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入,尘灰微荡。

  门闩横在门槛里头,一头还套着半截折断的闩鼻,两枚生锈的铁钉歪斜着支棱出来。

  卓岸觑了一眼,把脚一抬,跨过断闩,大踏步走进屋内。

  邵廷实随后入内。

  靠里一张大土炕,炕席铺得分外平整,炕头并排搁着两只枕头,两床薄被叠作方块。

  炕前摆着方桌方凳,桌上一盏油灯,油已熬干,灯芯烧成了焦黑的短茬。

  东墙上钉着一排错落的木橛子。

  邵廷实立在屋子正中,目光自炕头寸寸移向桌底,复又转至墙角。

  整间屋子收拾得利落,竟像是刚腾挪出来,专等着下位客官入住的空房。

  卓岸大步迈至炕尾,推了推后窗。

  两扇糊着粗麻纸的木格窗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去。

  一根短木插销竖在窗格下沿,销尾牢牢扎进窗槛的深眼里。

  “插着的。”卓岸道。

  邵廷实走上前。

  天光叫窗纸筛过,屋内依然暗沉。

  这后窗外头便是院墙,中间统共留着两尺来宽的夹缝。

  方才他们围这间屋时,后窗、西侧的柴垛、东边通向马厩的夹道,每一处要害都落了人。

  屋里的人插翅难飞。

  卓岸转过脸,视线投向门槛里的断闩:

  “门也闩着。”

  邵廷实不再停留,旋身出了屋门。

  那买菜的婆子,此刻正被两名亲卫看管在老槐树底下。

  邵廷实停在阶上,开口发问:

  “这屋里,住着几个人?”

  婆子赶忙应声:“两......两个。一个少爷,还有个跟班的。”

  “跟班的何等样貌?”

  “黄着脸,干瘦干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

  邵廷实颔首:“住了多久?”

  “一个来月,交的是长房钱。”

  “姓甚名谁?”

  “柜上登的什么名姓,老身不晓得。掌柜和伙计们,都管他叫后院那位。”

  “今早可见着人?”

  婆子摇头。

  “那葱花面,是谁叫你做的?”

  “他每日清早定要吃这一口。老身把灶上的水坐开了,翻找时见葱全用尽了,这才急急忙忙跑去街上买。”

  “最后一回见他,是何时?”

  “昨日掌灯送饭那阵。”

  邵廷实朝敞开的屋门指去:“原先这屋里,都摆了些什么?”

  婆子伸长脖子,顺着邵廷实手指往屋里张望。

  “炕头那儿,常搁着两只布包袱,墙上的木橛子上搭着长衫。那跟班的鞋,平素不穿便撂在炕沿底下。”

  卓岸自屋内迈出,手里端着那盏空油灯:“灯油谁添?”

  “外头干粗活的伙计。日日入夜前,必定添满。”

  卓岸追问:“昨晚也是?”

  “是。老身端饭进去时,灯刚燃上,油汪汪的。”

  卓岸将灯盏朝邵廷实跟前一送:

  “烧到见底,灯亮了一宿。人是夜里走的。”

  邵廷实略一思忖,道:“油干了,只能断定这灯点了一夜。”

  他重又看向阶下的婆子:“饭碗呢?”

  “他们用过饭,便把碗碟搁在门槛外头。老身夜里收灶,顺道便拾掇了,那会儿约莫快到二更天了。”

  “收碗时,里头可有动静?”

  “有说话声。”

  邵廷实侧过身,看了看那半截断闩:

  “二更天时还有人。行囊全数带走,门窗却皆是从里头闩死的。”

  邵廷实转过脸来,向周起身后的简兮道:

  “简姑娘走过江湖,可瞧得出这人是用何法子遁出去的?”

  周起朝简兮微微点头。

  简兮提裙拾阶,跨入屋内。

  邵廷实招过一名守在院内的亲卫,朝东侧扬了扬下巴:

  “带那个提水的伙计去趟马厩,把牲口点清楚。”

  亲卫抱拳,带人离去。

  简兮行至炕尾,伏下身子,目光在窗销与销眼间细细掠过。

  她顺着木窗的底槛往上瞧,视线攀着木格边缘,一寸一寸往上游走。

  指腹抬起,虚虚搭在窗框边沿。

  她将脸颊侧过,借着窗外斜透进来的一缕晨光,端详糊窗的麻纸。

  “卓将军。”简兮轻声开口,“劳驾往这边靠半步,遮一遮光。”

  卓岸依言挪动身躯,挡住了门外漏进的光亮。

  那片窗纸瞬时暗了下来。

  紧挨着木格的边缘处,一线细微的白茬,在阴影中显露出来。

  简兮凑近了半寸,盯着那道白茬看了片刻。

  她收回手指,站直身子,转头朝房门走去。

  简兮退出房门,绕至西侧柴垛旁。

  把守夹缝的亲卫侧开半个膀子,她微侧双肩,悄步钻了进去。

  屋内,邵廷实与卓岸的视线皆投向那扇木窗。

  外头忽起一声细微的刮擦响动。

  但见那截木插销缓缓往上一抬,销尾自孔眼中脱出。

  紧接着,两扇窗格向外轻轻一分。

  简兮立在狭窄的墙缝中,指间捏着一根细簪。

  她将簪子重新插入发髻,手掌托住窗扇,朝屋内翻转半面。

  卓岸俯下身去。

  麻纸依然平整,只在挨着木格的边缘处,张着一道发丝般的裂口。

  “打这儿拨的?”

  简兮指尖悬在裂口旁:“纸早就叫人割开了,走时又把纸茬对准原样搭回。若立在屋里迎着光看,只当是一道折痕。”

  卓岸指背碰了碰那短木销:“临走,他还能从外头插严实?”

  简兮伸手将两扇窗格拉合。

  一道窈窕人影隔着窗纸透出来。

  须臾间,窗格边的纸茬往上微微一翘,簪尖探入屋内。

  木销被挑着挪正,往下一沉,稳稳当当落入孔眼。

  簪尖随即抽回,纸茬再度服帖搭拢。

  简兮收起发簪,低头看向窗台外沿,身子不由得往前凑近了些。

  屋内,卓岸拇指往上一挑,拔出插销,掌心贴着窗格往外一推。

  “哎呀。”

  窗外传来一声低呼。

  卓岸手上登时一顿,赶忙将碰着简兮的半扇窗往回一拉:“碰着了?”

  他探身往外,忍不住伸手要往那撞红的额角上抚,手才伸到半空,又觉造次,忙缩回来,只按在窗框上。

  简兮直起身,揉着额角,抬起眸子看他:

  “将军,奴家还在外头呢。”

  “我当姑娘已经退开,是卓某冒失了。”卓岸单掌扶住窗扇,只往简兮额角上扫了一眼,待再往下瞧,正撞上简兮看将过来的双眸。

  卓岸心下一慌,忙把眼扯了开去。

  简兮只将手往下指了指:“您先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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