妈现在在看。"她说,"我不知道她看到哪儿了。她可能看到我讲'她骂我'那一段。"
"妈。"她对着镜头说,"你要是看到这儿,我先不解释。等我说完,我回去跟你讲。"
十点二十五分,门外有脚步声。
小孟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看了几秒,她回过头,低声说:
"是隔壁的。他上楼。"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
"不知道。"小孟说,"他就是回家。"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往上一层去了。
小孟回到桌边坐下。
"沈姐。"
"嗯。"
"我刚才心跳得很快。"
"我也是。"
十点二十七分,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小孟那台备用机。
小孟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谁。"
"不认识。外地号。"
"不接。"
"不接。"
电话响了六声,断了。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次。这一次响了三声就断。
"他在试。"小孟说。
"试什么。"
"试我们在不在。"小孟说,"第一次响六声,是等我接。第二次响三声,是听屋里有没有声音。"
沈栀没有说话。
"沈姐,我们要不要关播。"
"再等三分钟。"她说,"我说完最后一段就关。"
十点二十九分,她把十一份脚本摞好,两只手压在纸摞上。
"最后一段。"她说。
"我这两年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把真的东西,改成能卖的东西。改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帮他们。帮他们把日子讲得好看一点,帮他们把苦讲得有人听。"
"我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这么讲。"
"我妈不愿意。她说过一句'你不会写点别的'。我那时候听不懂。"
"我爸不能表态。他抓我的手,抓得很紧,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编了'爸养你'。这句话,我讲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哭了'。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想的是:他们哭的是我爸,还是我编的那个爸。"
"今天我告诉你们,他们哭的是我编的那个。"
"真的那个,坐在轮椅上,左手抓人。"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以后不编了。"她说,"我拍真的。真的东西不好看,卖不出去。卖不出去,我也拍。"
"就这样。"
她伸出手,去按结束键。
按之前,她看了一眼在线人数。
二百七十六。
她按下去。
屏幕黑了半秒,跳回主页。直播结束的提示框弹出来,写着一行小字:"本次直播时长一小时二十九分钟。"
屋子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声音,冰箱的声音,楼道里有人关门的声音。
"完了。"小孟说。
"完了。"
小孟把备用手机、充电宝、胶带一样一样收进包里。
"沈姐,你今天讲得好。"她说。
"哪里好。"
"你没有哭。"小孟说,"周主管说不许哭,你就真的没哭。"
沈栀低下头。
"我差点哭。"她说,"念002的时候,差一点。"
"我看出来了。"小孟说,"你停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哭。你没哭,我就放心了。"
"你为什么放心。"
"因为你一哭,明天所有标题都会写'她哭着道歉'。"小孟说,"你没哭,标题只能写'她念了脚本'。"
沈栀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背很僵。
她一直坐得笔直。
从九点坐下,到现在十点半,一个半小时,她的背没有靠过椅背。肩膀往后打开,脖子伸直,两只手放在桌上,一直没有变过姿势。
她试着往后靠了一下。
椅背碰到背的那一下,她才发现自己出了汗。毛衣的后背湿了一片,贴皮肤上,凉。
"小孟。"
"嗯。"
"我坐得笔直。"
"是。"小孟说,"我一直看着。你从头到尾没动过。"
沈栀把手放在桌沿上,撑着。
"我以为我会抖。"她说,"我以为我念到002的时候会抖。"
"你没抖。"小孟说,"你只是停。"
"停和抖,是一回事。"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外面是黑的,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段马路。晾在阳台上的两件衣服,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衣架在杆子上滑了半寸,停住。
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扶着栏杆。
身后,小孟在收拾桌子,把十一份脚本一份一份叠好,把那只倒扣的碗摆正。
一个人把自己拆开给人看,最难的不是拆开。
拆开的时候,手是热的,话是连着的,镜头在前面,弹幕在后面,人有一股劲,那口气顶着你,你就能一句一句往下讲。
难的是拆完之后还坐着不动。
灯还亮着,脚本还摆在桌上,碗还倒扣着,晾着的衣服还在风里动。人已经拆空了,可你还得坐在那儿,把拆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原位,等着明天早上,那些东西被人重新看一遍。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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