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平定的消息,像一声春雷,沿着大江南北滚滚传开。

  苗王降服,天生桥破寨,改土归流落地——听风网的飞鸽与快马昼夜不停,顺着驿道,将一封封捷报送往各地。

  宣府,帅府大堂。

  寒意尚未褪尽,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秦烈身穿玄色锦袍,坐在紫檀木案后,低头翻看刚送到的密折。

  沈文度立在一旁,手中折扇轻摇,眉眼间尽是笑意。

  “主帅,西征营八百里加急!”

  亲兵快步入堂,双手捧着一只漆封铁筒。

  沈文度接过铁筒,挑开封漆,取出里面的羊皮纸,转身递给秦烈。

  秦烈展开捷报,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杨信在信中详细写了天生桥大捷、收缴土司金印,以及改土归流的具体进展。

  龙老七如何出面劝说,三十二寨土司如何交出人口、土地册籍,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张松林协助清点造册、震慑各寨的经过,同样附在后面。

  秦烈看完,随手将捷报放在案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一个杨信!好一个张松林!”

  他抬起头,声音激昂,透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西南三十六寨,彻底平了。贵州全境,再无割据之患!”

  沈文度拱手道:“恭喜主帅!西南一战,我军威势必将震动天下。如今从辽东、宣府、大同、陕甘,到贵州,再加上东南沿海……主帅手里,已经握住了大半天下。”

  秦烈没有接话,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

  舆图上,从西北边陲到西南腹地,大片地方都被涂成了红色。

  只有北方的北京城,还孤零零地留在一片未染色的区域里。

  “西南平了,后方也就稳了。”

  秦烈的手指落在贵州的位置上。

  “传令杨信、张松林,按既定方略继续善后。流官要尽快到位,学堂要开起来,田地和户籍必须重新清查。几个要隘,派精锐驻守。”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至于那些心怀异志、还想趁乱反扑的余孽——不必事事请旨。查实之后,就地处置。”

  “遵命。”

  沈文度躬身领命,随后压低声音道:“主帅,朝廷那边……只怕坐不住了。”

  秦烈轻笑一声。

  “朱祁镇?他早就坐不住了。”

  ——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暖阁中的熏香缓缓升起,却压不住沉闷的气氛。

  几个小黄门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龙案后,朱祁镇死死盯着手中的急报。

  “苗王杨应龙降。”

  “西征营阵斩……”

  一行行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不可能……”

  朱祁镇喉咙发紧,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这不可能!西南三十六寨,尽在深山之中,易守难攻!杨应龙经营了几十年,手下兵马数万,怎么可能一个月就被平定?!”

  他猛地抬头。

  “杨信算什么东西?一个无名之辈而已!他凭什么?西征营又凭什么?!”

  几名内阁大臣和枢密官员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首辅硬着头皮道:“陛下息怒……”

  “息怒?!”

  朱祁镇抓起龙案上的紫砂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片四处飞溅,茶水顺着金砖缝隙流开。

  “朕怎么息怒!”

  他双手撑住桌案,胸口剧烈起伏。

  “秦烈……又是秦烈!”

  窗外阴云压城,朱祁镇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草原拿下了,辽东平定了,东南沿海遍布宣府水师,如今连贵州都落进了秦烈手里。

  朝廷的号令出了京畿,山东、河南尚且阳奉阴违。

  天下大半的土地、粮仓和兵源,竟都掌握在宣府秦烈手中。

  他这个皇帝,反倒被困在北京城里,成了一个名存实亡的摆设。

  恐惧涌到极处,便只剩下疯狂。

  “朕才是皇帝!”

  朱祁镇咬牙低吼,眼睛一片通红。

  “朕才是大明天子!秦烈不过是宣府一武夫,他凭什么抢朕的江山?!”

  群臣纷纷跪倒,额头贴在地面上,不敢应声。

  朱祁镇看着这些唯唯诺诺的臣子,心里只剩下失望。

  靠文官?

  靠京营那些残兵?

  挡得住秦烈的铁骑吗?

  挡不住。

  既然如此,就只能走最狠的那条路。

  “都滚出去!”

  群臣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出了乾清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祁镇独自站在龙案后,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

  与北京的恐慌不同,南京城内却是一片热闹。

  秦淮河畔,酒楼鳞次栉比,丝竹声顺着水面飘荡。

  一座临河酒楼的雅间里,坐着几名江南士绅和大商贾。

  桌上摆满珍馐美酒,众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听说了吗?西南大捷!秦帅麾下的西征营,把苗王杨应龙给拿下了!”

  “何止是拿下。”

  一名商贾接过话头,“听说这场大战,西征营拿出了能上山的大炮,还有震天响的天雷。打得那些土司几百年的根基,说没就没了。”

  年长士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

  “北京那位,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众人相视一笑。

  “重用宦官,加征赋税,弄得天下怨声载道。再看看宣府秦帅,军纪严明,又肯通商惠民。如今西北、西南、东南都在他手里……”

  那商贾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一眼。

  “这大明的江山,名义上还姓朱。可实际上,怕是已经要改姓秦了。”

  “慎言……”

  另一人嘴上劝着,眼里却全是精明。

  “姓朱也好,姓秦也罢。只要秦帅的兵马守得住沿海商路,保得住咱们的生意,咱们便认谁做主。”

  他举起酒杯。

  “来,为西南大捷,干一杯!”

  “干!”

  玉杯相碰,声音清脆。

  江南的这些人,早已在心里完成了选择。

  在他们眼中,朝廷的衰落与秦烈的崛起,不过是新旧交替的大势罢了。

  ——

  北京,夜深。

  乾清宫没有点灯,整座大殿沉在黑暗里。

  朱祁镇独自坐在龙椅上,身影隐没其中,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嘎吱——

  宫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跪在龙椅下方。

  来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

  龙椅上,传来朱祁镇沙哑的声音:

  “锦衣卫死士,训练得如何了?”

  卢忠低头道:“回陛下,死士已经挑选完毕。他们都是死营中最忠于陛下的人,通晓刺杀、用毒和暗器。每个人都含有死药,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黑暗中,朱祁镇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听得人心里发冷。

  “好……很好。”

  他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停在卢忠面前。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他扭曲的脸,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朱祁镇俯下身,揪住卢忠的衣领,贴着他的耳边说道:

  “朕不要正面厮杀,也不要什么排兵布阵。”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

  “朕只要他死!带上锦衣卫所有能用的人,去宣府,去西南。不管用毒,还是刺杀,只要能把秦烈的人头带回来……”

  朱祁镇盯着卢忠,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朕封你为异姓王!”

  卢忠身子一震,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重重叩首。

  “微臣领旨!”

  他起身,悄然退出大殿。

  宫门重新合拢。

  黑暗中,朱祁镇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

  “秦烈……是你逼朕的。朕得不到的天下,你也别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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