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回。”

  陈归看着那片在探照灯下还在冒着油污的水花,声音不高:

  “给海胆号他们发电,救完人之后原地待命等我们会合。”

  顿了顿,嘴角上扬,冷笑了一声:

  “我们去追那条潜艇去,打完了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好嘞!”

  林涛应了声转身就走,刚走出去两步自己先乐了。

  说实在的,他压根不担心留下来那几条船会再遭遇什么,陈归说能追,那就一定能追,周围肯定是安全了的。

  这一仗打到现在,他对陈归只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了。

  等林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浮油,在探照灯下不断散开,转身向驾驶室走去。

  天才黑了没多久,离天亮还早着呢,有足够的时间追那艘潜艇,让它们也尝尝什么叫绝望!

  潜艇中。

  艇长西村整个身子绷得紧紧的,两手死死抓着扶手,眼睛盯着听音兵一刻都没挪开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也就半个小时,可艇里的每一分钟都跟一年那么长。

  听音兵终于摘下了耳机,回过头来:

  “阁下,听不到螺旋桨的声音。”

  西村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整个人差点从扶手上滑倒,依旧盯着听音兵:

  “也就是说,那艘货轮没有追来?”

  听音兵噎了一下,心里不断嘀咕着,这舰长平时挺明白的一个人,这会儿怎么尽问些这种不着调的话,是被吓傻了吗?

  不过这话只敢在心里想一想,脸上还是恭恭敬敬:

  “阁下,不一定的。这一带水文杂乱,咱们自己跑得又快,潜艇的噪音也大,这听音机最多能听出去两公里远,两公里以外有什么压根听不着。”

  西村根本没留意听音兵眼睛中那点异样,眼睛转着,心里开始盘算。

  没追来?

  很有可能!

  在逃跑之前,听音兵汇报过,说好像是有一条鱼雷炸了敌人的一条商船。

  有船挨了炸弹,那边救人都救不过来,哪有工夫过来追他?

  “呼~”

  西村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

  自己总算活下来了!

  至于后面怎么跟上头交代这场惨败,那是回去以后的事,大不了背个处分、挨几顿骂,总比变成海面上的一层油污强。

  “阁下!”

  副艇长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

  不等副官开口,放松下来的西村先问了一句:

  “怎么了?”

  “电池快没电了,我们…得上浮了。”

  西村眉头一皱,有些不大相信:

  “这么快?”

  “伏击之前,咱们在水里已经停了不短的时间,刚才转进,又是一路全功率开着,耗电快,很正常。”

  西村没吭声。

  这事他心里也明白。只是一路光顾着逃命,把这一茬给忘了。

  副艇长看着西村的脸色,见没有发怒,小心翼翼的询问:

  “阁下,要不要上浮,补一补电、换一换空气?”

  西村张了张嘴,刚要说出那个好字,脑海里突然又响起道上百米高的水柱。

  那枚被陆炮生生引爆的鱼雷。

  他打了个寒噤,话到嘴边变了内容:

  “先降速,听一听后面有没有船跟过来,听完再决定。”

  副艇长舔了舔嘴唇,很想告诉西村电池里剩余的那点儿电和艇室里残存的那点儿氧,不是想不浮就不浮的...

  犹豫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传令去了。

  潜艇慢了下来,能明显感觉到噪音少了许多。

  听音兵重新戴上耳机,两只手把耳罩紧紧按住,听了好一阵后才摘下耳罩:

  “阁下,没有螺旋桨的声音。”

  “一艘都没有?”

  “一艘都没有,本舰周围干干净净。”

  西村这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抬手把刚才扯开的风纪扣重新扣好,又扶了扶军帽后清了清嗓子,那副傲慢的腔调,总算是回来了:

  “传令,上浮!”

  命令一层一层传了下去,压载水柜开始排水,艇身轻轻一抖慢慢往上升着。

  很快,瞭望塔一声钻出了海面。

  水兵拧开舱盖,西村穿上防水衣,拿过艇壁上挂着的望远镜,抢在所有人前面,顺着梯子钻了出去。

  他要亲眼确认,不亲眼看见不放心。。

  副艇长和瞭望兵跟着爬上了指挥塔。

  海面上的风又咸又腥,劈头盖脸吹了过来。

  西村却顾不上吸这口新鲜空气,扒着塔围脑袋转得飞快,把四面的海面扫了一圈。

  明亮的月色下,海面上空空荡荡的没有追来。

  他这才把望远镜举到眼前,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放下望远镜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潜艇里的那点空气,实在太难闻了,他是真受够了。

  副艇长和瞭望兵也举着望远镜四处看,什么也没看着。

  海上的风浪不小,浪头一下一下拍在指挥塔上,冰凉的浪花顺着防水衣领口往里钻,不一会儿领口就湿透了。

  西村愣是一句也没有抱怨。

  换了平时,他早就骂人了。

  可现在,刚从鬼门关上爬了回来,站在这儿淋淋浪花,心中居然觉得怪舒服的。

  见艇长不进去,那两人也只好陪着。

  三人站在指挥塔上,听着艇身底下柴油机吭哧吭哧的发力,艇速一点点提了上来。

  潜艇走了好一会,估摸着离那处前进基地不远了,西村正打算钻回去。

  瞭望兵猛的一指前方,大声嘶吼:

  “那里有光!”

  西村的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一滑,差点倒栽葱栽回舱里去!

  他重新抓起望远镜,看了两秒又默默放下,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灯塔!

  算一算他们来的时间,那灯光是暗沙哨点上的灯塔,也就是他们那个前进基地的灯塔。

  “八嘎!”

  西村一把抓住瞭望兵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

  “那是前哨基地!基地!你眼睛瞎了吗!”

  瞭望兵被抓着领口,提的双脚离地,一个字也不敢回。

  等西村撒了手,才趁着艇长别过脸的工夫,飞快地抬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潜艇在水面跑得快,能有十几节的航速,没多大工夫望远镜里已经能瞧见港口了?

  两艘驱逐舰,一艘潜艇母舰,桅杆上、舷窗里的灯光星星点点,把三条大舰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到家了。

  西村放下望远镜,长长抹吐了一口气,心里把能谢的神仙挨个谢了一遍。

  感谢完,心思立刻活泛起来,回去就得走动走动找人托托关系,无论如何得调离这片水域。

  太可怕了。

  这辈子都不想再从潜望镜里看见那条船。

  潜艇缓缓向着港口行驶了过去。

  三条军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楚,连舰桥上的探照灯都看得见了。

  就在这时...

  港口里,警报声突然响起。

  凄厉的汽笛声撕开了整个锚地,三艘军舰上的灯光乱成一片,人影在甲板上狂奔。

  西村一脸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眼角的余光似乎看见来路的方向有火光轻轻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迅速升起,该不会追来了吧?

  回过头四下看着,什么都没有,黑乎乎的海面平平静静。

  他颤抖着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遥远的海平线上有一个亮点若隐若现。

  那个魔鬼!

  那个魔鬼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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