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带着法医团队赶来现场,痕检队的人紧随其后进到屋里。姜绵一行人已经把现场各个位置都拍过照,所有物证都做好固定,等着法医过来勘验。

  江鹤戴好口罩、手套,穿好全套防护服,转头吩咐身边队员,先把床垫里的尸体小心抬出来,平稳放到刚铺在地面的白色勘查布上。

  尸体在挪动的时候,浓稠发黑的尸液顺着缝隙一点点渗出来,流到白布表面,一股浓烈呛人的腐臭味跟着散开,在场的法医闻到味道,都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不少偏爱腐臭气味的苍蝇,很快循着味道飞过来,一圈圈盘旋在尸体上方,挥赶几次也不肯散开。

  许贺的目光落在勘查布上那滩乌黑的尸液上,胃里一阵阵翻涌,难受得想当场吐出来。

  站在他旁边的姜绵留意到他肩膀微微发颤,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硬扛,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在忍不了,就出去吐完再进来吧。”

  许贺捂着口鼻,摇了摇头,声音还算稳:“我能忍得了,我只晕血,不晕尸体。”

  姜绵悠悠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口罩递到他面前:“戴两个口罩吧,阻隔一下味道,这样你会好受一点。”

  “谢谢。”许贺接过口罩戴上,调整好位置之后,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样舒服多了,那股拼命往我鼻子里钻的腐臭味,少了很多。”

  他侧头看向姜绵,眨了眨眼,带着好奇问:“这味道这么冲,一层一层往人鼻子里钻,你不觉得想吐?”

  “刚开始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会有一点,但闻习惯之后,就免疫这股腐臭味了。”姜绵回道。

  许贺朝她竖起大拇指:“牛逼克拉斯。”

  姜绵唇角勾了一下,抬脚走到江鹤身旁。

  江鹤这时已经剪开外层裹着的保鲜膜,里面的尸体完整露了出来。她视线扫过那头黏腻,缠成一团的黑发问:“死者是女性?”

  江鹤蹲在勘查布边上,专注检查尸体体表情况:“死者为女性,初步判断年龄在四十八岁上下,身高约一米六二,体态偏瘦。”

  他轻轻翻动尸体的四肢,查看一圈,接着往下说:“死者全身四肢完整,手腕、脚踝位置没有捆绑留下的约束性压痕,体表也找不到抓伤、磕碰、搏斗留下的挣扎伤痕,初步可以排除死者生前经历过激烈打斗、反抗的情况。”

  姜绵也跟着蹲到江鹤身侧,目光落在尸体上:“死亡原因能确定吗?”

  江鹤伸出手,按压尸体各处,结合尸体的腐败程度说道:“根据尸僵,尸斑发展状态,还有高度浑浊的角膜,再加上这间卧室里的环境温湿度综合判断,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四天。目前体表看不到致命外伤,没有锐器和钝器造成的致死痕迹,初步死因没法下定论,需要把尸体完整带回法医室,做系统的详细检验。”

  说完这一段初步检验结论,他抬起死者的双腿和双臂,观察肌肉的状态。

  “发现一个关键点,这名死者生前长期瘫痪。”

  “瘫痪?”姜绵低声喃了一句。

  陈德明的妻子已经瘫痪在床一年多,这么看,躺在勘查布上的这具尸体,大概率就是陈德明的妻子。

  可姜绵心里生出一丝疑惑,陈德明,很爱自己的妻子,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妻子用保鲜膜层层包裹,藏进床垫里,任由尸体在这里腐烂发臭?

  “你是怎么看出来她长期瘫痪的?”姜绵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继续问道。

  江鹤指着尸体的四肢解释道:“第一,死者双侧上下肢肌肉严重萎缩,四肢肢体纤细干瘪,肌肉层很薄,和同龄正常女性的肢体维度、肌肉状态完全不一样,是长期废用性萎缩的典型特征。

  第二,四肢关节全部呈僵硬固定的状态,关节囊挛缩在一起,没办法自主屈伸。这不是死后尸僵带来的变化,是生前常年卧床不动,日积月累形成的关节永久性挛缩。

  第三,尸体的腰背,臀后位置,留有多处陈旧性压疮疤痕,是常年卧床,没办法自主翻身活动,皮肤长期受压形成的旧损伤。”

  江鹤收回手总结道:“综合这几点来看,能够确定死者生前完全丧失行动能力,长期瘫痪卧床,没办法自主活动、起身、翻身。”

  江鹤做完现场初步尸检,抬眼示意一旁等候的法医上前接手。

  两名法医穿戴好全套防护装备,动作小心翼翼托住腐败的尸体抬上尸检担架,盖好裹尸布。收拾妥当之后,两人抬着担架走出房间,准备将尸体运回法医室,安排后续解剖检验。

  房间的窗户从进场开始就一直打开通风,可屋内那股刺鼻的腐臭味还是浓重,久久不散。

  刘一舟转头看向许贺问:“许贺,你和我一起继续搜查全屋,仔细找一下能不能搜出有价值的有效线索。”

  说完,他又看向不远处的小张:“小张,你带上两个人去走访周边邻居,多问问陈德明一家平日里的情况,另外去物业那边,调取小区出入口还有三楼楼层的监控录像。”

  刘一舟性格稳重,做事一向踏实稳妥。平时宋延有事没法赶到现场,都是由他担起队长的职责统筹安排,队里所有人都信任他,对这一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小张走出卧室房门,一眼看见物业大叔靠在走廊的墙边,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刚才看见法医和痕检人员陆续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大叔心里还藏着一点的侥幸。等到裹着尸体的担架被抬出来,那一点侥幸,一下消失殆尽。

  好好一套用来出租的房子,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凶宅了呢。

  他看见小张出来,赶紧上前,用尽全力抓住小张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问:“警察同志,里边死的到底是谁啊?是生病去世的,还是被人杀死的?”

  在大叔心里,人如果是病死的,那这间屋子算不上凶宅,往后还能正常往外出租,可要是遇害身亡,那这房子是凶宅,就没跑了。

  小张拿出随身的笔录本说:“死者为女性,目前死者死亡原因还不明确,需要带回法医室做完详细检验之后才能知道。”

  物业大叔听完这话,稍稍松了口气。在他想来,死的多半就是陈德明那个瘫痪在床的老婆,她卧病一年多,突发恶病离世也算正常,这么一来,这间屋子就不算凶宅,之后还能租得出去。

  “现在开始,我要对你做笔录,麻烦你如实回答,希望你能积极配合。”

  “配合,绝对配合。”物业大叔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

  屋子里面,姜绵几人分开行动搜查整套房子,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全都翻查了一遍,而痕检人员也在各个房间采集痕迹,一圈勘查下来,屋子里没有找出半枚指纹,只在地板上找到几根毛发。

  刘一舟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结婚照,对着一旁的姜绵说:“假设陈德明和他妻子是同一天去世,你觉得阿远会怎么做?”

  姜绵手里拿着一双从另一间卧室里面找到的运动鞋,低头认真观察鞋底的花纹,听见刘一舟的问题回答道:“他会抛弃他名义上的母亲,只把父亲的尸体带走。”

  “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复活父亲这件事上,对母亲的死没有一丝动容,所以才随便把尸体藏进床垫里面,任由尸体在这里腐烂发臭。”

  “那真是大孝子啊。”刘一舟低声嗤笑了一声。

  话音刚落,许贺从厨房里跑出来,激动地喊道:“小绵,老刘,我找到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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