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风雪,照在七号林场别墅生锈的铁门上。

  朱文浩踩着碎石与积水,停在距离铁门十步远的地方,举起手里的扩音喇叭。

  “屋里的人听着,我是清江县委副书记朱文浩,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声音顺着夜风传进冒着黑烟的客厅:“把苏主任放出来急救,我进去换她。”

  话音落下,朱文浩把喇叭夹在左腋下,双手自然摊开,往前又迈了三步。

  一楼破碎的落地窗帘后,刀疤男虎子探出半个脑袋,左手的剔骨刀抵在苏清寒,右手指向窗外:“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现在就抹了她的脖子!”

  朱文浩脚步停在泥水里,单薄的白衬衫被山风吹得紧贴在后背上。

  “她两个肩膀都在流血,再拖十分钟,不用你动刀,人就休克断气了。”

  朱文浩语调平缓:“你们没痛下杀手,图的是活着离开青龙山。手里的人质要是咽了气,外头几百号特警和狙击手再无顾忌,今晚你们连这扇铁门都走不出去。”

  虎子握刀的手紧了紧,缩回脑袋,扭头看向站在承重墙阴影里的王丽丽:“丽姐,这小子说得在理,那娘们儿眼看要撑不住了。外头这人是县委副书记,换他进来,条子更不敢乱开枪。”

  王丽丽扒着窗帘缝隙,打量着灯柱下空着双手的青年,盘算道:“让他一个人进来。一个大活人副书记加上一个半死不活的纪检主任,两道护身符在手,李建国不敢下令强攻。”

  虎子重新把头探出窗框,冲着院外吼道:“你一个人过来!把喇叭扔地上,外头的条子全给老子退后五十米!”

  朱文浩随手将扩音喇叭丢在脚边的雪地里,迈步走向台阶。

  后方三十米外的防暴车旁,临江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李建国抓过另一只大功率扩音器,嗓门劈了叉:“文浩!站住!祁省长在指挥车里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你进去冒险!省厅的谈判专家和突击队还有五分钟就落地了!”

  风雪呼啸,朱文浩在铁门前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弯腰捡起地上沾了泥水的喇叭,对着后方指挥车的方向按下开关。

  “李叔,替我转告祁省长。”

  朱文浩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与省厅指挥中心的大屏上:“‘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朱文浩今日进这扇门,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话落,喇叭脱手砸在水泥台阶上,摔成两半。

  在身后上百名特警、纪检干事的注视下,朱文浩推开半掩的铁门,迈过门槛,走入浓烟弥漫的别墅客厅。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插销落锁。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防暴车旁,李建国一把摔了手里的对讲机,额角青筋凸起,双目赤红地冲着跑过来的特警支队中队长吼道:“强行解救方案到底有没有?!”

  特警中队长立正挺胸,语速飞快:“报告李局,一楼门窗全被歹徒封死,正面强突至少需要八秒破拆,人质必死。我已经安排四名突击手借着后山盲区攀爬排水管,准备上二楼露台待命!”

  话音未落,山道下方传来三辆重型防暴越野车的引擎轰鸣。

  车轮刹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推开,十二名身穿黑色全地形作战服、留着清一色贴头皮寸头的精悍警员鱼贯跃下,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省公安厅直属,“利剑”特种突击队。

  带队的梁队长大步跑到李建国面前,抬手敬礼:“李局,省厅利剑突击队一分队奉祁省长命令到场,请指示!”

  李建国一把按住梁队长的肩膀,省去所有寒暄虚礼,直接将手电光打在引擎盖铺开的别墅建筑图纸上:“朱天和书记的公子、清江县委朱副书记刚进去换人质!里头一男一女两个亡命徒,手持刀具,客厅有明火。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两个同志活着带出来!”

  队长低头扫过图纸,手指在别墅一楼南侧的落地窗与二楼通风井上一划:“狙击手一号就位,锁死一楼客厅主窗视野。其余人跟我从二楼北侧破窗索降,只要一楼狙击手开火吸引注意,两秒内完成突入!”

  同一时间,别墅客厅内。

  呛人的黑烟漂浮在半空,地板中央生铁方盒里的灰烬还在冒着火星。

  朱文浩刚踏进内门,虎子便拧着眉冲上来,左手剔骨刀横在他胸前,右手顺着他单薄的白衬衫领口、腰侧、裤管飞快摸了一遍。

  连随身携带的旧钢笔都被虎子抽出来扔到了一边。

  “丽姐,搜干净了,没带家伙,也没挂录音的玩意儿。”虎子往后退了一步,冲王丽丽使了个眼色。

  王丽丽站在楼梯口,手里把玩着带血的弹簧刀,上下打量着神色平静的朱文浩,嗤笑一声:“我还当清江县的朱副书记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没想到是个情种。为了这么个姓苏的女人,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沙发旁的地板上,苏清寒后背靠着墙根,双肩的血已经把白衬衫染透,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虎子刚才那几记重拳重脚伤到了她的脏腑,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朱文浩。

  “你不该来……”苏清寒嗓音微弱,“他们烧了东西……不会放过我们的……”

  朱文浩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面对悍匪的紧绷,温声应了一句:“这世上的事,没有什么该不该,只有应不应该。你在里头流血,我没有站在外头看戏的道理。闭上眼歇会儿,这里交给我。”

  说完,他转过身,挡在苏清寒身前,平视着王丽丽与虎子。

  “人我已经替下了。”

  朱文浩将双手背在身后:“她在地上撑不过一刻钟。把铁门打开一条缝,让我把她推到台阶外头交给救护车。只要她活着上了救护车,我陪你们坐上防弹车

  王丽丽用弹簧刀的刀尖剔了剔指甲缝里的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朱书记算盘打得挺精啊。”

  王丽丽往前走了两步:“可惜,我改主意了。放她出去?多一个人质在手里,我们才多一分保险。况且她要是真死在这屋里,等会儿我把她的尸首从扔出去,正好给外头那帮条子醒醒神,让他们知道不按时间备车的下场

  苏清寒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牵动肩头刀伤,闷哼一声滑回地面。

  朱文浩看着王丽丽狰狞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言而无信,看来跟你们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道理好讲。那可就难办了。”

  王丽丽眼神一厉,当即冲着旁边的壮汉厉喝:“虎子,别跟他废话!先卸他一条胳膊,绑起来!”

  虎子早就不耐烦这位官老爷端着的架子,狞笑一声,脚下猛蹬地板,粗壮的大手抓向朱文浩的咽喉,另一只手里的剔骨刀顺势往他左肩琵琶骨扎去。

  这一扑势大力沉,寻常坐办公室的文官避无可避。

  刀尖距离白衬衫不足三寸的刹那,站在原地的朱文浩双肩下沉,脚下步子一错,身形贴着虎子的拳风向右侧滑开半尺。

  前世历经的定力与今生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锻炼,让他的下盘稳如磐石。

  虎子一刀扎空,前冲的惯性带得他半边身子往前趔趄了一步。

  朱文浩没有跟这名亡命徒硬拼气力,趁着与虎子错身的空当,右手探出,一把扣住虎子持刀的右腕,顺着对方的冲势往落地窗方向用力一引。

  他左手同时抓住遮挡视线的厚重绒布窗帘,往下一扯!

  刺啦一声裂响,整幅窗帘连同生锈的罗马杆被生生拽落在地。

  窗外防暴车的探照灯强光,毫无遮挡地灌满整间客厅。

  虎子大半个身躯直接暴露在破碎的落地窗正中央。

  他刚稳住脚步,拧身举刀要往朱文浩后心捅去。

  两百米外的山坡制高点上,早已得到开火授权的利剑突击队一号狙击手,食指稳稳压下了扳机。

  “砰!”

  一记沉闷的枪声穿透风雪。

  7.62毫米狙击步枪弹钻过窗框空隙,从虎子右侧太阳穴贯穿而入。

  虎子前扑的动作停在原地,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壮硕身躯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枪响的同时,二楼北侧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数道黑影顺着战术绳索破窗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柱在二楼走廊飞快推进。

  客厅楼梯口,王丽丽脸上溅了几滴虎子的温热血点,脚步顿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窗边毫发无损的朱文浩,听见头顶楼梯传来的急促靴声,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在特警冲下楼前制住这个懂拳脚的年轻官员。

  “要死一块儿死!”

  王丽丽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看也不看朱文浩,双脚蹬地,疯了一般扑向墙角毫无反抗之力的苏清寒,右手反握的弹簧刀高高扬起,借着全身扑下的重量,直刺苏清寒的心口!

  狙击步枪沉闷的枪响传回院外防暴车旁时,李建国搭在车门上的手用力一攥,骨节磕在铁皮上生疼。

  车载监控画面里,一楼黑洞洞的窗户亮起,遮挡视线的厚窗帘被人从里头一把扯落。

  一号狙击手的耳麦里传出短短两个字:“击毙。”

  李建国还没来得及松出胸口那团浊气,高清夜视镜头里,原本站在楼梯阴影里的王丽丽突然放弃了窗边的朱文浩,反握弹簧刀朝墙角扑了过去。

  墙角那团染血的白色身影,正是已经动弹不得的苏清寒。

  “突击队!快!在一楼墙角!”

  李建国一把夺过突击队长手里的战术对讲机,扯着脖子往话筒里吼。

  二楼索降的爆破声已经响起,可从二楼楼梯口冲下一楼客厅,最快也要四秒。

  王丽丽手里的刀尖离苏清寒胸口只有不到半米。

  李建国盯着屏幕里那个刚刚松开窗帘、正拧身往墙角扑过去的白衬衫背影,后背的警服在零下五度的雪夜里全被冷汗浸透。

  要是苏清寒今晚交代在这座废弃别墅里,莫说他李建国这身警服要扒下来,整个江南省政法与纪检系统的天,今夜就得塌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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