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下来。
小渔棚里点起了蜡烛。
看着烛光，叶青禾有些出神。
有些候叶青禾其实是庆幸的，庆幸在她决定北上的几个月前收了沈渡，然后才有了她现在能够安心的在这里耗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而不用太担心荒村和阿狗。
当然，也不用担心没有东西吃。
自从通讯线打通之后，沈渡就已经让人定期给她们送粮，一次的量不算多，但也足够让她们不挨饿。
再加上曹猛他们时不时的也会抓些野味，倒也还是可以。
很快，叶青禾回过神来，重新专注起来，她看着桌上的简图。
“他下次来，应该会再确认两件事。”叶青禾点了点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看我们这里到底存了多少粮，和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能打的人。”
“那我们就让他看见好了。”她抬头看向白缨和萧璃。
“粮要摆出够多的样子，人要露出不够多的样子。”
叶青禾指尖沿着外围防线缓缓划过。
“明面上，渡口照常运转，田里干活的人也一个不减。巡逻的明岗，也按原来的时辰走。”
“他想摸规律，我们就大方的给他一个规律。”
“那暗地里呢？”白缨问道。
“所有刀枪，全部收进暗处，不许在棚外露出来。”
“暗哨再加两层。他上次停留的那片林子，对面立刻埋一个观察位。只要他再来，谁来、几个人、什么时候走，我们都必须知道。”
“如果他们进了套子里呢？”
“那我们能留就留。”叶青禾看着白缨，“但不许为了抓人追出外围。”
白缨没有说话。
“他们是练家子。练家子和兵，还是有区别的。”叶青禾补了一句，“追进林子里，吃亏的是我们。”
萧璃盯着桌上的简图，缓缓开口：“你要给他看一个有粮、有人，但没多少防备的渡口。”
“对。一个值得动手，又好动手的渡口。”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出细小的声响。
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们不是怕敌人来，她们反而是在等着敌人咬钩。
只有对方真的动手，她们才能顺着这条线，摸清南面那个据点的底细。
“从今天晚上开始，火堆只在天黑后点一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刻灭，我们明面上的热闹，只摆在白天。”
“我的游动哨今晚就走。”萧璃跟着起身。
“我让两个人现在出去，先把北面林子的夜路趟熟。因为他如果再来，未必还走白天那条道。”
叶青禾点点头：“辛苦了。”
萧璃转身掀开草帘，冷风灌进来，烛火向后一倒，差点熄灭。
白缨抬手挡住火苗，等火光稳住，才重新看向叶青禾。
“你就不怕他不来？”
“怕什么？既然他来了第一次，就肯定会再来第二次的。”
次日清晨，白缨将东面和北面的哨位走了一遍。
走到南面哨位时，萧璃正站在一棵樟树后，用枯树枝在泥地上画线，而她带来的五个人已经全都散进南面林缘外两里的范围。
白缨走过去，蹲下身看地上的图。
“你的人在这个范围里？”
“嗯。”
萧璃头也没抬，在泥地上画出一道半弧。
“从这里到这里，约四里，每趟半个时辰。发现情况，一个人回来报信，另一个人继续盯着。”
白缨捡起一颗石子，在半弧上方放下。
“我的固定哨在山脊，你的游动哨在下面，上下两层。有人从南面摸过来，山脊先看见动静，然后下面的人就负责截。”
“对。”萧璃点头。
“这里，还有这里。”白缨又指了几处。
“这些都是视线死角。你的人走到这两处，看不见前面的动静。”
萧璃看着那两个地方看了一会，手里的树枝立刻把原来的直线划掉，改成蛇形。
“那就每走三十步换一次方向，这样，前后视野能接上。”
白缨抬起头，指向东面。
“东面和北面之间，还有一段空白。”
萧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白缨在那段空白处画了一个叉。
“要再加一个固定观察点。”
萧璃没反对，只问：“人手够吗？”
“从西面调一个。”
“西面只有两个人。”
“那就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不让人困死在哨位上。”
萧璃用树枝敲了敲泥地。
“行。你的固定哨不留死角。”
白缨站起身，拍掉膝上的草屑。
“你的游动哨不留空档。”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荸荠塘这边，方一舟卷着裤腿，站在齐脚踝的黑泥水里。
他手里握着一根削好的竹棍，在泥里量一下，便将一颗催好芽的种球按进去。
叶青禾从哨位上下来，顺路站在田埂上。
“深度已经够了。”
她看了一眼水面下露出的嫩绿芽尖。
“间距别再缩短了，等到后面苗长开了，要占地方的。”
“知道。”方一舟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泥水。
“那伤球那坑，明天移？”
“嗯，明天。”叶青禾点点头。
“成。”方一舟继续低头干活。
叶青禾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渔棚走。
方一舟做事，已经不需要她从头盯到尾了。
回到渔棚的时候，赵恒正靠在草铺上。
萧璃的一个随从刚替他换过药，布条干爽，没有新的血迹。
“叶姑娘。”赵恒见她进来，撑着手臂想坐起。
“别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赵恒虚弱地笑了笑。
“那就行。”
叶青禾拖过木凳坐下，直接问：“有件事问你。伏击你们的人，用的是什么箭？”
赵恒皱起眉，努力回忆那场厮杀。
“没看清。他们主要用刀，箭只放了两轮。”他顿了一下。
“我躲的时候，瞥见箭头上好像有倒刺。”
“箭头上有记号吗？刻痕之类的？”
“没有注意。”赵恒的脸色沉了下去。
“当时太乱，弟兄们倒得太快。谁还有心思去看箭头。”
叶青禾点点头，没有再逼问。
第二天的傍晚，曹猛回来了。
比之前定下的是三天还早了一天。
不过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另外两个人留在南面的卡口附近，继续潜伏观察。
曹猛的裤腿糊满了干透的黄泥，侧脸被倒刺灌木划开一道血口。伤口不深，血已经结了痂。
可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叶姑娘，有发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放在木桌上，然后一层层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断箭头。
叶青禾、白缨、萧璃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箭杆已经断了，只剩一小截腐烂的木头嵌在铁槽里；形制很特别，窄刃，带倒刺。
“这东西是南面二十里外，一处废弃营地里挖出来的。”
“营地在背风的山坡下面，火堆还有残灰，地上留着马粪和食物碎屑，看着至少有四五个人。”
“那些人离开多久了？”叶青禾问。
“至少有一天了。”曹猛伸出手，比了个一。
“火堆是冷的，灰被露水打湿了。马粪已经干了，但还没硬透。我估摸着，他们离开了一天半到两天。”
白缨伸手拿起箭头，看了看。
“不是北狄的。”
“北狄的箭是宽刃，主要用来射马。这种窄刃带倒刺，是专门用来射人的。”
她将箭头转了转，继续看了看背面。
“看着也不是官军制式。”
萧璃凑近，目光落在箭刃边缘。
“官军的箭头有统一模子，边缘规整。这个看起来像是手工打的。”
她伸出手从白缨手中接过箭头，翻到尾部。
铁茎末端，有一道极浅的刀刻痕迹，是一个符号。
像竖着的“三”，中间那一竖到了末端，往上勾了一下。
萧璃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个刻痕，半晌没动。
叶青禾看见了她的反应。
“你认识？”
萧璃没有回答，她拿着那枚箭头，快步走到桌角，拿火石点燃半截蜡烛。
火苗窜起，映亮她苍白的侧脸，也照清了箭尾那个诡异的勾痕。
萧璃吸了一口气，然后过了两息，她才重新开口。
“我见过这个。”
“但是……这个标记，不该再出现了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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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棚里点起了蜡烛。
看着烛光，叶青禾有些出神。
有些候叶青禾其实是庆幸的，庆幸在她决定北上的几个月前收了沈渡，然后才有了她现在能够安心的在这里耗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而不用太担心荒村和阿狗。
当然，也不用担心没有东西吃。
自从通讯线打通之后，沈渡就已经让人定期给她们送粮，一次的量不算多，但也足够让她们不挨饿。
再加上曹猛他们时不时的也会抓些野味，倒也还是可以。
很快，叶青禾回过神来，重新专注起来，她看着桌上的简图。
“他下次来，应该会再确认两件事。”叶青禾点了点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看我们这里到底存了多少粮，和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能打的人。”
“那我们就让他看见好了。”她抬头看向白缨和萧璃。
“粮要摆出够多的样子，人要露出不够多的样子。”
叶青禾指尖沿着外围防线缓缓划过。
“明面上，渡口照常运转，田里干活的人也一个不减。巡逻的明岗，也按原来的时辰走。”
“他想摸规律，我们就大方的给他一个规律。”
“那暗地里呢？”白缨问道。
“所有刀枪，全部收进暗处，不许在棚外露出来。”
“暗哨再加两层。他上次停留的那片林子，对面立刻埋一个观察位。只要他再来，谁来、几个人、什么时候走，我们都必须知道。”
“如果他们进了套子里呢？”
“那我们能留就留。”叶青禾看着白缨，“但不许为了抓人追出外围。”
白缨没有说话。
“他们是练家子。练家子和兵，还是有区别的。”叶青禾补了一句，“追进林子里，吃亏的是我们。”
萧璃盯着桌上的简图，缓缓开口：“你要给他看一个有粮、有人，但没多少防备的渡口。”
“对。一个值得动手，又好动手的渡口。”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出细小的声响。
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们不是怕敌人来，她们反而是在等着敌人咬钩。
只有对方真的动手，她们才能顺着这条线，摸清南面那个据点的底细。
“从今天晚上开始，火堆只在天黑后点一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刻灭，我们明面上的热闹，只摆在白天。”
“我的游动哨今晚就走。”萧璃跟着起身。
“我让两个人现在出去，先把北面林子的夜路趟熟。因为他如果再来，未必还走白天那条道。”
叶青禾点点头：“辛苦了。”
萧璃转身掀开草帘，冷风灌进来，烛火向后一倒，差点熄灭。
白缨抬手挡住火苗，等火光稳住，才重新看向叶青禾。
“你就不怕他不来？”
“怕什么？既然他来了第一次，就肯定会再来第二次的。”
次日清晨，白缨将东面和北面的哨位走了一遍。
走到南面哨位时，萧璃正站在一棵樟树后，用枯树枝在泥地上画线，而她带来的五个人已经全都散进南面林缘外两里的范围。
白缨走过去，蹲下身看地上的图。
“你的人在这个范围里？”
“嗯。”
萧璃头也没抬，在泥地上画出一道半弧。
“从这里到这里，约四里，每趟半个时辰。发现情况，一个人回来报信，另一个人继续盯着。”
白缨捡起一颗石子，在半弧上方放下。
“我的固定哨在山脊，你的游动哨在下面，上下两层。有人从南面摸过来，山脊先看见动静，然后下面的人就负责截。”
“对。”萧璃点头。
“这里，还有这里。”白缨又指了几处。
“这些都是视线死角。你的人走到这两处，看不见前面的动静。”
萧璃看着那两个地方看了一会，手里的树枝立刻把原来的直线划掉，改成蛇形。
“那就每走三十步换一次方向，这样，前后视野能接上。”
白缨抬起头，指向东面。
“东面和北面之间，还有一段空白。”
萧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白缨在那段空白处画了一个叉。
“要再加一个固定观察点。”
萧璃没反对，只问：“人手够吗？”
“从西面调一个。”
“西面只有两个人。”
“那就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不让人困死在哨位上。”
萧璃用树枝敲了敲泥地。
“行。你的固定哨不留死角。”
白缨站起身，拍掉膝上的草屑。
“你的游动哨不留空档。”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荸荠塘这边，方一舟卷着裤腿，站在齐脚踝的黑泥水里。
他手里握着一根削好的竹棍，在泥里量一下，便将一颗催好芽的种球按进去。
叶青禾从哨位上下来，顺路站在田埂上。
“深度已经够了。”
她看了一眼水面下露出的嫩绿芽尖。
“间距别再缩短了，等到后面苗长开了，要占地方的。”
“知道。”方一舟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泥水。
“那伤球那坑，明天移？”
“嗯，明天。”叶青禾点点头。
“成。”方一舟继续低头干活。
叶青禾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渔棚走。
方一舟做事，已经不需要她从头盯到尾了。
回到渔棚的时候，赵恒正靠在草铺上。
萧璃的一个随从刚替他换过药，布条干爽，没有新的血迹。
“叶姑娘。”赵恒见她进来，撑着手臂想坐起。
“别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赵恒虚弱地笑了笑。
“那就行。”
叶青禾拖过木凳坐下，直接问：“有件事问你。伏击你们的人，用的是什么箭？”
赵恒皱起眉，努力回忆那场厮杀。
“没看清。他们主要用刀，箭只放了两轮。”他顿了一下。
“我躲的时候，瞥见箭头上好像有倒刺。”
“箭头上有记号吗？刻痕之类的？”
“没有注意。”赵恒的脸色沉了下去。
“当时太乱，弟兄们倒得太快。谁还有心思去看箭头。”
叶青禾点点头，没有再逼问。
第二天的傍晚，曹猛回来了。
比之前定下的是三天还早了一天。
不过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另外两个人留在南面的卡口附近，继续潜伏观察。
曹猛的裤腿糊满了干透的黄泥，侧脸被倒刺灌木划开一道血口。伤口不深，血已经结了痂。
可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叶姑娘，有发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放在木桌上，然后一层层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断箭头。
叶青禾、白缨、萧璃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箭杆已经断了，只剩一小截腐烂的木头嵌在铁槽里；形制很特别，窄刃，带倒刺。
“这东西是南面二十里外，一处废弃营地里挖出来的。”
“营地在背风的山坡下面，火堆还有残灰，地上留着马粪和食物碎屑，看着至少有四五个人。”
“那些人离开多久了？”叶青禾问。
“至少有一天了。”曹猛伸出手，比了个一。
“火堆是冷的，灰被露水打湿了。马粪已经干了，但还没硬透。我估摸着，他们离开了一天半到两天。”
白缨伸手拿起箭头，看了看。
“不是北狄的。”
“北狄的箭是宽刃，主要用来射马。这种窄刃带倒刺，是专门用来射人的。”
她将箭头转了转，继续看了看背面。
“看着也不是官军制式。”
萧璃凑近，目光落在箭刃边缘。
“官军的箭头有统一模子，边缘规整。这个看起来像是手工打的。”
她伸出手从白缨手中接过箭头，翻到尾部。
铁茎末端，有一道极浅的刀刻痕迹，是一个符号。
像竖着的“三”，中间那一竖到了末端，往上勾了一下。
萧璃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个刻痕，半晌没动。
叶青禾看见了她的反应。
“你认识？”
萧璃没有回答，她拿着那枚箭头，快步走到桌角，拿火石点燃半截蜡烛。
火苗窜起，映亮她苍白的侧脸，也照清了箭尾那个诡异的勾痕。
萧璃吸了一口气，然后过了两息，她才重新开口。
“我见过这个。”
“但是……这个标记，不该再出现了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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