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来人!”

  若松清冲着舱门大声呼喊,想把门内外的警卫叫进来。

  舱门依旧紧闭着,门外像是根本没有站人一样,连一丝脚步挪动声都没有,更别说门打开了。

  若松清又喊了两声,声音一次比一次高,最后几乎已经变了调。

  “司令官阁下。”

  小野寺笑着打断了他。

  “您觉得我连门外这几名警卫都处理不好,还会走进来同您说这些话吗?”

  若松清怔怔的盯着舱门,过了片刻,忽然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呛得俯下身去剧烈的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腰。

  等重新平静下来时,脸上已经没了怒意,只剩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他斜斜的瞅着小野寺:

  “你以为军部会什么都不管吗?”

  小野寺收起笑容,没有立刻回答,俯下身将被掀翻的矮桌扶了起来,又把滚到桌脚的几只酒杯重新放好。

  随后,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酒,拔开瓶塞倒了一杯,轻轻放在若松清面前后开口:

  “军部必然会调查,可战败的责任总得有人担着。当我们所有人都指认您的时候,军部还会计较那么多吗?而且,您难道还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对错真的有那么重要?”

  若松清听着这近乎质问的语气,低头盯着酒杯沉默不语。

  缓了片刻,低声说着:

  “让我回去当着军部的面把今晚的事、把上次出击的事说清楚,不会牵连你们的。”

  “阁下的密报不可能再发出去的。”

  小野寺看着面对死亡,有些近乎天真的若松清,摇了摇头:

  “至于您说要回国的船,海上风浪大,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平安抵达。”

  若松清猛的抬起头来:

  “你准备强行动手了?”

  小野寺没有回答这句话,自顾自说着:

  “阁下为什么不想一想,我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拉拢那些人,真的是因为我能力大威望高吗?”

  顿了顿,

  “不,是您老了!是您已经给不了他们什么了。”

  若松清脸颊微微一抽。

  小野寺没有停继续述说着,从航空队指挥官开始,一个人一个人说了下去。

  谁想再进一步,谁害怕被追究旧账,谁对若松清的谨慎早有怨言,谁又是被拿住把柄不得已为之。

  那些平日里对若松清这个司令官毕恭毕敬的人,早已在暗中各自选好了位置。

  只有他还蒙在鼓里,以为所有人像他一样能为了大局、为了帝国考虑。

  等小野寺终于说完,若松清脸上已经多了一层灰败之色。

  一种被人全盘否定的挫败,半生经营的威望、栽培的旧部、引以为傲的资历,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

  小野寺也像是说累了,站在桌旁,做了最后的总结:

  “战败的责任,终将要有人来背。而您将是最好的选择。

  您若肯在这里剖腹谢罪,便只有一个指挥不当,不会再有其他的罪名。

  帝国对自裁的人一向是宽容的,您的家人,我们也会照看一些。”

  他盯着若松清,声音放缓:

  “这样难道不比鱼死网破,把所有人都拖进去,最后连家里人也保不住更好吗?”

  若松清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听的笑话,已经认命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就你这种欺世盗名、奸诈阴狠之人,也配说什么照看我的家人?你不觉得好笑吗?”

  “不好笑!”

  小野寺回答的没有半分犹豫:

  “一个背下了所有责任的人,值得大家记他一份人情。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自保,往后都有人会记着您的好,大家能帮也会尽量帮的!

  您也不必信我,只需要相信所有人都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

  若松清重新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杯酒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忽然开口:

  “我若就是不答应呢?”

  小野寺没有立刻说话。

  舱室里安静下来,连远处海浪拍打舰身的声音都能听到一样。

  “所以,我才来求阁下的。”

  小野寺微微躬身:

  “求阁下别让我们为难!”

  若松清伸手将矮桌上那杯重新倒满的酒握在手中,越握越紧,他没有选择了!

  小野寺不准备再浪费时间,转身向外走去。快到门前时又停住脚步,背对着若松清低声说了一句:

  “希望阁下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舱门重新关上,若松清仍坐在桌后,将那杯酒慢慢的举到嘴边,倒入了嘴里,酒水顺着嘴角洒落。

  小野寺回到会议室时,一道道目光立刻看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舷窗前,盯着玻璃外夜色中的澜洲岛。

  过了片刻,开口:

  “司令官阁下已经认识到自己指挥上的失误,愧对于帝国、愧对于陛下,只愿剖腹自裁以谢其罪。”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声。

  小野寺转过身:

  “小川君、冈田君,就由你们两个去送司令官阁下一程吧。”

  航空队指挥官小川立刻站起身,头一低,大声应道:

  “嗨!”

  潜水母舰舰长冈田一苗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下,紧紧握着拳头。

  他本不想站起来,但能感觉到会议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冈田沉思了好一会,终究还是慢慢起身,垂着眼皮低声应了一句:

  “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舱门外,一名士兵已经等在那里,双手捧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

  小川瞅了眼冈田,脸色有些难看。。

  随后快步走上前接过托盘,白布下面是一柄不算长的短刀。

  冈田在那片白布上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嘴唇紧抿着。

  小川已经大步朝司令官舱室走去,冈田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会议室的舱门再次推开时,小川径直走到小野寺面前低下头低声汇报:

  “司令官阁下…已经自裁谢罪。”

  冈田一苗随后进门,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小野寺点了点头:

  “知道了。”

  随后,众人又讨论着怎么将战报写好。

  无外乎就是这次作战全部是若松清一人的决断,舰队损失则都是按照真实的报了上去。

  另外还有一份死亡报告,说舰队司令官若松清在发出战报后写下书信承认是他的全部责任,剖腹自裁。

  最后,又添了句善后请示,舰队已无法执行封锁任务,请求维修受损战舰补充舰载飞机,并恳请军令部指示后面的作战方针。

  通讯参谋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野寺率先签了名字,众人依次跟着签下。

  “发出去。”

  通讯参谋拿着电文快步离开,小野寺这才挥了挥手:

  “都回去吧,各舰加强警戒,明日再核对伤亡和损失,不得有误。至于封锁任务....暂不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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