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洐刚安排完工作,就见办公室门口来了两个人。

  来人六十岁上下,衣着朴素,裤脚还沾着细碎的尘土,面色黝黑粗糙,手足僵硬地垂在身侧,局促不安地往办公室张望。

  想必两人就是万金宝的父母了。

  “你好,老人家。”

  姜宁起身去迎。

  两人见姜宁走近,身子下意识一僵,浑浊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慌乱。

  “......我们是万金宝的爹娘,昨天电话里说,让我们......”

  老爷子已然哽咽,他攥着粗糙的衣角,嘴唇不停哆嗦,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老太太眼眶早已红透,只是忍着没有落泪,眼神空洞地望着姜宁。

  姜宁放轻脚步,语气压得温和沉稳:

  “叔叔、阿姨,你们来了。

  “辛苦你们一路奔波,我是姜宁,是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员。”

  姜宁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位老人身上,语气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爷子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颤音,艰难开口:

  “闺女......我们,我们是来认回我家小子的......他叫万金宝。”

  姜宁心间轻轻一叹,金宝——

  是当年老两口盼他能像金子、宝贝般,平安金贵地长大吧?

  哪怕贫寒,他们还是把最质朴、最厚重的期盼全都塞进这两个字,这是乡下人最简单的疼爱。

  这个寄托了全部期许的名字,此刻却叫人心酸......

  “叔叔、阿姨,你们先进来歇歇脚,喝杯水。”

  老太太颤巍巍开了口:

  “闺女,不用了,我们不累,先带我们见见金宝吧?”

  景洐、边波起身,走过来:

  “叔叔、阿姨,我带你们去。”

  “好,好......”

  姜宁见不了这种场面,她选择在办公室等。

  当戚戚沥沥的哭喊声从法医鉴定中心的方向若隐若现地传来时,姜宁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

  ......

  约莫十五分钟,断断续续的哭声由远及近,景洐、边波带着老两口重新回到办公室。

  姜宁把提前倒好的水杯端给两人:

  “叔叔、阿姨,节哀顺变。

  “人死不能复生,二老好好保重身体。”

  闻言,两人眼眶里的泪水仿佛比先前汹涌了。

  姜宁抬眼看一眼景洐,景洐轻轻点头,示意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等二老情绪趋于稳定,姜宁才开口问:

  “叔叔、阿姨,你们跟万金宝不常联系吗?

  “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哑声道:

  “闺女,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金宝这孩子,打小就被我们惯坏了,我们平时联系得很少。

  “每次给他打电话,说不上两句,他就借故说忙,让我们不要打扰他。

  “还说什么,他的工作性质隐蔽,有时候,我们不经意间的一通电话,也许会坏了他的大事儿。

  “可当我问及,他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给我来一句:你不懂。”

  老爷子深深地叹息一声,脸上是深重的悲戚与无可奈何:

  “我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还是三月份,没说两句,同样借口忙挂了电话。

  “孩子大了,终究是由不了人......

  “4月21日,他大伯家的兄弟结婚,我寻思喊他一声,可他的电话死活打不通。

  “我只当他不愿意接我的电话,嫌我唠叨,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出了事......”

  老爷子抬手蹭了蹭眼角,满腔苦涩只能一个人往肚子里咽。

  姜宁眼睫轻轻垂着,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酸涩,她刻意压下怜悯,不让情绪外泄。

  “叔叔,那......你最后一次见到万金宝是什么时候?”

  老爷子吐了口气,粗糙的双手一直捧着纸杯,好像那纸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

  “我们最后一次见,是去年春节。

  “大年初一那天早晨,在家里吃了饺子,以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当时,你们交流过什么?万金宝可有什么变化?”

  老两口不觉对视一眼,老太太接过话茬儿:

  “闺女,那次回来,金宝破天荒地甩给我三千块钱,我当时推脱不要,他说,他来钱快,想要随时有。”

  姜宁猛地抬眸,眉头微收,又问:

  “阿姨,万金宝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来钱的门路?”

  “我问来着,他说,他不偷不抢,凭本事挣钱,但具体做什么,他从来都是拿一句我们不懂敷衍。”

  “还有吗?还有其他的吗?可以是有关他的任何事情。”

  “其他的?”老太太目光闪了闪,视线转移到老爷子身上,“老头子,金宝还说过其他的吗?”

  老爷子眉头皱得紧:

  “话是说得不少,可我听着没边没沿的。”

  “叔叔,把他说过的话告诉我们,说不定这里面藏着他遇害的真相。”

  老爷子捧着纸杯的手又紧了紧,借着这点温热的支撑,慢慢回忆......

  “金宝回来的时候,穿得比以前体面,说话也有底气。

  “他嫌弃我跟他妈一辈子种地,日子过得还是这么紧巴巴。

  “对了,闺女,他抬手的时候,他见他的手腕上,还带着一只金灿灿的手表。”

  老太太抬眼,目光晶亮:

  “对,是带着一块手表。

  “我还问他,这表哪儿来的,很值钱吧?

  “他说,别人送的,很值钱。”

  老爷子喉结滚了滚,接过话头:

  “闺女,我们老两口不盼他能挣多少钱,只要他踏踏实实走正道,本本分分守规矩,这就足矣,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多则无益。

  “从他的话音儿里,我觉莫着,这小子应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说什么往后余生吃穿不愁的话。

  “自己的孩子什么德性,自己清楚。

  “他一没学历,二没背景,他凭什么?”

  老爷子微微低头,叹息一声:

  “说实话,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不安过。

  “可孩子毕竟大了,说什么也听不进去,说多了,人家还给你甩脸子。

  “唉......”

  姜宁握笔的动作一顿,又问:

  “叔叔阿姨,万金宝有没有在你们面前提到过谁?”

  老两口摇头,老爷子道:

  “其实,金宝跟我们的沟通很少,过年的那天早晨,可能是因为他心情好吧,难得跟我们说那么多话。

  “再后来,就没什么了,出去接了个电话,人就走了。”

  此时,老太太眼皮猛地一抬,浑浊的眸子微微睁大,神色陡然认真了几分:

  “闺女,她接电话的时候,好像喊了句郭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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