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眼里全是血丝。

  整整五天了,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桌角的冷茶换了一碗又一碗,算盘珠子都被拨得发亮。

  一张手绘的北境舆图被他放在木桌上,从青石口到北狄王帐,三条路线横贯三百里荒原。沿途水源、废弃堡垒、山口峡谷,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条路。”沈渡指尖落在最右侧。

  “东路虽然绕远,但有水草,沿途还有三座废堡,可以边走边休整,大队人马也能过。”

  随后他的手指移向中间。

  “中路最近,但要穿两片峡谷。路窄,坡陡,一旦被堵,前后都退不了。”

  最后是西路。

  “西路山多,积雪最厚。人能走,但是马过不去。”

  叶青禾站在桌边,目光从三条线上一一扫过。

  “如果是你,你选哪条?”

  “我会选主力走东路。”沈渡的手指沿着东路往北一推。

  “不和拓跋渊硬碰。我们占水源、修废堡,一步一步往前压,逼他调兵来守。”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白缨。

  “再派一支精兵走中路。趁他的兵力被东路拖住,穿过峡谷,直取王帐。”

  白缨眉梢一挑。

  “这是要分兵?”

  “不分,赢不了。”沈渡嗓子发干,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拓跋渊手里能动的兵不少,但几个部落的领头人都各怀心思。东路一压,他不敢不调兵。只要王帐空出来,中路这把刀就能捅进去。”

  白缨没再质疑,她伸出手,点在中路那两片峡谷上。

  “那这里得用骑兵。步兵可走不出这个速度。”

  “对。”沈渡看着她。

  “你带。”

  叶青禾忽然开口:“穿过峡谷,最快几天能到王帐?”

  “顺利的话,七天。”

  “不顺利呢?”

  沈渡抬起头,直视她。

  “没有不顺利。”

  “中路一旦被堵,东路主力就会被拖成活靶子。到时候别说打王帐,能不能撤回来都难。”

  他点了点那条狭窄的中线。

  “所以,我们就只能有一个结果。”

  “七天之内,必须穿过去。”

  帐内静了下来。

  叶青禾看着舆图,片刻后直起身。

  “好。”

  她看向白缨:“骑兵交给你了。我要一支七天内能穿过峡谷,到了王帐还能拔刀杀人的队伍。”

  白缨抓起桌上的头盔,夹在臂下。

  “给我两个月。”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还是粮。

  周仓抱着账册进帐时,手心全是汗。

  他是沈渡手下的粮官,个子瘦高,心算极快。营里私下都说,沈先生的算盘还没拨完,周仓心里已经有数了。

  “现有存粮,加上冬备新入仓的粮,总计两千一百石。”周仓说道。

  “北伐若按东路主力、中路精兵来算,一万人的规模……”周仓继续说道。

  “不用一万。”叶青禾打断他。

  “战兵五百出头,骑兵一百二十。屯丁只负责运粮,不上战场。”

  “预估战兵出动上限,不超过八百。”

  周仓愣了一下,立刻低头重算。

  “按八百战兵的最高上限,再加两百运粮辅兵,一千人封顶。”

  “从青石口到王帐,主力单程二十天。算上交战、休整和回程,至少备六十天。”

  叶青禾问:“多少?”

  算盘珠子一阵脆响。

  “六百石。”

  “拆开细说。”

  “人粮五百二十石,战马精料八十石。东路能沿途补草,中路的骑兵必须自带豆料,否则跑不到王帐,马就先废了。”

  周仓咽了口唾沫。

  “而且这还得建立在一路没有大损耗的前提下。要是粮车被烧,或者水源被北狄提前毁掉,数还得往上加。”

  叶青禾在纸上写下“六百”二字。

  两千一百石,抽走六百,后方还剩一千五百石。而这一千五百石,要养活近六千张嘴,还得撑过来年开春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紧。”周仓看着账册。“但还能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是四月底,那批早熟的冬麦能开镰。要是冬麦出了事……”

  “冬麦一定不会出事。”叶青禾肯定说道。

  每一季的粮食,都绝对不能出事。

  当天下午,她带着屯丁下了田。

  中层坡的田地刚重垦过一遍。冷硬的黄土间,冬麦已经冒出新苗,一片接着一片,顺着山坡铺向远处,风一吹,细嫩的叶片跟着伏低,又很快直起来。

  屯长范长河跟在旁边,鞋底沾满了泥。

  “姑娘放心,今年入冬不算太冷。只要开春别来大旱,四月底,早熟的那批准能先收。”

  叶青禾没应声。她蹲下去,徒手扒开湿冷的土,拔出一株麦苗。

  根须扎得很深,带出一小团泥。她捻开泥土,又看了看根。

  很好,根长得粗、密,没烂。

  叶青禾站起身,把手上的泥拍掉。

  “再挖两道引水沟,夜里加人巡田。牲口不许进,火种也不许靠近。”

  她望向铺满山坡的麦苗。

  “这片田,是北伐的底气,你得替我守住。”

  范长河腰背一挺。

  “姑娘放心,谁敢动这片麦子,我先跟谁拼命。”

  夜里,冯七回了营。

  他的披风上全是雪沫,进帐后连坐都没坐,先抓起水囊,仰头灌了大半袋。

  “我这有两个消息。”冯七抹了把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拓跋渊内部还在争权。三个部落头人互相防着,谁都不肯先把兵交出去。”

  “还有两拨人偷偷南下,想试探投诚。”

  叶青禾问:“坏消息呢?”

  “拓跋渊在王帐周围挖壕沟,立拒马,还在赶修土墙。”

  冯七把水囊往桌上一放:“他不在准备跑,他想争一争。”

  “他现在能动的骑兵还有多少?”

  “总数三万左右,真正能随时调动的,不到两万。剩下的都散在各部,他一时半会儿收不齐。”

  叶青禾点了点头。

  “如果有来投诚的,先分开安置,不许互相见面。”

  “现在嘛,你先回去睡觉,所有事情睡醒再说。”

  冯七确实快睁不开眼了,也不逞强,转身就走。

  冯七离开之后,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青禾闭上了眼睛。

  【当前签到值累计为:296点。

  “兑换《北境行军粮草调度与远程补给实务》。”

  【兑换确认。

  【消耗25点,当前余额:271点。

  下一刻,大量信息在她脑中铺开。

  行军粮如何分装,粮车被袭后各营该留几日口粮,战马精料如何轮换,临时转运点设在

  还有就是就地补给的边界。

  可取无主荒地,可与归附部落交易,但不得纵兵劫掠。否则今天省下一石粮,明天就会多出一百个敌人。

  沈渡原先那套方案里没算到的缺口,这一下全都补齐了。

  叶青禾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扯过一叠空白竹纸,开始一条条地往下写。等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灰白。

  三天后,教场。

  叶青禾站在高台上。台下,各营的士兵们列阵而立,全都抬头看着她。

  “北狄退了,”叶青禾开口,“但是他们没有死绝。”

  “只要拓跋渊还在,等明年草长起来,他还会带兵南下。”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与其年年等着他来打,不如我们先打过去。”

  阵列中起了一点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想说,我们这不是盲目地去送死。我们有粮,有兵,也有能走通的路。”

  叶青禾顿了顿。

  “但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去了,不一定能回来。和之前的每一仗一样。”

  “愿意去的,上前一步。不愿意的,留下守城、种田。没人怪你,也没人逼你。”

  刘成握紧枪杆,第一个跨出队列。

  “我去。”

  秦老根紧跟着迈步,他身后那几个老兵同时向前。

  “我们也去。”

  “北边的路,我们走过!”

  片刻之后,后排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

  两个。

  一排。

  最后,黑压压的军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轰!

  已经被冻硬的地皮仿佛都跟着震了一震。

  两个月后。出发前的前三天,青石口北崖。

  这里是整条防线最高的地方。站在崖顶,能看见枯黄的草原铺向天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叶青禾此时一身劲装,手里握着一杆旧红缨枪,站在上面。

  秦老根踩着碎石走上来。

  “姑娘,风口冷。”

  叶青禾没有回头。

  “秦叔。当年你跟着义父,最远打到过哪儿?”

  秦老根站到她身后,迎着北风眯起眼。

  “王帐以北三百里,黑水河。”

  “那次我们追一支北狄残部,追了整整半个月,最后还是没追上。”秦老根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发涩。

  “将军站在河边看了很久,最后说,算了,回去吧。”

  叶青禾问:“义父一直想打穿北边?”

  “想。”

  秦老根望着远处的荒原。

  “将军打了一辈子的北狄。他总说,只要北狄还在,仗就没完。今天守住青州,明天还会有别的城被破,百姓一样遭罪,光堵在门口,不够。”

  叶青禾望向北方:“义父……”她的声音很轻。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面旗,插到北边去。”

  秦老根眼眶一热。

  他看着崖边的那道背影,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扛着枪、守在青州城外的老将军。

  可再仔细看,站在那里的人,是叶青禾。

  她不是钟敬,她也不准备重复钟敬走过的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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