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常德府城南安置区。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

  街道两旁,一排排新建的木板房整齐排列,巷子里不时传来鸡鸣犬吠,屋顶上飘起缕缕炊烟,混着米粥的香味。

  一队黑甲骑兵护着马车,在巷口停下。

  车门打开,龙老七跳了下来。

  他穿着西征营新发的哨长号衣,右臂缠着白布,双眼布满血丝。

  可看着面前的木板房,他却迟迟没有迈步。

  张松林骑在马上,指了指前方一扇挂着两盏红灯笼的木门。

  “三号院,你妻儿就在里面。”

  龙老七喉结动了动。

  “主帅许你半日团聚,不必拘束,去吧。”

  龙老七深吸一口气,走到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呀?”

  门内传来妇人的声音,温和而熟悉。

  龙老七浑身一震,嗓子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喊道:

  “阿杨……是我,老七!”

  门内先是一阵碗筷摔落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吱呀——”

  木门猛地打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抹布。

  她脸色红润,眼角带着泪痕,怔怔地看着门外的人。

  正是龙杨氏。

  “老七?”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爹!”

  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穿着干净的新棉袄,脸蛋圆滚滚的。

  龙老七的独子,龙小虎。

  “小虎!阿杨!”

  龙老七再也忍不住,大步冲进院子,一把将妻儿搂进怀里。

  “爹,你可算回来了!”

  龙小虎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龙老七死死抱着儿子,粗糙的手掌在孩子脸上来回摸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看着妻子红润的脸,又看着儿子身上的新衣,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终于彻底散了。

  “阿杨,他们……没难为你吧?”

  龙杨氏抹了把眼泪,嗔怪道:

  “你说什么傻话?他们难为我们做什么?”

  她拉着龙老七走进院里,指着屋舍和院墙,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欢喜。

  “这些北方来的兵,跟以前的官军不一样。”

  龙杨氏说着,推开旁边一间屋门。

  屋里虽然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几只粗瓷碗,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还堆着两袋粮食。

  床头挂着一件小孩的新棉衣,针脚虽不算细密,却看得出是有人连夜赶出来的。

  “这些都是他们发的?”

  龙老七怔怔问道。

  “不全是。”

  龙杨氏笑了笑,“隔壁的吴嫂会缝衣服,军营给了布,她帮咱们做的。对面住着的几个苗家姐妹,还教我怎么用这边的灶烧饭。大家都是逃难来的,谁也不嫌弃谁。”

  她指向院外:“前些天还有几个官兵来登记,说以后要在这里开识字班。小虎每天吃完饭就往外跑,见了人便说自己将来要当兵。”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几枚华夏通宝,又拿出一叠粮票,塞进龙老七手里。

  龙老七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安置:

  几口发霉的粮食,一张随时会被收回的空头文书,等百姓把最后一点力气榨干,再把人赶去送死。可眼前这间不大的屋子,却让他第一次觉得,妻儿或许真的有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家。

  “你看!这些钱能在城里的官店换白米。还有军医给我看了病,开了药,我这咳嗽也好了大半。”

  龙老七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又抬手摸了摸妻子的脸。

  在山里时,他们一家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跟着土司东奔西跑,稍有不慎便要丢命。

  可投了西征营才一个多月,妻儿竟已经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爹,吃糖!”

  龙小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彩纸包着的麦芽糖,踮起脚递到他嘴边。

  龙老七愣了一下。

  “哪来的?”

  “兵哥哥给的!”

  龙小虎眨着眼睛,“他们可好了,每天还带我们做游戏,教我们认字呢!”

  龙老七接过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眶却更红了。

  “好……好吃。”

  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低声道:

  “小虎,记住了。咱们以后不当匪,爹给你挣个好前程。”

  “嗯!”龙小虎用力点头,“我不当匪,我要当西征营的兵!”

  “好,有志气。”

  龙老七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松林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两名亲兵走进院子。

  亲兵手中捧着一只沉木托盘,里面放着一套崭新的哨长铠甲、一把佩刀,还有一封盖着红印的文书。

  龙老七连忙松开妻儿,转身跪下。

  “龙老七,拜见张参谋!”

  张松林走到他面前,取出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主帅给你的地契。”

  龙老七双手接过。

  张松林展开文书,朗声道:

  “按照西征营军规,凡投诚立功者,依例奖赏。常德城南划出十五亩上等水田,归龙杨氏名下,免税三年。官府红册已经立档,从今往后,这十五亩田就是你龙家的产业!”

  “十五亩水田?”

  龙老七的手开始发抖。

  在山里,普通苗民几代人攒下来,也未必能有两亩薄田。

  如今西征营不但给了,还是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龙杨氏捂住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龙老七小心翼翼地把地契递给妻子,随后转身,对着张松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主帅!谢张参谋!”

  他抬起头,额头已经磕破,眼神却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龙老七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西征营的!若有半点差池,叫我不得好死!”

  张松林将他扶起,淡淡一笑。

  “主帅不要你的命。”

  他指了指托盘上的铠甲和佩刀。

  “主帅要的是天生桥那条旧猎道。换上吧,前线还在等你。”

  龙老七抹去脸上的血和泪,走到托盘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副崭新铠甲,冰冷的触感让他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龙杨氏走到他身边,默默替他系好甲带。

  穿戴完毕,龙老七拔出新发的佩刀。

  刀光映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也映出了那双终于不再迷茫的眼睛。

  他转身看向妻儿,沉默片刻,低声道:

  “阿杨,照顾好小虎。等爹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种田。”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龙杨氏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龙小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跑回屋里,抱出一只用粗布缝成的小布袋。

  “爹,这个给你!”

  龙老七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两块麦芽糖,还有一双歪歪扭扭的布鞋。

  “娘说,山里的路硌脚,让你穿这个。”

  龙老七握着那双布鞋,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他蹲下身,将儿子抱进怀里。

  “小虎,等爹回来,你可得长高一点。”

  “我会的!”

  “那爹回来,就教你骑马。”

  “一言为定!”

  父子俩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龙老七这才松开手,转身跨出院门,翻身上马。

  “出发!”

  他扬鞭催马,马蹄踏过泥地,溅起一片水花,直奔镇远前线而去。

  常德城外,风云渐起。

  龙老七骑在马上,身披崭新的哨长铠甲,手握佩刀。

  过去那个在山中挣扎求生的匪首,已经被留在了身后。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杀到天生桥,再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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