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邪佛踞神山,王法向西行

  天光微熹,寒气还凝在草叶尖上。

  赵云点齐人马,没有旗号,没有鼓噪,三千步卒裹着厚实的羊皮袄,背着行囊与兵刃,像一条沉默的灰蛇,悄然滑入了西面群山的褶皱。

  山里冷。

  不是北地平原那种刀子刮脸的干冷,是湿漉漉、沉甸甸的阴冷,顺着脖颈往骨头缝里钻。

  枯枝在脚下咔嚓作响,声音传不远,就被密匝匝的林木吸了进去。

  走了大半日,地势渐渐险峻。

  斥候如猿猴般攀上高处,旋即滑下,脸色不太对劲。

  “将军,前面有个村子,空的。”

  赵云抬眼。

  林子尽头,几间歪斜的土屋露出半边屋顶,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珠的眼眶。

  队伍呈扇形散开,悄无声息地围拢过去。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灰尘簌簌而落。

  灶是冷的,碗橱空着,炕上的破被褥卷成一团,仿佛主人只是匆匆出门,马上就会回来。

  可地上散落的、被踩进泥里的粗陶碗碎片,还有墙角一滩早已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污渍,说明了一切。

  “将军,这边。”李敢蹲在屋后的空地,手指捻起一点深褐色的土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扔下。

  “是血,日子不短了。而且……”他站起来,指着地上几道深陷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山林深处,“东西被拖走了,人恐怕也是。”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们又遇到了三个这样的村子。

  同样的空无一人,同样的仓皇痕迹,拖拽的印记都指向西北群山的更深处。

  “不是逃荒。”赵云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痕迹,“是被掳走的。”

  副将李敢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山里的湿气让他甲胄内衬都潮乎乎的。

  “将军,前面探子回报,再往前五里,有个一线天峡谷,是进山的咽喉。谷口……有哨卡。”

  “什么人?”

  “打着旗,上面画个光头铁佛,怪模怪样的。看着不像官兵,倒像……邪门歪道。”

  赵云沉吟。就在这时,前方山脊线上,一只惊鸟扑棱棱飞起。

  几乎同时,峡谷另一头,黑铁寨深处,一座用巨大原木和煤炭垒砌的大殿里。

  弥勒刚用完早斋——一碗混着肉糜的稠粥。

  他身材异常肥大,穿着绣满扭曲经文的赭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小的铁珠子,油光满面的脸上,眼睛却小而阴沉,像两颗嵌在面团里的黑豆。

  一个头目连滚爬进殿来,声音发颤:“大佛爷!山外……山外有官兵进来了!到了一线天谷口!”

  弥勒擦嘴的动作一顿,小眼睛猛地瞪圆,铁珠子哗啦一响:“官兵?哪来的官兵敢进圣山?”

  “旗号……旗号看不真切,但甲胄齐整,足有几千人!”

  弥勒肥厚的巴掌猛地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混账!圣山清净地,岂容官兵污秽沾染!空见!”

  一个沉默如影子般的瘦高汉子从殿柱后转出,光头,青灰色僧衣,手腕和脚踝都戴着乌沉沉的铁环,眼神直勾勾的,没什么活气。

  “去。”弥勒的肥肉因为愤怒而抖动,“带人去一线天。熟悉地形,用石头,用滚木,把那些官兵都砸成肉泥!脑袋砍下来,祭山神!一个都别放跑!”

  空见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随即转身,脚步无声地消失在殿外阴暗的廊道里。

  峡谷口。风从狭窄的通道灌出来,带着呜呜的哨音。

  赵云没让部队直接进去。

  他策马在谷口来回看了两遍,山壁陡峭,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老藤,但有几处苔藓明显被蹭掉,露出下面新鲜的石屑,颜色比周围浅。

  “有滚木。”他指了指那几处,“还有落石,布置过。”

  李敢吸口凉气:“这是要瓮中捉鳖啊。将军,咱们绕路?”

  “绕不过。只有这一条路能快速穿到西麓。”赵云摇头,看向李敢,“你带两百人,多举旗帜,弄大声势,佯攻谷口。记住,只进五十步,听到鸣镝,立刻后撤。”

  “得令!”

  李敢点齐人手,竖起十几面临时赶制的旗子,吆喝着,摆出冲锋架势,慢慢向峡谷口压过去。

  谷内,一线天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山壁高耸,抬头只见一线灰白的天。

  空见带着百十名同样穿着灰衣、狂热而麻木的教徒,就埋伏在两侧山壁上方突出的岩坎和茂密的灌木后。

  他们身边,堆满了脸盆大的石块和一抱粗的圆木,用藤蔓系着,就等剪断那一刻。

  看到官兵举旗呐喊着进入谷口,空见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举起带着铁环的手,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早已紧张到窒息的教徒们猛地砍断藤蔓!

  “轰隆——!”

  “咚!咚咚——!”

  巨石和滚木带着骇人的风声,劈头盖脸砸向谷底!

  尘土腾起,碎石迸溅,刚才还摇旗呐喊的官兵顿时一片人仰马翻——虽然大部分是稻草人,但声势骇人。

  谷口外,赵云看着里面的动静,眼神冷静。

  “后撤至两百步外,弓弩手准备。”

  部队潮水般退去,只留谷内一片狼藉和渐渐散去的烟尘。

  空见在上面等了片刻,不见官兵再入,有些焦躁。他探头向下望去。

  就在这时,赵云抬起了手。

  “震天雷,准备。”

  士兵们迅速从行囊里取出那些黑乎乎、圆滚滚的陶罐,每个都带着一根短短的麻绳辫子。

  火折子吹亮,凑近。

  “投——!”

  几十个陶罐被奋力掷出,划出抛物线,有的撞在山壁上,有的越过岩坎,落入那些堆满滚木落石的隐蔽点。

  空见正探头,看见那些冒着烟的古怪陶罐飞上来,先是一愣,随即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躲……!”

  话音未落。

  “轰——!”

  第一个陶罐爆炸了,声音不像寻常爆竹,沉闷而狂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火光和浓烟猛地炸开,碎陶片像致命的暴雨四射,同时引燃了堆在一起的干燥滚木!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在山壁上方接二连三地响起!

  声浪在狭窄的峡谷里反复冲撞、放大,震得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颤抖!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夹杂着濒死的惨叫、木头的爆裂声和石头的崩塌声。

  空见只觉得一股灼热狂暴的气浪狠狠拍在他背上,将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几个忠心的教徒连滚爬过来,拖起血肉模糊的他,沿着山壁后方隐秘的小道亡命而逃。

  谷内彻底乱成一锅粥。

  滚木和落石被爆炸和火焰引燃、崩塌,反而堵塞了谷道,但山壁上的伏兵也死的死、伤的伤,再无组织抵抗的能力。

  “冲过去!清理路障!”赵云长枪前指。

  早已按捺不住的北疆精锐如猛虎出闸,冒着零星掉下的碎石和未熄的余火,冲入峡谷。

  刀砍斧劈,很快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道路,一举突破了这所谓“一线天”的天险。

  战后清点,俘虏了十几个被震晕或炸伤、来不及跑的铁佛堂教徒。

  他们大多眼神涣散,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叨着“山神”、“祭祀”之类的话。

  李敢用刀背拍着一个俘虏的脸:“说!你们老巢在哪儿?还有多少人?”

  那俘虏瑟瑟发抖,看向西边深山的方向,牙齿打战:“黑……黑铁寨……在那边……大佛爷……还有好几千人……”

  “好几千?”李敢眉头拧起,“你们才这点人?”

  俘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诡异虔诚的表情,哆嗦着说:“不……不是教众……是矿奴……都是从山外抓来的……关在矿洞里……日夜挖矿……给大佛爷采‘圣石’……”

  圣石?赵云目光一凝,想起那种黑色能燃烧的石头。

  他抬头,望向俘虏所指的、被浓烟和暮色笼罩的西边深山。

  那里的山势更加险峻嶙峋,隐约能看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寨子轮廓,像一头蹲踞的黑色巨兽,沉默地伏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

  “清理此处,留人看守。”赵云翻身上马,枪尖指向黑沉沉的山影,“全军,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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