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巨响,把西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定了定神,才想起放下望远镜扭头往驱逐舰的方向看去。

  一发150炮弹正好落在那条驱逐舰的舰桥上,火光升腾而起,把三条船、半个锚地都照得明晃晃的。

  火光中小小的人影四散奔跑,就像一个蚂蚁窝倒进了滚烫的热水一样。

  西村握着望远镜的手狠狠用力,如果镜筒不是铁的早就捏碎了。

  这个魔鬼是跟着自己回来的!

  是自己亲自把这这几条船送到了炮口下,才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

  可是这个念头还没过去,另一种滋味竟然从心底悄悄冒了上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活该!

  叫你们瞒着我,叫你们把我支去送死,现在轮到你们了,那可怪不着我!

  副艇长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跟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起火的驱逐舰,嘴里小声嘀咕着,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西村:

  “只要...只要别打那几枚鱼雷,这艘驱逐舰就沉不了!”

  西村当然知道副艇长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两艘驱逐舰的甲板上,明晃晃的摆着三座三联装鱼雷发射管,就那么露天架在甲板上,连块铁皮都不包。

  一座管子里压着一条五百公斤装药的氧气鱼雷。

  更要命的是,和发射管紧挨着的就是备弹架,那里面还装着备用的三发鱼雷!

  要真打着那儿,就彻底没救了。

  可西村心里清楚,那门炮打得那么邪性,能不打那儿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仿佛是为了印证一样,那条受伤的驱逐舰上,又是轰的一声,第二发150落上去了。

  紧跟着,一颗亮得刺眼的火球腾空而起,卷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轰!”

  一座三联装发射管里,三条待命状态的氧气鱼雷...殉爆了。

  狂暴的气浪卷着钢铁碎片贴着甲板横扫过去,甲板上小鬼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被拍成了一团。

  爆炸的气浪顺势一拱,旁边备弹架上那三条鱼雷也跟着响了。

  西村这辈子第一回看见这么亮的火球,隔着一海里的海水似乎都觉得脸上发烫!

  那条驱逐舰的外壳,像个灌满了水的气球,砰的一下从中间炸开。

  爆炸撕裂了甲板,气浪钻进了弹药库,弹药库殉爆,跟着又炸了剩下的两座发射架。

  前后不到一分钟,两千多吨的一艘军舰炸成了一团飘在海上的移动火把。

  灼热、刺眼、炸的噼啪作响。

  西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给你的,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是他引回来的。

  捅出这么大的窟窿,这一趟要是还能回去,只怕...只怕得切腹了吧!

  这锅太大了!

  “阁下!我们该下潜了!”

  副艇长在耳边嘶吼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瞪得血红,语速又快又急:

  “趁着敌人正在攻击港口里的船,我们潜下去!悄悄摸过去,发射管里还有四条鱼雷,凑近了四条一齐放出去,定能炸掉那艘船。”

  西村慢慢的摇了摇头。

  悄悄凑近?

  三艘潜艇从三个角度偷摸着发射了六条雷,都没有把那艘货船留住。

  现在隔着将近十公里远,还凑上去干什么,给那个魔鬼找一点乐子,逗他笑一笑?

  毁灭吧!

  赶紧的!

  爱谁谁吧!

  “阁下!”

  副艇长急了,双手扳正西村的肩膀,咬着牙面目狰狞:

  “在这儿等着的下场就是活活挨炮!我们潜下去还有机会,快下令吧!”

  西村没有接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团把整座岛都映红了的火焰,什么都没听进去。

  “轰!轰!”

  就在这时,港口里仅存的那条驱逐舰开始还击了。

  舰尾的双联装127炮朝着海平线上那个小小的亮点,接连开了两炮。

  西村眼睛顿时亮了,丢失的魂魄也跑了回来,赶忙举起望远镜看向弹着点。

  大婶啊!

  天照大婶啊!

  就保佑这么一次吧,就打中一发,一发就够了。

  那是一条货轮啊,只要挨上一发必然会沉。

  镜筒中,那个亮点安安静静的停在海上,没有任何变化,127的炮弹压根就没看到弹着点。

  紧接着,镜筒中那个亮点又轻轻忽闪了一下。

  西村举着望远镜,整个人僵住了,知道那一闪意味着什么。

  敌人又开火了!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把目光挪向港口里最后那条驱逐舰。

  其实不用看了,心中已经预见了它的下场。

  果不其然。

  这一发,不像第一发那样打了舰桥,而是直接砸在那条驱逐舰舰尾的鱼雷发射管上。

  一团灼热的火球腾空而起,掀起的蘑菇云里卷着烈焰、钢板,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碎片。

  “完了...”

  西村喃喃自语着

  “全完了...”

  副艇长终于炸了,一把抓住西村,使出吃奶的力气摇着:

  “阁下!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我们都会死!”

  西村还是那副样子,两眼空空的盯着那片火海,任由副艇长摇着像风中的狗尾草草一样乱晃。

  副艇长一咬牙,扭头朝瞭望兵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西村就往舱口拖。

  西村也不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塞进了舱口。

  舱门盖合拢前的最后一秒,西村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下,望着副艇长语气很轻:

  “我们逃不掉的。”

  副艇长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厌恶,随即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扯开嗓子大声下令:

  “艇长身体不适,现在由我指挥!开始下潜!”

  艇内一阵忙乱,压载水柜开始快速注水,艇身缓缓向前倾斜。

  副艇长侧过头斜了西村一眼。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一趟回去之后怎么把这位艇长弄下去,惊惶失措、临阵失据、丢弃僚舰…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西村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看着副艇长忽然咧开嘴笑了,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它来了。”

  副艇长一愣。

  它?

  什么来了?

  下一刻

  “轰!”

  还没来得及完全没入水面的瞭望塔,整个儿炸开了。

  火光卷着钢铁碎片横扫艇面,把舱口附近的水兵狠狠拍在舱壁上。

  海水瞬间从豁口灌了进来,警报声、哭喊声搅作一团。

  潜艇带着艇中的小鬼子缓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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